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的清晨來得格外早。
第一縷灰白的天光從殘破的窗欞透入時,陸燼已經醒了——或者說,他根本未曾深眠。體內的濁煞之氣在黎明時分似乎格外活躍,如同冰冷的蛇在經脈中遊走,帶來陣陣刺骨的鈍痛。他蜷縮在幹草堆裏,呼吸緩慢而刻意,維持著那偽裝瀕死的斂息術。
外麵傳來零星的腳步聲、水桶碰撞聲、婦人的吆喝聲。鎮子蘇醒了。
陸燼慢慢坐起身,檢查自己的狀況。腳上的傷口已經潰爛發白,邊緣紅腫,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身上其他擦傷和淤青倒是開始結痂,但散靈針造成的丹田空洞感和經脈的持續刺痛,沒有絲毫好轉。饑餓感如同火燒,胃部隱隱痙攣。
他需要食物,需要藥品,需要一雙鞋,更需要資訊。
首先,必須處理腳傷。否則他走不出百裏,就會因感染或失血倒下。
他撕下破爛的衣擺,將雙腳簡單包裹,拄著那根粗樹枝,一瘸一拐地走出破廟。
清晨的鎮子比昨夜多了幾分生氣。土路兩旁已有早起的攤販擺開簡陋的貨攤,大多是自家種的蔬菜、醃製的鹹菜、粗麵餅子,也有幾個賣草鞋、麻繩、劣質鐵器等雜貨的。空氣中飄蕩著炊餅的焦香和牲口糞便的氣味。
陸燼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多注意。邊境小鎮上,像他這樣狼狽的流浪者並不罕見。人們隻是冷漠地掃他一眼,便移開目光。
他在一個賣粗麵餅的老婦人攤前停下。餅子黑黃粗糙,但熱氣騰騰,散發出糧食最原始的香味。陸燼嚥了口唾沫,從懷裏摸出最後幾枚銅板——這是昨天在荒野一具無名屍骸旁撿到的,連同幾件破爛衣物,或許是某個不幸旅人最後的遺物。
“兩個餅。”他聲音嘶啞,將銅板放在攤上。
老婦人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麽,用油膩的布包起兩個餅遞過來。陸燼接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粗糙的餅渣刮過喉嚨,但他幾乎感覺不到,隻是機械地咀嚼、吞嚥,胃裏終於有了些許充實感。
他一邊慢慢吃著餅,一邊豎起耳朵,捕捉周圍零星的對話。
“……聽說了嗎?黑風裂穀那邊又打起來了,血狼幫和毒蠍寨搶一座新發現的陰鐵礦,死了不少人……”
“嘖嘖,那鬼地方,天天死人。不過聽說最近‘寒煞洞窟’那邊出了點怪事,好些去采‘冰棱草’的人都沒回來……”
“管他呢,反正咱不去那鬼地方。倒是鎮上‘劉瘸子’的藥材鋪這幾天生意不錯,好些受傷的散修來買金瘡藥……”
“……”
黑風裂穀。寒煞洞窟。藥材鋪。
陸燼默默記下這些關鍵詞,將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裏,朝著鎮子中心慢慢挪去。
按照昨夜聽到的閑談,鎮上唯一一家藥材鋪在十字路口西南角,是一個姓劉的瘸腿老修士開的。老修士修為不高,隻有煉氣四層,但年輕時走南闖北,認得不少草藥,也懂些粗淺的醫術,在這小鎮上算是個人物。
藥材鋪的門麵很小,一塊褪色的木招牌上寫著“劉記藥鋪”四個歪扭的字。門半掩著,裏麵傳來淡淡的草藥苦味。
陸燼推門進去。鋪子裏光線昏暗,四壁都是木架子,擺滿了各種曬幹的草藥、礦石、獸骨,還有些瓶瓶罐罐。櫃台後,一個頭發花白、左腿微跛的老者正就著窗外天光,用小鍘刀切著草藥。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眯起眼睛看向陸燼。
“買藥?”劉瘸子的聲音沙啞,目光在陸燼身上掃過,尤其在包紮著的雙腳和萎靡的氣息上停留了片刻,“外傷不輕,內息紊亂,邪氣侵體……小子,你惹上麻煩了?”
