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側雷脊,如同一條被天火反複灼燒、遍體鱗傷的巨獸脊骨,蜿蜒伸向殛雷淵深處。
陸燼遠遠輟在黑骷團與狂刀會兩撥人馬之後,沿著雷脊邊緣的陰影與焦石謹慎前行。越是深入,空氣中彌漫的靜電與臭氧味便越發濃烈,麵板傳來持續不斷的輕微麻痹感,發絲無風自動。鉛灰色的厚重雲層低垂得彷彿觸手可及,雲層中翻滾的雷光由慘白漸次轉為刺目的青紫色,隆隆雷聲不再是遠天的悶響,而是近在頭頂的怒吼,震得人耳膜生疼,氣血翻騰。
腳下焦黑的大地布滿了琉璃化的坑洞和放射狀的裂紋,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以免踩空或滑入深不見底的雷擊裂縫。兩側偶爾能看到一些頑強的、通體焦黑卻仍保持著扭曲向上姿態的“雷擊木”,木質堅硬如鐵,表麵流淌著細微的藍白色電芒。更深處,零星的“閃雷石”在焦土中露出晶簇一角,劈啪作響,吸引著貪婪的目光。
前方兩大幫派的人馬行進速度很快,但顯然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修為較低的成員已經需要運轉靈力抵抗無處不在的雷霆威壓和紊亂的電磁幹擾,麵色發白。隊伍中偶爾亮起防禦法器的光芒,形成一個個脆弱的光罩,但在狂暴的雷元素環境中如同風中之燭,明滅不定。
陸燼沒有靈力護體,但他發現,體內那沉重晦暗的逆元力,在這種極端環境中竟有種異樣的“適應感”。雷霆中蘊含的毀滅與暴烈氣息,與他逆元力的本質隱隱共鳴,那無處不在的電磁幹擾和威壓,反而被逆元力那獨特的“排斥”與“侵蝕”特性抵消了大半。雖然身體仍能感受到雷霆的灼熱與麻痹,但更多的是被逆元力吸納、轉化後帶來的刺痛與灼燒——這是一種另類的“淬煉”。
他如魚得水般在雷脊陰影中潛行,氣息與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竟比前方那些舉步維艱的修士更加從容。
約莫深入了十餘裏,前方地形陡然變化。雷脊在此處被一道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峽穀切斷,峽穀對麵,是一片更加廣闊、電光如同銀色森林般密集垂落的恐怖區域——那裏便是殛雷淵的核心邊緣,“雷擊木林”與“閃雷石礦脈”的所在。而連線兩端的,是三條天然形成的、由巨大焦黑岩梁構成的“渡雷橋”,岩梁上方毫無遮蔽,完全暴露在狂暴的雷雲之下,是名副其實的死亡通道。
黑骷團與狂刀會的人馬在渡雷橋前停了下來。三條岩梁,寬度僅容兩三人並行,下方是雷霆翻滾、深不見底的雷淵,上方是隨時可能劈落的狂雷。
“三條路,各選一條,生死由命!”鐵骨冷冷掃了血刀一眼,當先帶著黑骷團的人,踏上了最左側那條看起來相對“平直”一些的岩梁。他們迅速展開了一張巨大的、繪製著繁複銀色符文的獸皮陣圖,陣圖在靈力催動下升起一片朦朧的銀光,勉強將隊伍籠罩,正是那“避雷符陣”。但陣圖光芒在狂暴雷域中劇烈波動,顯然支撐得極為吃力。
“怕你不成!”血刀啐了一口,選擇了中間那條岩梁。狂刀會的人沒有陣圖,但他們似乎修煉了某種合擊陣法,十餘人氣息相連,血煞之氣衝天而起,竟在頭頂形成一片翻滾的血雲,硬扛著雷霆威壓,穩步前行。血雲與不時落下的電蛇碰撞,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和爆鳴。
最右側的岩梁,看起來最為狹窄崎嶇,表麵布滿了雷霆轟擊留下的孔洞和裂痕,似乎隨時會崩塌。兩大幫派都默契地避開了它。
陸燼潛伏在後方一塊被雷劈得隻剩半截的巨型雷擊木後,目光掃過三條渡雷橋。左側和中間已被占據,右側那條……看似最危險,但或許正因為危險,才無人問津,反而可能是他的機會。
更重要的是,他懷中的灰玉簡,在此地竟然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的灼熱感,隱隱指向右側那條最險的岩梁深處!彷彿那裏有什麽東西在吸引它,或者說,那裏纔是最適合修煉《逆脈焚天訣》第二重“斷脈”的地方!
