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知流逝了多久，陸燼如同石雕般僵坐。洞府外的天色由明轉暗，最後一絲天光也隱沒在群山之後，沉沉的夜幕籠罩下來，將空寂的洞府浸入更深的死寂與冰冷。
黑暗中，唯有他手中那枚灰暗的玉簡，似乎隱隱透著一絲微不可查的、帶著死亡氣息的暗紅光澤。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髒，越收越緊。那玉簡中描述的“逆法”，每一步都寫著“自毀”！散功，意味著放棄苦苦修來的修為根基，淪為凡人！碎丹，更是將凝結了修士一身精元的金丹生生粉碎，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當場斃命！斷脈、焚基……這根本就是一條通往死亡深淵的絕路！
“假的……一定是假的……”陸燼喉嚨幹澀，試圖說服自己，“定是某個上古邪魔留下的惑心之術，妄圖動搖道心……師尊……師尊修為通天，怎會……” 他想起師尊化作純粹光粒升騰而去的畫麵，那景象如此神聖，如此符合典籍中對飛升的描述，如何能與“薪柴”、“鼎爐”這些血淋淋的字眼聯係起來？
理智在瘋狂否定，但心底深處，一個冰冷的聲音卻在不斷回響：那玉簡為何藏在如此隱秘的暗格？師尊最後那一眼的悲憫與托付，又作何解釋？
就在這巨大的恐懼與懷疑幾乎要將他撕裂時，洞府外，一陣由遠及近的喧嘩聲穿透了厚重的石門，蠻橫地闖入這片死寂的空間。
“陸燼！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麵！”一個熟悉卻充滿倨傲與不耐的聲音響起，緊接著是“砰砰砰”毫不客氣的拍門聲，力道之大，震得石門嗡嗡作響。
是大師兄，林驚濤！
陸燼猛地回神，下意識地想將手中的玉簡藏入懷中。但動作剛起，又停住了。藏？為何要藏？這不過是枚普通的……邪物……他心中紛亂如麻。
“吱呀——”沉重的石門被粗暴地推開。林驚濤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一身內門精英弟子的青紋錦袍，在洞府內夜明珠的微光下顯得氣宇軒昂。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平日與他交好的內門弟子，皆是神色不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鄙夷，掃過空蕩的洞府，最終落在形容狼狽、臉色慘白跪坐在地的陸燼身上。
“哼！”林驚濤冷哼一聲，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陸燼手中緊握的灰玉簡，眉頭立刻嫌惡地皺起，如同看到了什麽汙穢之物，“師尊仙去，我等皆悲痛萬分。你卻獨自躲在此處，鬼鬼祟祟，拿著什麽邪門歪道的東西？”他的聲音拔高，帶著質問和訓斥的意味，在空曠的洞府內回響。
陸燼喉頭滾動了一下，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他緩緩站起身，試圖將玉簡收起：“大師兄，我……”
“拿來！”林驚濤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一步上前，帶著築基後期修士的威壓，劈手就向陸燼手中的玉簡奪去！動作迅疾，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陸燼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一步，攥緊了玉簡。這個動作瞬間激怒了林驚濤。
“放肆！”林驚濤眼中厲色一閃，右手並指如劍，一道淩厲的青色氣勁毫無征兆地破空而出，直刺陸燼持玉簡的右手手腕！這一下又快又狠，帶著教訓的意味，若是刺中，足以廢掉陸燼一隻手！
勁風撲麵！陸燼瞳孔驟縮！他不過煉氣七層，與築基後期差距如同天塹！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防禦或閃避！
“嗤！”
皮肉破裂的聲音響起，伴隨著一陣劇痛！陸燼手腕被氣勁刺穿，鮮血瞬間湧出。劇烈的疼痛讓他悶哼一聲，手不由自主地鬆開。
那枚灰暗的玉簡脫手飛出，劃過一道弧線，“啪嗒”一聲，掉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廢物！”林驚濤輕蔑地啐了一口，看也不看陸燼流血的手腕，彎腰便要去撿那玉簡，“我倒要看看，是什麽妖邪之物，讓你連尊卑都忘了！”
就在林驚濤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玉簡的刹那——
異變陡生！
那枚跌落在地、看似平平無奇的灰玉簡，表麵驟然爆發出極其刺目的暗紅色光芒！那光芒並非向外擴散，而是如同活物般向內猛然一縮！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生機的恐怖吸力瞬間產生！
“嗡——！”
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距離玉簡最近的林驚濤首當其衝！他隻覺自己體內原本順暢流轉的渾厚靈力，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製地瘋狂湧出丹田經脈，被那玉簡爆發的暗紅光芒貪婪地撕扯吞噬！他驚駭欲絕，想要抽身後退，但身體卻像被無形的巨口咬住，動彈不得！
