離開小鎮的第七天,陸燼站在一片灰綠色霧靄的邊緣。
眼前就是地圖上標記的“瘴氣林”。
這是一片廣袤的低窪林地,樹木形態扭曲怪異,枝葉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綠色。林地上空常年籠罩著稀薄卻持久的彩色霧靄,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虹光。空氣中彌漫著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氣味,吸入一口,便覺喉嚨發癢,頭暈目眩。
瘴氣,天地間穢氣與毒物混合所生,凡人觸之即病,低階修士久待也會損傷道基。這片瘴氣林是通往東南方向的捷徑,若繞行,需多走至少半個月。對於時間緊迫、補給有限的陸燼來說,穿越瘴林是唯一的選擇。
他緊了緊臉上用破布和草藥(從劉瘸子那裏學到的簡易方子)製成的簡陋麵罩,又將僅剩的一粒暖陽丹含在舌下。丹藥散發的溫陽之氣能暫時抵禦部分瘴毒入侵,但效果有限。
深吸一口氣(隔著麵罩),陸燼拄著樹枝,踏入了灰綠色的霧靄之中。
林內光線昏暗,霧氣繚繞,能見度不足十丈。腳下的泥土鬆軟潮濕,覆蓋著厚厚的腐葉,每一步都發出“噗嗤”的聲響,有時會驚起藏於葉下的毒蟲。四周異常安靜,連鳥鳴蟲嘶都極少,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不知名獸類的低沉嗚咽。
陸燼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盡可能沿著相對幹燥、植被稀疏的路徑前進,避開那些顏色特別鮮豔的苔蘚和蘑菇——那往往意味著劇毒。劉瘸子給的驅蟲藥粉早已用完,他隻能靠手中樹枝不斷撥打前方的草叢,驚走可能潛伏的蛇蟲。
即便如此,危險仍無處不在。
進入瘴林約莫兩個時辰後,陸燼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含在口中的暖陽丹藥效正在迅速消退,甜膩的瘴氣透過簡陋的麵罩滲入,肺部開始火辣辣地疼,視線也變得模糊。
他不得不停下來,靠在一棵枯樹上喘息,取出水囊喝了一小口——水也不多了。他試圖運轉那微弱的斂息術,降低呼吸頻率,減少瘴氣吸入,但體內濁煞之氣卻因外部環境刺激而蠢蠢欲動,與侵入的瘴毒隱隱有衝突之勢,帶來更複雜的痛苦。
就在他竭力平複氣息時,左側灌木叢中傳來一陣窸窣聲。
陸燼瞬間繃緊身體,握緊樹枝,目光死死盯住聲響來源。
灌木晃動,鑽出來的不是猛獸,而是三個人。
三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漢子,手持粗糙的木棍和削尖的竹矛,眼中閃著饑餓與貪婪的光。他們顯然也在瘴林中跋涉多時,臉上蒙著更簡陋的布片,露出的麵板上有潰爛的瘴瘡。
“喲,還有落單的。”為首一個獨眼漢子咧嘴笑了,露出黃黑的牙齒,“哥幾個,運氣不錯。”
另外兩人一左一右散開,呈三角狀圍住了陸燼。
陸燼的心沉了下去。這是瘴林中比毒蟲猛獸更常見的危險——同樣掙紮求生的旅人,在絕望中化為劫匪。
“把身上的東西交出來,吃的,喝的,值錢的,饒你不死。”獨眼漢子晃了晃手中的木棍,上麵還沾著暗紅色的汙跡。
陸燼沉默著,緩緩後退半步,背靠枯樹。他快速掃視三人:氣息虛浮,腳步踉蹌,顯然也是強弩之末,但人數占優,且手持武器。自己腳傷未愈,體力匱乏,正麵衝突毫無勝算。
“我沒有值錢的東西。”他啞聲道,盡量讓聲音顯得更虛弱,“隻有一點幹糧和水,可以分你們一些。”
“分?”獨眼漢子嗤笑,“殺了你,全是我們的!”