沒有時間猶豫。就在黑骷團和狂刀會的人開始艱難渡橋,注意力被自身安危和彼此牽製所吸引時,陸燼動了!
他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如同一道貼著地麵掠過的黑色閃電,猛地衝向了最右側那條險峻的岩梁!腳尖在焦黑的岩石上連點,身體幾乎與岩梁平行,盡量減少暴露在上方雷雲下的體積和時間!
“有人!”狂刀會隊伍末尾一人察覺到動靜,驚撥出聲。
但已經晚了。陸燼的身影已經沒入右側岩梁起始處的陰影中。岩梁上方的雷雲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激怒,一道水桶粗細、刺目得讓人瞬間失明的青紫色雷霆,撕裂雲層,如同天罰之鞭,朝著陸燼剛剛踏上的岩梁前端狠狠劈落!
“轟哢——!!!”
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岩梁都在顫抖!雷光炸裂處,岩石化為熔融的赤紅液體飛濺,一個數丈寬的焦坑瞬間形成!熾熱的氣浪裹挾著毀滅性的電流四處席捲!
陸燼在雷霆落下的前一刻,已將身體緊緊貼附在岩梁一側一處凹陷的裂縫中,避開了直接命中。但爆炸的衝擊波和散逸的恐怖電流依然掃過了他的身體!
“呃!”他悶哼一聲,感覺背脊彷彿被萬鈞重錘擊中,五髒六腑移位,口中湧上腥甜。更可怕的是,無數細碎暴烈的電流如同活物般鑽入他的身體,與他體內的逆元力瘋狂衝突、交融!
劇痛!遠超之前任何一次痛苦的劇痛!彷彿每一個細胞都在被雷霆之力撕裂、灼燒、又在那毀滅性的逆元力強行糅合下,進行著野蠻的重組!
他強忍著幾乎暈厥的痛苦和麻痹,手腳並用,如同壁虎般在劇烈震顫、不時有碎石滾落的岩梁上快速攀爬前進!頭頂雷雲翻滾,更多的電蛇在雲層中匯聚,醞釀著下一次毀滅打擊。
他不敢停留,逆元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經脈中奔騰,對抗著侵入的雷霆之力,也刺激著身體爆發出超越極限的潛能。左手的玄鐵匕深深插入岩石縫隙,提供著力點,空蕩的右袖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那家夥是誰?不要命了嗎?!”渡雷橋上的兩幫人馬也看到了這駭人的一幕,紛紛側目。
“獨臂……是鬼街傳聞的那個‘瘋狗燼’?”有人低呼。
“管他是誰!走好我們自己的路!”鐵骨和血刀幾乎同時厲喝,收回目光,全力應對自己麵前的險境。右側岩梁上的瘋子,在他們看來已經是個死人了。
陸燼確實在生死邊緣掙紮。岩梁狹窄崎嶇,下方是雷霆翻滾的深淵,上方是天罰般的雷暴。他不僅要躲避隨時可能劈落的雷霆,還要應對岩梁本身因雷擊而不斷崩塌碎裂的危險。好幾次,他腳下的岩石突然化為齏粉,全靠左手匕首和超強的反應速度才險險掛住,蕩到另一處落腳點。
但與此同時,在這極致的毀滅環境中,《逆脈焚天訣》第二重“斷脈”的法訣,如同本能般在他心中清晰浮現,與玉簡傳來的灼熱指引共鳴。
「天雷殛頂,地火熔心,外劫引動,逆脈自生……碎舊脈,鍛新脈,承天毀之力,鑄逆天之基……」
他沒有時間、也沒有條件去尋找什麽“相對安全”的修煉地了。這裏,此刻,便是他的“斷脈”之所!
