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宗，執法堂。
堂高九丈，以玄鐵鑄柱，黑石鋪地，肅殺之氣彌漫。四壁懸掛“正心”“明法”“肅律”“清源”四塊鐵畫銀鉤的牌匾，字字沉冷如冰。堂上高階，一字排開七張玄木大椅，端坐著執法堂七位執事長老，皆麵色沉凝，目光如電。
階下兩列，立著三十六名執法弟子，清一色玄衣佩劍，氣息森然。
陸燼跪在堂心。
他換了一身幹淨的雜役灰衣，是昨夜被押入地牢前，一位不忍心的老雜役偷偷塞給他的。手腕的傷已被簡單包紮，但體內散功後的空虛與濁煞侵蝕的隱痛，如跗骨之蛆，時刻啃噬著他的神經。他臉色蒼白，唇無血色，背脊卻挺得筆直，目光低垂，望著冰冷地麵上自己的影子。
在他身側三步外，那枚灰暗的玉簡被置於一個特製的玄鐵托盤內，托盤邊緣貼滿了鎮邪符籙，微微發出淡金色的光暈。即便如此，玉簡周圍三尺，仍隱隱有股令人心悸的陰冷。
林驚濤站在陸燼斜前方，一身內門精英弟子的青紋錦袍纖塵不染，昂首而立，正氣凜然。他正慷慨陳詞，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大堂內回蕩：
“……弟子親眼所見，陸燼私藏此等邪異魔器，形跡鬼祟！師尊仙去，我等無不悲慟，唯獨他避人獨處，與魔器為伴！弟子本欲收繳此物，上交宗門查辨，孰料此獠竟暴起反抗，更催動魔器，吞噬弟子靈力，行跡與邪魔無異！其後更喪心病狂，自毀道基，修煉邪法，滿身汙血，狀若瘋癲！此等悖逆行徑，不僅褻瀆師尊清譽，更是對我青嵐宗千年道統的踐踏！請諸位長老明鑒，嚴懲不貸，以正門規，以儆效尤！”
他話語鏗鏘，抑揚頓挫，將昨夜衝突描繪成一場正邪對峙，自己則是那個發現陰謀、勇於鬥爭的正義之士。說到動情處，甚至眼眶微紅，似為師尊蒙塵而痛心疾首。
堂上一片寂靜。隻有林驚濤的餘音在梁柱間漸漸消散。
坐在正中的執法堂首座長老——鐵麵真人徐崢，緩緩抬起眼皮。他麵如古銅，皺紋如刀刻，一雙眸子灰白渾濁，卻透著洞察人心的銳利。他並未看林驚濤，目光徑直落在跪地的陸燼身上。
“陸燼。”聲音幹澀沙啞，如同兩片鐵片摩擦，“林驚濤所言，你可有辯駁？”
陸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徐崢的視線。那平靜之下，是耗盡淚水的幹涸，是看透世情的冰冷，還有一絲深埋的、近乎自毀的桀驁。
“弟子無話可辯。”他開口，聲音因虛弱而低啞，卻字字清晰，“玉簡確在弟子手中發現。散功亦是弟子自行所為。”
堂上幾位長老聞言，眉頭皆是一皺。如此幹脆的認罪，反倒透著不尋常。
“哦？”徐崢灰白的眉毛微挑，“那你便說說，此物從何而來？你又為何要自毀道基，行此瘋狂之舉？”
陸燼沉默了片刻。師尊最後那一眼，玉簡中顛覆認知的真相，在腦海中翻滾。但他知道，此刻說出來，無人會信，隻會被當成瘋子的囈語，或是狡辯的托詞。
“玉簡……乃師尊遺物。”他緩緩道，避重就輕，“弟子整理師尊洞府時，於隱秘處發現。至於散功……”他頓了頓，嘴角扯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殘酷的自嘲，“弟子道心已亂，修為不進反退，心魔叢生，故而……自行了斷，以免貽害宗門。”
“荒謬！”左側一位紅臉長老猛地一拍扶手，厲聲道，“玄微師兄光風霽月，修為通天，豈會收藏此等陰邪魔器？定是你這孽障心懷不軌，不知從何處得來，妄圖攀誣師尊！至於道心已亂？我看你是修煉邪法走火入魔，神智昏聵！”
“李長老稍安勿躁。”徐崢抬手止住紅臉長老的怒斥，目光依舊鎖在陸燼臉上，“你說此物是玄微師兄所留，可有證據？”
陸燼搖頭：“暗格隱秘，唯有弟子知曉。無第三人證。”