話音未落,左側那個瘦高個已經按捺不住,低吼一聲,挺著竹矛就刺了過來!目標直指陸燼的胸口!
生死關頭,陸燼體內那縷一直緩慢執行的濁煞之氣,如同受到刺激的毒蛇,猛地加速!劇痛傳來,卻也帶來一股極其短暫、充滿毀滅意味的力量感!
他來不及思考,身體本能地向右側撲倒!
“嗤!”竹矛擦著他的左肩劃過,劃破了本就破爛的衣衫,帶起一溜血珠。
陸燼倒地瞬間,手中樹枝狠狠掃向瘦高個的小腿!
“哢嚓!”樹枝折斷,但瘦高個也被絆得一個趔趄。
另外兩人見狀,立刻撲上!獨眼漢子的木棍朝著陸燼頭顱砸下!
陸燼就地一滾,木棍砸在腐葉上,濺起泥點。他順勢抓起地上的一塊尖銳石頭,在第二個漢子竹矛刺來的瞬間,不閃不避,任由竹矛刺入自己右腹側的同時,將石頭狠狠砸向對方的麵門!
“噗!”
“啊——!”
竹矛入肉,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但石頭的砸擊也讓那漢子慘叫著捂臉後退,鼻梁碎裂,鮮血直流。
陸燼悶哼一聲,拔出腹側的竹矛(傷口不深,但血流如注),踉蹌站起,手中染血的竹矛指向獨眼漢子。他臉色慘白如紙,左肩、右腹都在流血,氣息更加混亂衰敗,但那雙眼睛卻在劇痛和濁煞刺激下,泛起駭人的血絲,死死盯著對手,如同瀕死反撲的凶獸。
獨眼漢子被他這以傷換命、悍不畏死的狠勁驚住了。再看兩個同伴,一個捂腿痛呼,一個滿臉是血哀嚎,而眼前這個看似虛弱的家夥,明明受了傷,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混合著痛苦與瘋狂的氣息。
“瘋……瘋子!”獨眼漢子喉結滾動,色厲內荏地罵了一句,竟不敢再上前,反而緩緩後退,“我們走!”
他扶起受傷的同伴,三人狼狽地鑽入霧氣深處,很快消失不見。
陸燼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才猛地鬆懈下來,拄著竹矛劇烈喘息,冷汗混合著血水浸透全身。腹部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左肩的劃傷也在滲血。更嚴重的是,劇烈的搏鬥加速了血液迴圈,瘴毒侵入更快,眩暈感和肺部灼燒感更加強烈。
他咬著牙,用撕下的布條簡單包紮了腹部傷口,又取出最後一丁點生肌散撒在左肩。做完這些,他幾乎虛脫。
不能停在這裏。血腥味會引來其他東西。
他強迫自己繼續前進,腳步比之前更加蹣跚,每一步都牽扯著傷口。竹矛成了新的柺杖,也是唯一的武器。
瘴林彷彿沒有盡頭。時間在痛苦和昏沉中流逝。天色似乎暗了下來,林中的霧氣變得更加濃鬱,彩色的虹光在霧中流轉,如同鬼魅的眼睛。
不知又走了多久,陸燼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樹木出現了重影,耳邊響起詭異的嗡鳴。他知道,瘴毒已經深入,暖陽丹的效果早已消失殆盡。
“不能……倒在這裏……”他喃喃自語,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劇痛帶來瞬間的清醒。
但身體已經到達極限。他腳下一軟,向前撲倒,順著一個緩坡滾了下去。
天旋地轉。腐葉、泥土、碎石擦過身體。最後,他重重撞在一棵粗大的、布滿瘤節的古樹根部,停了下來。
五髒六腑如同移了位,眼前陣陣發黑。他掙紮著想要爬起,卻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要死了嗎?死在這無人知曉的瘴林,腐爛成泥,如同那些落葉一樣。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時,懷中那枚灰暗的玉簡,突然傳來一陣清晰的、冰涼的悸動!