當又一道稍細卻更加凝練的銀色雷霆,如同精準的標槍,追著他移動的軌跡劈來時,陸燼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與決絕!
他不躲不閃,反而在雷霆及體的瞬間,強行逆轉體內所有逆元力,不是去對抗,而是去“引導”!同時,他猛地激發了一張早已握在左手的引煞符(用稍好材料新製的)!
符籙炸開,形成一股對陰煞、濁煞、乃至這種狂暴雷霆之力都有著奇異吸攝力的漩渦,暫時擾亂了部分雷霆的軌跡,使其並非完全集中轟擊!
“轟——!”
陸燼整個人被雷光吞沒!刺目的銀白充斥視野,耳中隻剩下毀滅的轟鳴!身體瞬間失去了所有知覺,彷彿被徹底汽化!
但下一瞬,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更加深沉黑暗的力量,從丹田那微小卻頑強的逆元渦旋中猛然爆發!那是《逆脈焚天訣》的核心意誌,是曆經濁煞淬煉、蝕骨焚心、寒泉凍結後凝聚出的,屬於他陸燼自己的——逆之意!
“給我——斷!!!”
意識在毀滅的極點發出無聲的咆哮!
侵入體內的狂暴雷霆之力,在這股逆之意的強行引導與逆元渦旋的瘋狂吞噬下,並未完全破壞他的生機,反而化作無數柄最鋒銳、最暴烈的“鍛錘”,狠狠砸向了他體內那些早已被濁煞初步改造、卻依舊脆弱、屬於“舊時代”的經脈體係!
“嗤嗤嗤——!”
彷彿能聽到經脈寸寸斷裂、粉碎的聲響!那是比淩遲更甚的痛苦,從身體最深處炸開,席捲每一寸神經!陸燼的身體在雷光中劇烈抽搐、扭曲,麵板表麵炸開無數細密的血口,湧出的鮮血瞬間被高溫蒸幹或電離成焦黑的粉末。
舊脈在雷霆的毀滅力量下,如同朽木般崩塌。
但就在這徹底的毀滅之中,逆元渦旋旋轉的速度達到了一個恐怖的極致!它將吞噬的雷霆之力、散逸的逆元力、乃至陸燼自身燃燒的生命本源與意誌碎片,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方式混合、壓縮、鍛造!
然後,如同混沌中開天辟地,一條條全新的、閃爍著暗銀色雷紋、質地如同琉璃與金屬融合、充滿了韌性、毀滅氣息與奇異生機的“脈絡”,開始在破碎的廢墟中,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被強行“編織”出來!
逆脈!
《逆脈焚天訣》第二重——“斷脈”,於此雷霆煉獄之中,以最殘酷、最迅猛的方式,強行推進!
一道、兩道、三條……新的逆脈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以丹田逆元渦旋為核心,向著四肢百骸蔓延。每生成一寸,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新生力量灌注的詭異快感。他的身體在毀滅與新生之間反複拉鋸,氣息變得極度混亂、衰敗,卻又在最深處,孕育著某種令人心悸的蛻變。
岩梁上的雷暴似乎也因這“異物”的頑強和那股逆天而行的氣息所激怒,變得更加狂暴。更多的雷霆匯聚,竟隱隱形成一片小範圍的雷雲漩渦,鎖定了他所在的一小段岩梁,進行著持續不斷的轟擊!