“既無人證，便是你一麵之詞。”徐崢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此玉簡經鑒定，材質古老，內蘊邪異吞噬之力，絕非正道之物。其上‘逆脈焚天訣’之名，更是大逆不道，有違天和。你持有此物，已是重罪。更遑論你擅自修煉邪功，自毀道基，形同叛門。按門規第七十三條、第一百二十一條，當廢去修為，逐出山門，永不複錄。”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冰錐刺骨，宣判了陸燼的結局。
林驚濤眼中閃過一抹快意，但迅速掩飾，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堂上其他長老神色各異。有麵現不忍的（多是與玄微真人有些交情的），有漠然視之的，也有如紅臉李長老般深惡痛絕的。
“首座師兄，”一位麵容清臒、頜下三縷長須的青袍長老猶豫開口，他是掌管經閣的靜言真人，平日與玄微真人論道較多，“陸燼畢竟是玄微師兄的親傳弟子，自幼在宗門長大。此事……是否再詳查？玄微師兄剛剛飛升，便如此處置他的弟子，恐寒了眾人之心，也有損師兄清譽……”
“靜言師弟，”徐崢打斷他，灰白的眼中毫無波瀾，“門規如山，不因人情而移。玄微師兄飛升，乃我宗門盛事，更應維護宗門清譽。若因顧念私情而縱容此等持邪器、修魔功之行徑，纔是真正損害師兄清譽，玷汙我青嵐宗千年正道門庭！”
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靜言真人張了張嘴，終究歎息一聲，不再言語。
“陸燼，你還有何話說？”徐崢最後問道。
陸燼緩緩閉了閉眼。最後一絲僥幸，也在這冰冷的宣判中熄滅。他再次睜開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沉寂的荒原。
“弟子……無話可說。”他叩首，額頭觸地，發出沉悶一響。
不是認罪，而是告別。告別這個養育他十七年，最終卻容不下他的地方。
“既如此，執法弟子，行刑！”
兩名玄衣弟子上前，麵無表情，一左一右按住陸燼的肩膀。另一名弟子手托一個玉盤，盤中一枚寸許長的黑色細針，針身銘刻著繁複的禁製符文，閃爍著幽光——散靈針。
此針入體，可刺破氣海殘存根基，將修士最後一點與天地靈氣的聯係徹底斬斷，淪為徹徹底底的凡人，且終生再難感應靈氣。
陸燼沒有掙紮，甚至沒有看那枚針。他隻是望著鐵托盤裏那枚灰暗的玉簡。昨夜那瘋狂吞噬靈力的暗紅光芒，那識海中撕裂般的痛楚和顛覆一切的真相，再次湧上心頭。
師尊……這就是你留給我的路嗎？一條被所有人唾棄，隻能獨自走向毀滅的路？
散靈針抵在他的丹田位置，冰涼的觸感透過衣物傳來。持針的弟子看了徐崢一眼，得到首肯後，手腕一沉。
“噗。”
輕微的入肉聲。沒有鮮血流出，但那枚黑色細針卻彷彿活物，瞬間鑽入陸燼體內，直刺氣海！
“呃——！”陸燼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一股遠比昨夜自行散功更徹底、更霸道的剝離感，從丹田深處爆炸開來！彷彿有什麽與生俱來的東西，被硬生生抽走、碾碎！氣海中那本就因散功而混沌虛弱的逆元渦旋，如同被狂風席捲的燭火，劇烈搖晃，幾乎潰散！同時，他感覺自己與周身天地間那無處不在的稀薄靈氣，那十七年來如同呼吸般熟悉的存在，瞬間斷開了聯係！世界彷彿被蒙上了一層厚重的灰布，變得模糊、遲鈍、死寂！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眼前陣陣發黑。他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絲，才勉強沒有昏厥過去。
針被取出。陸燼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癱軟在地，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啞。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最後一點修士的痕跡，消失了。如今的他，比尋常凡人更加虛弱，因為濁煞的侵蝕和散靈針的破壞，五髒六腑都如同移了位，劇痛難當。
