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宗後山的荒徑，不知多少年無人行走。
石階早已被瘋長的野草藤蔓吞沒大半，濕滑的苔蘚覆蓋著每一寸裸露的岩石。陸燼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下挪動，每走一步，都要喘息許久。散靈針造成的創傷遠比想象中更嚴重，丹田處如同被掏空了一個大洞，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疼痛。而《逆脈焚天訣》第一重自行散功時引入的那一縷地脈濁煞，此刻如同附骨之疽，在他殘破的經脈中緩慢遊走，帶來陣陣陰冷的灼燒感。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山間彌漫著濕冷的霧氣。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淒厲悠長。
陸燼身上那件破舊的布衣單薄不堪，山風一吹，便透體冰涼。腳上的草鞋很快就被碎石和荊棘磨破，腳底劃出道道血口，每走一步都留下淡淡的血印。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體內更深的痛苦已經淹沒了這些皮外傷。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半天。時間在劇痛和虛弱中變得模糊。當他終於踉蹌著走出最後一段陡峭的山坡，眼前豁然開朗時，已是黃昏。
眼前是一片荒蕪的丘陵地帶，亂石嶙峋，枯木虯結。遠處可見稀疏的農田和幾縷炊煙，那應是依附青嵐宗的外圍凡人村落。但他不能去那裏——被逐弟子禁止接近任何與宗門有關的區域，違者格殺勿論。
他必須遠離青嵐宗的勢力範圍。
陸燼靠在一塊風化的巨石上喘息，從懷中摸出那枚灰暗的玉簡。玉簡冰冷依舊，在昏暗的天光下，表麵那四個扭曲的古字“逆脈焚天訣”彷彿活了過來，透著不祥。
“黑風裂穀……”他喃喃自語，回憶起玉簡中關於第一重修煉所需輔材的資訊，以及那隱隱指向的方向。
那是青嵐宗東南方向三千裏外的一處險地，位於幾個修真勢力交界的緩衝地帶，以混亂、險惡和機遇並存而聞名。據說那裏地脈紊亂，煞氣叢生，生長著許多外界罕見的陰屬性靈材，也吸引著無數亡命之徒、邪修和試圖一夜暴富的散修。
三千裏。對曾經的煉氣七層修士而言，禦器飛行不過數日路程。但對如今的他——一個修為盡廢、傷痕累累、連吃飽肚子都成問題的凡人來說，不啻於天塹。
腹中傳來劇烈的絞痛。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進食，僅有的水分是清晨地牢裏那碗渾濁的冷水。虛弱感如同潮水，一**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意識。
必須找到食物和水。
他艱難地站直身體，目光在荒涼的丘陵間搜尋。遠處似乎有一小片低矮的灌木叢，掛著些幹癟的野果。他蹣跚著走去，每走一步都感覺雙腿像灌了鉛。
野果又酸又澀，還帶著未褪盡的毒性，吃下後喉嚨如同火燒，胃裏翻江倒海。但他強迫自己嚥下去，又摘了幾個揣進懷裏。不遠處石縫間有渾濁的積水，他趴下去，如同野獸般舔舐。
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尊嚴和體麵。
夜幕降臨。山間的溫度驟降，寒風如刀。陸燼找了個背風的石凹蜷縮起來，將能找到的所有枯葉雜草堆在身上，仍凍得瑟瑟發抖。體內的濁煞之氣在寒冷刺激下更加活躍，如同無數冰針在經脈中遊走穿刺。他咬緊牙關，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