陸燼心裏一凜。這老修士眼光毒辣,竟能看出他體內有“邪氣”(濁煞)。他維持著虛弱的狀態,低聲道:“遭了山匪,受了傷,逃出來的……想買些治外傷的藥,還有……驅除體內陰寒之氣的藥。”
劉瘸子放下鍘刀,擦了擦手,從櫃台後走出來,示意陸燼坐下。他仔細檢查了陸燼腳上的傷口,又搭了搭脈,眉頭越皺越緊。
“外傷好說,敷上‘生肌散’,靜養半月可愈。但這體內的陰寒邪氣……”他鬆開手,搖搖頭,“古怪得很,不像是尋常寒毒或陰煞入體,倒像是……自行引入的?而且糾纏經脈,損及根本。你這傷,不像是山匪所為。”
陸燼沉默。
劉瘸子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追問,轉身從架子上取下幾個小紙包和一個小瓷瓶。“生肌散,外敷,一日一換。‘暖陽丹’,低階丹藥,能暫時壓製寒毒,緩解疼痛,但治標不治本。你體內那邪氣,得靠你自己慢慢化解,或者……找到專門的解藥或功法。”
“多少錢?”陸燼問。
“生肌散三包,三十文。暖陽丹五粒,五十文。共八十文。”
陸燼摸了摸懷裏。銅板隻剩下不到二十文。他猶豫了一下,從懷中取出那枚灰暗的玉簡——不是真的要賣,而是試探。“我……沒錢了。這個……您看看值不值錢?”
劉瘸子目光落在玉簡上,先是隨意一瞥,隨即眼神微凝。他接過玉簡,入手微沉,仔細端詳表麵的古字和粗糙質感,又試著將一絲微弱的神識探入。
“嗡——”
玉簡表麵驟然閃過一絲極淡的暗紅,劉瘸子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手,臉色微變。“這……這是何物?!”
“家傳的……古物,我也不懂。”陸燼低聲說,“您看……”
劉瘸子將玉簡放回櫃台,如同放下什麽危險的東西,眼神驚疑不定地打量著陸燼。“這東西……邪性得很。老夫看不透,也不敢收。你最好也別帶在身上,恐招災禍。”
陸燼默默收回玉簡。果然,這玉簡的異常,稍有見識的修士都能察覺。
“藥錢……我可以用別的抵嗎?”陸燼想了想,“我有些力氣,可以幫您幹活——劈柴、挑水、搬運藥材,都可以。”
劉瘸子看了看他虛弱的樣子,又看了看他腳上嚴重的傷,最終歎了口氣。“罷了。看你也不易。藥你先拿去用。後院裏還有些柴沒劈,你去劈了,抵一半藥錢。剩下的……等你傷好些,再幫我采些‘止血草’來,鎮子外三裏地的山坡上就有。”
陸燼鬆了口氣,鄭重道謝:“多謝劉老。”
接下來的半天,陸燼就在藥鋪的後院度過。劉瘸子給了他一把舊斧頭,又找了雙破舊的布鞋讓他暫時穿著。雖然鞋不合腳,但總好過赤足。
劈柴對現在的他來說並不輕鬆。每揮一次斧頭,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尤其是丹田處的空虛和經脈的刺痛。但他咬緊牙關,一下一下地劈著。汗水混合著汙垢從額頭流下,浸濕了破衣。體內的濁煞之氣似乎被體力活動激發,更加活躍,帶來陣陣陰冷的灼燒感,但奇怪的是,這種痛苦似乎也在某種程度上刺激著他的精神,讓他保持清醒,甚至……有種自虐般的麻木快感。
晌午時,劉瘸子的孫女——一個十一二歲、紮著羊角辮的丫頭,端來一碗稀粥和兩個雜糧饅頭。陸燼再次道謝,坐在柴堆旁默默吃完。
下午,他敷上生肌散,又服下一粒暖陽丹。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溫潤的熱流,暫時壓下了體內的陰寒刺痛,腳上的傷口也傳來清涼的舒適感。他靠在柴堆上,閉目休息,同時仔細傾聽前鋪劉瘸子和客人的交談。
來買藥的多是鎮上的居民和低階散修,交談間透露出不少資訊:
黑風裂穀位於東南方向,約莫兩千五百裏(與之前估計有出入,或許是不同路徑)。裂穀外圍有散修自發形成的坊市,龍蛇混雜,但也是訊息和資源的集散地。
裂穀深處確實危險,有天然煞坑、凶獸、毒瘴,但也有罕見的陰屬性靈材,如蝕骨草、冰棱草、陰鐵礦等。
寒煞洞窟是裂穀深處的一處險地,盛產冰棱草和一種叫做“寒玉髓”的煉器材料,但近期似乎有異常,好些采藥人有去無回。