“呃啊——！”林驚濤發出痛苦而驚恐的短促叫聲，臉色瞬間煞白，一身築基後期那磅礴的氣息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
他身後的幾名弟子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倒退，看向地上那枚玉簡的目光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如同看到了地獄的入口。
這恐怖的吞噬隻持續了短短一息。
暗紅光芒驟然熄滅。吸力消失。
林驚濤一個趔趄，勉強站穩，但氣息已然跌落至築基中期邊緣，臉上血色盡褪，布滿了驚魂未定和後怕。他死死盯著地上那枚重歸灰暗、彷彿從未有過異動的玉簡，如同看著一條蟄伏的毒蛇，再不敢靠近分毫。
而陸燼，站在一旁，手腕的傷口還在流血，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剛才那股恐怖的吞噬之力爆發的瞬間，他離得雖近，卻奇異地沒有受到絲毫影響！反而，在暗紅光芒亮起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覺到，烙印在自己識海中的那篇《逆脈焚天訣》總綱文字，似乎微微跳動了一下，如同某種共鳴！
林驚濤猛地抬起頭，凶狠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刺向陸燼，那裏麵再沒有半分同門之誼，隻剩下被羞辱後的暴怒和遷怒：“邪物！果然是邪物！陸燼！你竟敢私藏如此歹毒魔器！定是覬覦師尊遺寶，甚至……師尊的飛升，是否也與你有關？！說！”他厲聲咆哮，聲音因驚怒而扭曲，直接扣上了最惡毒的罪名！
“不是我！這是師尊……”陸燼下意識地想辯解。
“住口！還敢攀誣師尊？！”林驚濤根本不容他分辯，厲聲打斷，眼中殺機隱現，“來人！將這私藏魔器、心術不正的叛逆之徒拿下！押送執法堂，嚴加審問！”
他身後那幾名驚魂未定的弟子聞言，對視一眼，雖心有餘悸，但懾於林驚濤的威勢，還是硬著頭皮，帶著戒備和恐懼，一步步向陸燼逼近。他們看向陸燼的目光，已如同在看一個與邪魔為伍的異類。
陸燼孤立在冰冷的洞府中央，手腕滴落的鮮血在石地上綻開小小的、刺目的紅花。他看著步步緊逼的同門，看著林驚濤眼中毫不掩飾的惡意，最後目光落在地上那枚重歸死寂的灰玉簡上。
恐懼、憤怒、委屈、疑惑……無數情緒在胸中翻騰、衝撞，幾乎要將他撐爆！師尊最後那沉重的目光，玉簡中顛覆認知的真相，同門此刻冰冷的敵意……這巨大的壓力如同磨盤，碾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幸和猶豫。
一股從未有過的、混合著絕望與某種近乎自毀的瘋狂火焰，猛地從他心底最深處竄起！瞬間席捲全身，燒盡了所有退路！
“拿下！”林驚濤再次厲喝。
在幾名弟子即將抓住他的前一刻，陸燼猛地動了！他不再看向任何人，眼中隻剩下地上那枚玉簡！他如同撲火的飛蛾，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厲，不顧一切地俯身，染血的手掌，再次死死握住了那枚冰冷的灰玉簡！
這一次，掌心溫熱的鮮血，浸染了玉簡粗糙的表麵。
“嘶……”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灼燒聲響起。陸燼感覺自己的神識，被一股遠比之前更清晰、更霸道的力量，狠狠地拖拽進了那玉簡的深處！
不再是混亂的意念洪流。這一次，是無比清晰、無比具體、卻又無比瘋狂的修煉法門！每一個字都如同燒紅的鋼針，帶著毀滅的劇痛，狠狠刺入他的識海！
「第一重·逆氣散元！」
「引地肺濁煞，逆衝氣海！散功化氣，如沸湯沃雪！痛徹心扉，乃破繭之始！」
「法訣：引煞入體，氣海倒懸，靈根**……」
「輔材：九幽寒泉三滴，蝕骨草灰一錢，引煞符三道……」
「禁忌：心誌不堅者，氣散人亡！心存順念者，爆體而亡！……」
劇痛！不僅僅是識海被強行灌注的脹痛，更有一種無形的、源自功法文字本身的毀滅意誌，如同無數燒紅的鐵鉤，狠狠撕扯著他的精神！
“呃——！”陸燼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嘶吼，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額頭上青筋暴跳，冷汗如瀑般湧出。
“他在幹什麽？！” “那邪物又在作祟！” 逼近的弟子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再次後退，駭然地看著陸燼痛苦扭曲的表情。
林驚濤眼神陰鷙，厲聲道：“邪魔外道，自食其果！給我上！打斷他！”
一名膽大的弟子聞言，咬牙上前一步，掌心運起一團並不雄厚的靈力，帶著試探，狠狠拍向陸燼的後心！意圖打斷他這詭異的“入定”。
就在那掌力即將及體的瞬間——
陸燼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那裏麵沒有任何清明，隻有一片混沌的血紅！充滿了瘋狂、痛苦和一種不顧一切的毀滅欲！