黑暗中，遠處傳來狼嚎，綠瑩瑩的光點在遠處的山梁上閃爍。
恐懼如冰冷的藤蔓纏繞心髒。他握緊懷中的玉簡，彷彿那是唯一的武器。
一夜無眠。他在寒冷、疼痛和恐懼中煎熬，無數次瀕臨昏厥，又靠著意誌強撐回來。天矇矇亮時，他幾乎是爬出石凹的，渾身僵硬，嘴唇幹裂。
必須走。留在這裏，隻有凍死、餓死，或被野獸分食。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東方，太陽升起的方向。黑風裂穀在東南，先向東走，避開青嵐宗直屬的勢力範圍，再轉向南。
這一天，他走了不到十裏。腳上的草鞋徹底報廢，隻能赤腳行走。碎石、荊棘、尖銳的草莖，將他的雙腳割得血肉模糊。但他不敢停，身後的群山如同沉默的巨獸，隨時可能將他吞噬。
第三天，他遇到了一條淺淺的溪流。喝飽了水，又用石頭砸死兩條反應遲鈍的小魚，生吞了下去。腥味和滑膩感讓他幾欲嘔吐，但腹中的灼燒感略微緩解。
第四天，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雨將他澆得透濕。他在泥濘中滑倒多次，摔得鼻青臉腫。雨後發起了低燒，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看不清前路。
第五天，他在一片樹林邊緣，發現了一具不知名野獸的殘骸，似乎是被更強大的捕食者吃剩的。腐肉上爬滿了蛆蟲。他盯著那堆腐肉看了很久，胃裏翻騰著惡心，但更強烈的饑餓感最終壓倒了一切。他用尖銳的石片割下相對完好的部分，閉上眼睛，塞進嘴裏。
生存，就是這樣一點點剝去“人”的外衣，露出最原始的野獸核心。
第六天、第七天……時間在痛苦中變得漫長而模糊。他像一具行屍走肉，憑著本能向東挪動。衣衫襤褸，渾身汙垢，頭發板結，身上散發著傷口潰爛和濁煞侵蝕混合的怪異氣味。連林間的野獸聞到這氣息，都會警惕地繞開——那不是獵物的味道，而是某種不祥的、瀕死的、卻又帶著危險氣息的東西。
第八天傍晚，他爬上一座低矮的山丘，終於看到了人煙。
那是一個不大的鎮子，坐落在兩條土路交匯處，土坯房和木屋雜亂無章地擠在一起，炊煙嫋嫋。鎮子外圍有簡陋的木柵欄，入口處似乎有人影晃動。
陸燼趴在山丘的草叢中，觀察了很久。鎮子裏進出的多是凡人，偶有幾個氣息低微的修士——煉氣二三層的模樣，穿著粗糙的麻布衣，應是散修。這裏應該已經脫離了青嵐宗的直接控製範圍，屬於某個小修真家族或散修聯盟的邊緣地帶。
他需要食物，需要藥品，需要一雙鞋，更需要資訊——關於黑風裂穀的資訊。
但他這樣子貿然進入，恐怕會被當成乞丐驅逐，甚至被心懷不軌者盯上。
陸燼低頭看了看自己汙穢不堪的雙手，又摸了摸懷中那枚玉簡。玉簡冰冷依舊，但此刻，他忽然想起了玉簡中一段極其晦澀、夾雜在《逆脈焚天訣》總綱中的文字片段，似乎是某種旁門小術，關於如何收斂氣息、偽裝生機——準確說，是偽裝成“將死未死的重傷之人”。
這術法並非用靈力驅動，而是以神識為引，配合特殊的呼吸節奏，暫時壓製體內生機波動，讓外人難以判斷真實狀況。對如今的他來說，或許可行。
他靠在岩石後，閉上眼，努力回憶那段文字。神識因為散靈針和連日折磨而衰弱不堪，但他仍艱難地調動起一絲，按照那古怪的節奏調整呼吸。
漸漸地，他本就微弱的氣息變得更加飄忽不定，身上的傷口潰爛氣味似乎被某種陰冷的氣息掩蓋，整個人透出一股“重傷瀕死、命不久矣”的暮氣。連體內那縷活躍的濁煞之氣，似乎也暫時蟄伏下來。
這偽裝並不能改變他虛弱的事實，但至少，能讓他在旁人眼中不那麽“異常”——在這亂世邊緣，一個重傷垂死的流浪漢，遠比一個氣息古怪的落魄修士更不引人注目。
夜幕降臨時，陸燼拄著一根撿來的粗樹枝，一瘸一拐地走向鎮子入口。