“搜身，除宗門信物、儲物法器及一切與修煉相關之物，隻許帶走隨身衣物。”徐崢冷漠的聲音再次響起。
又有弟子上前，毫不客氣地將陸燼身上那件雜役灰衣也扒下檢查，確認無異後，扔還給他一件更破舊、打著補丁的布衣。他懷中原本還有幾塊下品靈石和一瓶最基礎的療傷丹藥，是以前攢下的，此刻也被盡數搜走。最後，連他腳上一雙還算完好的布鞋也被脫下，換上了一雙露著腳趾的草鞋。
整個過程，陸燼如同木偶，任由擺布。尊嚴？在那枚散靈針刺入丹田時，就已經和修為一起，被碾得粉碎。
“此魔器，”徐崢看了一眼玄鐵托盤中的灰玉簡，眼中閃過一絲忌憚，“邪異非常，當封存於鎮魔洞深處，永世不出。然其與陸燼有所牽連，為防其日後憑借邪器再生事端，或有餘黨以此物尋他……故，將此玉簡，一並逐出！”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連林驚濤都愣住了。
“首座師兄！不可！”紅臉李長老急道，“此等邪物，應當場銷毀或以大陣永久鎮壓！豈能再流出山門？萬一……”
“此物材質特殊，強行摧毀恐生變故，且其中或許藏有隱秘，需留待日後詳查。”徐崢淡淡道，語氣不容置疑，“至於流出山門……一個修為盡廢、壽元折損的凡人，帶著這枚無人敢觸碰的邪物，你覺得，他能活幾日？又能掀起什麽風浪？這，亦是懲罰的一部分。”
眾人默然。的確，一個凡人，帶著這樣一枚明顯不祥的邪器，在危機四伏的修真界邊緣，簡直如同三歲小兒持金過市，唯死而已。這比直接殺了他，更加殘忍。
陸燼匍匐在地，聽著這決定，心中卻無悲無喜。他艱難地伸出手，顫抖著，抓向那枚被弟子用特製鑷子夾起、嫌棄地扔到他麵前的灰玉簡。
入手，依舊是冰冷的粗糙感。但這一次，當他的指尖觸及玉簡時，識海中那篇《逆脈焚天訣》的總綱文字，似乎輕輕震顫了一下，傳遞出一絲微不可察的……冰涼慰藉？彷彿在說：你看，他們不要你，我要。他們走的路是死路，我給的，纔是生途——縱然那生途布滿荊棘，通往深淵。
陸燼緊緊攥住了玉簡，指節泛白。這是他此刻，唯一的所有物，也是唯一的“同伴”。
“即日起，陸燼，革除青嵐宗內門弟子身份，廢為凡人，永逐出山門！此生不得再踏足青嵐宗千裏範圍！違者，格殺勿論！”
徐崢最後的宣判，如同洪鍾，在執法堂內隆隆回蕩。
“帶下去！從側門逐出！不得驚擾前山弟子修行！”
兩名執法弟子上前，粗暴地將幾乎無法自行站立的陸燼拖了起來，架著他，向大殿側後方那扇專用於押送罪徒的矮小鐵門走去。
經過林驚濤身邊時，陸燼用盡力氣，偏過頭，看了這位昔日的大師兄一眼。
林驚濤也正看著他，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勝利者的冷笑，眼神居高臨下，如同看著一條被踩進泥裏的野狗。
沒有憤怒，沒有怨恨。陸燼隻是平靜地收回目光。宗門、師兄弟、過往的溫情與榮耀……都在這一眼中，徹底割裂，沉入冰冷的深潭。
鐵門開啟，外麵是陡峭的後山石階，蜿蜒向下，沒入荒草灌木之中。遠處，是綿延無盡的蒼茫群山。
兩名弟子將他往門外一推。
陸燼踉蹌數步，險些滾下石階。他勉強扶住一旁生滿青苔的山岩，才穩住身形。回頭望去，那扇厚重的鐵門正在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軋軋”聲，將門內那個他生活了十七年的世界，徹底隔絕。
門縫最後合攏的瞬間，他彷彿看到，高遠的天際，那昨日師尊飛升時留下的霞光漩渦痕跡，已淡得幾乎看不見。天空湛藍，白雲悠悠，一片祥和。
而這祥和之下，是怎樣的殘酷真相？
他握緊手中唯一的玉簡，轉身，拖著虛弱不堪、劇痛陣陣的身體，一步一步，挪下長滿濕滑青苔的石階，走向山下未知的、充滿惡意的荒野。
山風呼嘯，掠過枯枝敗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個被遺棄的孤魂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