他體內，按照那瘋狂法訣的指引，一股微弱卻無比陰冷、帶著濃鬱硫磺與腐朽氣息的地脈濁煞之氣，正被他強行從足底“湧泉”穴引入！這絲濁氣如同滾燙的烙鐵，又帶著蝕骨的冰寒，逆著經脈中原本溫順流淌的靈力，蠻橫無比地撞向他的丹田氣海！
“噗——！”
陸燼身體巨震，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當胸擊中！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片淒厲的血霧！這口血，不是鮮紅，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暗沉色澤！
他周身原本煉氣七層那還算穩定的靈力波動，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瞬間狂暴、混亂！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跌落！
煉氣六層！煉氣五層！煉氣四層！
短短數息之間，他苦修多年的靈力，如同烈陽下的冰雪，飛速消融、潰散！龐大的靈力散逸開來，在洞府內形成紊亂的旋風，吹得眾人衣袍獵獵作響。
“他……他在散功？！”一名弟子失聲驚叫，聲音因極度的震驚和荒謬而變調。
“瘋了！他徹底瘋了！”另一人臉色煞白，看向陸燼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林驚濤也愣住了，臉上的暴怒被難以置信的錯愕取代。他見過走火入魔的，見過重傷瀕死的，卻從未見過有人主動、如此瘋狂地散掉自己辛苦修煉的根基！這簡直比自殺還要愚蠢！還要瘋狂！
“哈哈哈……咳…咳咳……”陸燼踉蹌著，勉強站穩，嘴角還掛著暗沉的汙血，卻發出低沉而嘶啞的笑聲，笑聲中充滿了痛苦、瘋狂，還有一種玉石俱焚般的快意。他抬起那雙布滿血絲、如同困獸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林驚濤，聲音如同砂紙摩擦：“你們……不是想要嗎？來拿啊！”他染血的手，再次握緊了那枚灰玉簡，如同握住了唯一能傷人的武器。
看著陸燼那瘋狂的眼神，感受著他身上急劇衰敗卻又透著一股毀滅性混亂的氣息，還有那枚詭異吞噬他靈力的玉簡，林驚濤第一次感到了強烈的忌憚和……一絲說不清的恐懼。他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強壓下出手的衝動，咬牙道：“瘋子！不可理喻！私藏魔器，自毀道基，已犯門規重罪！我們走！稟明執法長老，自有門規處置這等悖逆之徒！”他色厲內荏地丟下狠話，狠狠瞪了陸燼一眼，彷彿要將他此刻的瘋狂模樣烙印在心底，然後帶著那幾名同樣心膽俱寒的弟子，迅速退出了洞府，背影帶著幾分倉惶。
沉重的石門被從外麵重重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隔絕了最後一絲天光，也將陸燼徹底遺棄在這片充斥著血腥味和靈力潰散餘波的冰冷黑暗之中。
洞府內，死寂重新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絕望。
陸燼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手腕的傷口和體內經脈被濁煞逆衝帶來的劇痛，如同千萬把鋼刀在同時攪動。丹田氣海空空蕩蕩，曾經充盈的靈力蕩然無存，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低頭，看著自己染血的、微微顫抖的手，感受著前所未有的虛弱。一個煉氣七層的修士，在短短時間內，自毀根基，跌落至煉氣三層都勉強維持不住的境地！
這就是代價。散功逆氣的第一步。
“嗬…嗬嗬……”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寂的洞府中回蕩，充滿了無盡的苦澀和自嘲。眼淚混雜著嘴角的血跡，無聲地滑落。
前路已斷，後路已絕。同門視他為邪魔，宗門將不容他。他把自己逼上了這條隻有黑暗和毀滅的絕路。
他艱難地抬起頭，目光落在牆角。那裏，一隻瘦骨嶙峋、皮毛肮髒打結的野狗不知何時溜了進來，大概是循著血腥味而來。它站在陰影裏，一雙渾濁的眼睛警惕又充滿敵意地盯著陸燼。
當陸燼的目光與它對上時，那野狗猛地呲起發黃的獠牙，喉嚨裏發出低沉而充滿威脅的“嗚嗚”聲，背脊弓起，肮髒的毛發炸開，對著陸燼這個氣息混亂、散發著不祥與衰敗味道的“異類”，發出了充滿厭惡和驅逐意味的狂吠！
“汪！汪汪汪！汪！”
刺耳的狗吠聲，在這死寂絕望的洞府裏，顯得格外尖銳，格外諷刺。
陸燼看著那隻對著自己瘋狂咆哮的野狗，臉上的自嘲更深了。他咧開嘴，露出沾染血跡的牙齒，無聲地笑了起來，笑得比哭還要難看。
人厭棄，狗狂吠。天地之大，竟無他陸燼立錐之地。
他緩緩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艱難地、顫抖著，再次握緊了懷中那枚冰冷堅硬、如同他此刻命運的灰玉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黑暗吞噬了一切，唯有那狂躁的狗吠，如同喪鍾，一聲聲敲打在註定孤獨的毀滅之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