柵欄門口有兩個穿著破舊皮甲的守衛，抱著長矛，正圍著一個小火堆取暖。看到陸燼走近，其中一個警覺地站了起來。
“站住！什麽人？”守衛聲音粗嘎，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
陸燼停下腳步，抬起頭，露出被汙垢和傷痕覆蓋的臉，眼神渙散，聲音嘶啞微弱：“過路的……討口水喝，歇歇腳……”
守衛上下打量他。眼前這人衣衫破爛，渾身汙穢，氣息微弱混亂，腳上血肉模糊，看起來確實像是遭了劫難、重傷逃難之人。這種人在邊境地帶並不少見。
“哪裏來的？要去哪？”另一個守衛也走了過來，皺眉問道。
“……北邊來的，家裏遭了匪，隻剩我一個了……想去南邊投親……”陸燼斷斷續續地說著早就想好的說辭，聲音越來越低，身體晃了晃，似乎隨時會倒下。
兩個守衛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揮了揮手：“進去吧，鎮子東頭有個破廟，能遮風擋雨。別惹事，明天一早就走！”
“多……多謝……”陸燼佝僂著身子，慢慢挪進鎮子。
鎮子不大，土路泥濘，兩旁房屋低矮，偶爾有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空氣裏彌漫著炊煙、牲口糞便和劣質酒水的混合氣味。幾個醉醺醺的漢子從一間酒肆裏晃出來，看到陸燼，嫌惡地避開，罵罵咧咧。
陸燼低著頭，按照守衛指的方向，慢慢挪到鎮子東頭。果然有座破敗的小廟，供奉的神像早已斑駁不清，香火斷絕。廟裏空無一人，牆角堆著些幹草。
他蜷縮在幹草堆裏，終於能暫時放鬆緊繃的神經。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幾乎瞬間就要將他淹沒。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
夜漸深，鎮子逐漸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更夫沉悶的梆子聲。
陸燼從懷裏摸出僅剩的兩個幹癟野果，慢慢咀嚼。果肉粗糙，但能稍微緩解饑餓。他需要更多食物，需要治療腳傷的藥草，更需要瞭解前往黑風裂穀的具體路徑和那裏的情況。
明天，他得想辦法弄到這些。
他握緊懷中的玉簡，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玉簡中那些顛覆認知的文字，再次在腦海中浮現——
「天地為爐，眾生為薪……」
「順行聚靈凝嬰，化神合道，飛升虹橋……非登仙途，乃自投鼎爐！」
師尊化為光粒升騰的畫麵，與那冰冷揭露的字句交織，如同冰與火的撕扯。
如果玉簡所言為真，那麽師尊的“飛升”，究竟意味著什麽？那最後一眼中的悲憫與托付，是否正是對這殘酷真相的無聲控訴？
而他，一個被宗門遺棄、修為盡廢的凡人，拿著這枚指向“逆天”之路的玉簡，又能做什麽？散功、碎丹、斷脈、焚基……每一步都是自毀。即便僥幸練成，麵對的將是整個“上界”的敵視。
這條路，真的有盡頭嗎？還是說，從一開始，就是一條通往毀滅的絕路？
黑暗中，陸燼睜著眼睛，望著破廟屋頂漏下的幾點星光。沒有答案。隻有手中玉簡冰冷的真實，和體內濁煞之氣隱隱的刺痛，提醒著他：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要麽在平庸中腐爛死去，要麽在毀滅中掙紮求生。
他緩緩閉上眼，將玉簡貼在胸口。那粗糙的質感，彷彿成了他與這個冰冷世界唯一的連線。
夜深了。遠處傳來野狗爭食的撕咬聲和狂吠，尖銳刺耳。
陸燼在幹草堆中蜷縮得更緊。明天，還要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