青嵐宗的飛升大典是近期的熱門話題,但在這偏遠小鎮,人們更多是當作遙遠的奇聞軼事,感慨幾句“仙道浩渺”“吾輩螻蟻”,便轉向更現實的生計問題。
沒有人知道“逆脈焚天訣”,沒有人談論“飛升真相”。那驚世駭俗的秘密,似乎隻存在於他手中的玉簡,和師尊那最後一眼裏。
傍晚時分,陸燼劈完了所有柴,整齊碼好。劉瘸子檢查了一下,點了點頭,又拿出一張粗糙的獸皮地圖。
“這是附近五百裏的簡圖,標了些主要道路、城鎮和危險區域。”劉瘸子將地圖遞給陸燼,“你既然要去南邊,或許用得上。黑風裂穀……老夫年輕時去過一次,那地方不是善地。你若非去不可,切記:外圍坊市‘鬼街’有個叫‘老煙杆’的掮客,訊息靈通,但也認錢不認人。還有,裂穀裏最危險的往往不是妖獸煞坑,而是人心。”
陸燼接過地圖,再次鄭重道謝。地圖很簡陋,但至少指明瞭方向和幾個重要地標。
“劉老,您可知……‘九幽寒泉’和‘蝕骨草’?”陸燼試探著問。
劉瘸子眉頭一挑,深深看了陸燼一眼:“你要找這兩樣東西?九幽寒泉我隻聽說過,據說在寒煞洞窟極深處,泉眼被寒煞籠罩,煉氣期修士靠近都難。蝕骨草……裂穀陰煞之地偶有生長,但毒性猛烈,采摘需特殊手法,且常有守護妖獸。你要這些東西作甚?那可是煉製某些陰毒丹藥或施展邪術的材料。”
“隻是……聽說,好奇一問。”陸燼含糊道。
劉瘸子搖搖頭,不再多問。“你好自為之吧。今晚還可以在鋪子後麵的柴房歇息,明早再走。”
是夜,陸燼躺在柴房幹燥的草堆上,腳上敷著藥,懷裏揣著地圖和剩餘的丹藥,手中握著玉簡。
暖陽丹的藥效正在減退,體內的濁煞之氣重新開始活躍,刺痛感逐漸回歸。但比之前稍好一些,至少可以忍受。
他展開地圖,就著窗外月光仔細檢視。從當前小鎮到黑風裂穀,圖上標出的路線要經過兩個稍大的散修聚集點,數片荒蕪丘陵和一處名為“瘴氣林”的危險地帶。直線距離約兩千五百裏,實際走起來恐怕更遠。
以他現在的狀態,日行二三十裏已是極限。這意味著,至少需要三個月才能抵達。這還不算途中可能遇到的危險、傷病和耽擱。
三個月……他能撐到嗎?
他握緊玉簡,神識再次小心翼翼探入。這一次,沒有狂暴的意念洪流,隻有那篇《逆脈焚天訣》第一重“逆氣散元”的法訣文字,清晰呈現。除了之前記住的引煞法門和輔材資訊,最後還有一段極其細微的、關於在修煉初期“以痛苦錘煉意誌,以濁煞淬煉體魄”的旁註。
「逆修之道,首重意誌。肉身之苦,心誌之磨,皆為薪柴。引煞入體,如鍛鐵淬火,雖損其形,可堅其質……」
意思是,在正式修煉第一重、重塑逆元渦旋之前,可以主動承受濁煞侵蝕的痛苦,並利用這種痛苦來磨礪意誌,同時讓身體逐漸適應濁煞環境,為後續修煉打下基礎?
這聽起來更像是自虐。但陸燼沒有選擇。
他緩緩調整呼吸,不再刻意壓製體內那縷遊走的濁煞之氣,反而嚐試著引導它,按照某種極其細微的路線,在幾條相對完好的次要經脈中緩慢執行。
“呃——”
劇痛瞬間加倍!如同燒紅的鐵絲在經脈中穿行!他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跳,冷汗瞬間湧出。但他咬緊牙關,沒有停止。
痛苦中,他彷彿能感覺到,那縷濁煞之氣所過之處,脆弱的經脈壁似乎被強行拓寬了一線,雖然帶來了更劇烈的刺痛和細微的損傷,但也讓那陰寒暴烈的能量有了一點點“通路”,不再完全無序地衝撞。
一夜,就在這種自虐般的痛苦嚐試中度過。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陸燼渾身已被冷汗浸透,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絲異樣的堅韌。
他收拾好僅有的物品——破衣、玉簡、地圖、剩餘丹藥、劉瘸子給的一小包幹糧和盛水的竹筒,向劉瘸子辭行後,再次踏上通往東南方的土路。
晨霧彌漫,前路蒼茫。
但這一次,他的腳步雖然依舊蹣跚,背脊卻挺直了些。手中粗糙的樹枝點地,發出規律的“篤篤”聲,漸漸融入清晨的薄霧和遠方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