緊接著,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資訊流,強行刺入他昏沉的識海——
不是功法文字,而是一段關於周圍環境的“感知”!
在他左側三尺外,那棵瘤節古樹的根部縫隙中,生長著一小叢顏色深紫、葉片呈鋸齒狀的怪異小草。玉簡的資訊告訴他:這是“瘴母草”,生於瘴氣濃鬱之地,其根莖汁液,可暫時中和緩解瘴毒,雖無法根治,但能爭取時間!
而在前方約二十丈,霧氣略微稀薄處,似乎有一個不大的石穴,入口隱蔽,可作暫時棲身之所!
這指引來得突兀而精準,彷彿玉簡本身能感知周圍環境,並在宿主瀕死時給予一線生機!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陸燼用盡最後力氣,向著那叢紫色小草爬去。短短三尺距離,如同天塹。他指甲摳進泥土,拖著傷軀,一點點挪動。
終於,手指觸碰到了那冰涼的鋸齒葉片。他顫抖著,連根拔起一株,也顧不得髒汙,將帶著泥土的根莖塞進嘴裏,用力咀嚼。
根莖汁液苦澀無比,帶著強烈的辛辣和某種詭異的清涼感。汁液入喉,起初如同火燒,但很快,一股奇特的清涼感從胃部擴散開來,迅速湧向四肢百骸。肺部火辣辣的灼燒感和眩暈感,竟真的開始緩緩消退!雖然體內的濁煞刺痛依舊,但至少,致命的瘴毒被暫時壓製了!
陸燼喘著粗氣,又拔了兩株塞進懷裏。然後,他按照玉簡的指引,望向二十丈外。
霧氣朦朧中,果然看到一片藤蔓掩映的石壁,下方似乎有個黑黢黢的洞口。
他再次掙紮起身,拄著竹矛,一步一挪地走向石穴。
撥開厚重的藤蔓,裏麵是一個不大的天然石洞,僅容兩三人藏身。洞內幹燥,空氣雖然依舊帶有瘴林的甜膩味,但比外麵稀薄許多。最重要的是,這裏暫時安全。
陸燼癱倒在洞內冰冷的石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他取出懷中剩餘的幹糧——一塊硬如石頭的雜糧餅,就著最後幾口水,艱難地嚥下。然後,他拿出那兩株瘴母草,小心地擠出汁液,塗抹在裸露麵板上(據說也能抵禦部分瘴氣),又將根莖嚼碎,敷在腹部傷口——玉簡資訊提示,此草亦有微弱止血解毒之效。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石壁上,精疲力竭。
夜色徹底籠罩了瘴林。洞外傳來此起彼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獸吼蟲嘶,遠比白天清晰。霧氣似乎更濃了,彩色的虹光在黑暗中幽幽閃爍。
陸燼握緊懷中的玉簡。冰冷依舊,但此刻,這冰冷卻帶給他一種詭異的安心。
這玉簡……不僅記載著逆天的功法,似乎還擁有某種靈性,能在關鍵時刻給予指引。它到底是什麽來曆?師尊從何處得來?又為何要留給自己?
沒有答案。
但至少,它又一次救了自己。
陸燼閉上眼,開始嚐試引導體內那縷濁煞之氣。與瘴毒對抗、生死搏殺、瀕死掙紮……這一天的經曆,彷彿讓他的意誌在痛苦中淬煉得更加堅韌。此刻引導濁煞,雖然痛苦依舊,但他似乎能更好地“忍受”,甚至去“感受”那股毀滅效能量在體內執行的軌跡。
疼痛,成了他清醒的良藥;毀滅,成了他存在的證明。
黑暗中,他如同一個在深淵邊緣行走的孤魂,握著一簇來自深淵本身的火焰,照亮腳下方寸之地,也灼燒著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他沉沉睡去。夢中,依舊是師尊化為光粒升騰的畫麵,和那冰冷揭露的文字:
「天地為爐,眾生為薪……」
洞外,瘴林夜霧濃稠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