陸燼的身影完全被雷光淹沒,隻有偶爾在雷霆間歇時,才能看到一團焦黑蜷縮的人形,以及那不斷閃爍、明滅不定的暗銀色與深灰色交織的詭異光芒。
時間在這雷火煉獄中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
當最後一道略顯疲態的雷霆不甘地劈落,岩梁上那片小範圍雷雲漩渦緩緩消散時,焦坑遍佈、幾乎斷裂的岩梁上,一個身影,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手臂支撐著,爬了起來。
是陸燼。
他此刻的模樣,已非“淒慘”所能形容。
全身衣物早已化為飛灰,麵板焦黑皸裂,布滿了雷霆灼燒和能量衝擊留下的恐怖傷痕,許多地方深可見骨,流淌著暗紅色、夾雜著銀色電絲和灰色能量的粘稠血液。頭發眉毛盡數燒光,頭皮也布滿灼痕。左手的玄鐵匕隻剩下半截匕柄,還緊緊攥在手中。
但他還活著。
不僅活著,那雙緩緩睜開的眼睛裏,原先的死寂與冰冷被一種更深沉、更內斂、卻也更危險的暗銀色雷光所取代。瞳孔深處,彷彿有細微的電弧一閃而逝。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身軀。焦黑麵板下,隱約可見一道道深色的、如同電路板般複雜玄奧的暗銀色紋路,在緩緩流淌、明滅。那是新生“逆脈”的顯化!
心念微動。
“嗡——”
丹田處,那個逆元渦旋依舊微小,但旋轉的姿態卻更加穩定、有力。核心處,原先純粹的深灰色逆元力,此刻竟摻雜了一絲絲微不可察、卻靈動暴烈的銀色電芒!新生逆脈中流淌的力量,沉重晦暗依舊,卻多了一股雷霆的暴烈與穿透性!其性質,比第一重時,強橫了何止數倍!
這便是“斷脈”之後的逆元力!融入了天雷毀滅意誌的逆元力!
雖然此刻他身體外表慘不忍睹,內裏更是千瘡百孔,新生逆脈也隻是初步成型,遠未穩固。但力量的種子,已經種下,並且發生了質變。
他試著抬起左手,五指緩緩收攏。
“劈啪!”
指縫間,竟有細碎的暗銀色電火花跳躍閃爍,發出輕微的爆鳴!周圍的空氣隱隱扭曲。
力量……更強了。而且,對雷霆似乎有了一絲本源的親和與……掌控?
陸燼扯動焦黑的嘴角,想笑,卻隻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牽動全身傷口,劇痛傳來。但他毫不在意。
他成功了。在殛雷淵,在這天罰般的雷暴中,他活了下來,並強行踏出了逆修之路的第二步。
目光抬起,望向岩梁盡頭。對麵,便是真正的殛雷淵核心區域,雷擊木林與閃雷石礦脈所在,也是黑骷團與狂刀會爭奪的目標。
他沒有立刻前進,而是原地盤膝坐下(動作因劇痛而僵硬變形),取出一顆療傷丹藥吞下,又拿出金瘡藥,無視疼痛,一點點塗抹在那些最深、最致命的傷口上。同時,默默運轉新的逆元力,按照《逆脈焚天訣》第二重後續的溫養法門,引導著那融合了雷霆之力的新生能量,在初成的逆脈中緩慢執行,修複著破敗的肉身,穩固著新生的根基。
焦黑的岩梁上,雷霆餘威未散,空氣中彌漫著臭氧和血肉焦糊的混合氣味。一個如同從地獄熔爐中爬出的身影,獨自坐在毀滅的廢墟中央,進行著寂靜而殘酷的複蘇。
遠處,另外兩條渡雷橋上,隱約傳來激烈的打鬥聲、慘叫聲和雷霆的轟鳴——黑骷團與狂刀會,似乎已經渡過岩梁,在對麵遭遇並爆發了衝突。
但那些,暫時與陸燼無關。
他現在需要的是時間,恢複哪怕一絲行動的力量。然後,去麵對那更深處的雷淵,以及其中可能存在的,屬於他的更大機緣,或是……更大的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