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黑痣中年人的屍體,陸燼沒有立刻返回鬼街。他在那片荒蕪的岩柱區找了個隱蔽的洞穴,處理了身上新舊交疊的傷口,又花了一天時間調息,穩定因連續戰鬥和動用逆元力而略顯躁動的逆元渦旋。
逆元力雖然霸道,但對身體的負荷也極大。每一次全力催動,都像在燃燒自己的生命本源和經脈耐久。左肩的刺傷和肋部的刀傷在逆元力的侵蝕對抗下恢複緩慢,殘留著麻木和隱痛。斷臂處更是傳來陣陣幻肢痛,提醒著他付出的代價。
但他沒有時間慢慢養傷。陰鬼幫的“噬魂老鬼”既然盯上了自己,黑痣中年人的失蹤(死亡)遲早會被發現。影樓那邊也可能因為執事死亡而進行調查或報複。鬼街對他而言,正在從暫時的庇護所變成潛在的陷阱。
他必須盡快離開,前往更危險,卻也蘊含著下一個突破契機的所在——殛雷淵。
返回鬼街的路上,陸燼更加小心。他繞了遠路,從裂穀另一側相對荒僻的峭壁小徑返回,接近鬼街時已是深夜。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歪脖樹客棧後方一處破損的圍牆缺口翻入,如同真正的鬼影。
柴房裏,孫掌櫃似乎早就料到他會回來,正蹲在地上,就著一盞油燈,分揀著一堆剛收來的、還帶著泥土的草藥。聽到動靜,他頭也不抬:“動靜鬧得不小。‘影樓’的外圍執事‘黑刺’失蹤了,陰鬼幫的人今天在鬼街轉了好幾圈,像是在找什麽人。你幹的?”
陸燼沒有否認,在孫掌櫃對麵蹲下,拿起一株“凝血草”,學著樣子摘去枯葉。“我需要離開一陣子。”
“料到你會這麽說。”孫掌櫃停下動作,獨眼看向他,“去哪?裂穀深處?還是幹脆離開黑風裂穀?”
“殛雷淵。”
孫掌櫃手裏的草藥掉在了地上。“你瘋了?!”他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震驚,“那地方就算是築基修士也不敢輕易深入!就你現在這樣,去給雷霆當引雷針嗎?”
“雷暴減弱了,有機會。”陸燼平靜地說,“我需要變強。留在鬼街,遲早會被陰鬼幫或影樓找到。”
孫掌櫃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歎了口氣,彎腰撿起掉落的草藥,拍了拍土。“……罷了,人各有命。你打算什麽時候走?”
“越快越好。需要準備些東西。”
孫掌櫃站起身,走到柴房角落一個破舊的木箱前,翻找了一陣,拿出幾樣東西扔給陸燼。
一個皮質陳舊但完好的水囊,比陸燼原來那個大得多。
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肉幹,散發著香料和鹽的味道。
幾張繪製在堅韌獸皮上的、略顯粗糙但標注相對詳細的裂穀中部區域地圖,其中一張專門標注了殛雷淵外圍的地形和已知的危險區域。
還有一把帶鞘的短匕,匕身烏黑無光,刃口卻異常鋒利,入手沉重。“玄鐵匕,摻了點陰煞寒鐵,雖然不演演算法器,但夠硬夠利,對付普通護甲和低階妖獸夠用了。省著點用。”
陸燼接過這些東西,默默收好。“這些……值不少錢。”
“從你工錢裏扣。”孫掌櫃擺擺手,語氣重新變得冷淡,“另外,這兩天有幾個生麵孔在附近轉悠,雖然遮遮掩掩,但身上那股子屍臭味瞞不過老子。應該是陰鬼幫的探子。你最好天亮前就離開,從後山那條采藥人走的小路走,繞過鬼街正麵。”
“多謝。”陸燼鄭重道。
孫掌櫃沒再說什麽,隻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快走。
陸燼回到通鋪,快速收拾了自己僅有的幾件物品:換洗衣物(全是破爛)、剩餘的丹藥和藥膏、繪製符籙的材料和那本殘卷、灰玉簡、蝕骨草灰和九幽寒泉(僅剩的一點)、以及所有的靈石(加起來不到二十塊下品靈石)。他將這些東西分門別類,用油布仔細包好,塞進一個稍大的舊皮袋裏,背在背上。
最後,他看了一眼這個睡了數月、充斥著汗臭和鼾聲的擁擠通鋪,沒有絲毫留戀,轉身沒入門外沉沉的夜色。
按照孫掌櫃的指點,他沿著客棧後山一條幾乎被雜草淹沒的崎嶇小徑,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鬼街的範圍。當他站在一處高坡上,回望那片在黑暗中閃爍著零星燈火、如同匍匐巨獸般的混亂聚居地時,心中並無波瀾。
這裏隻是他逆天路上的一個驛站,充滿了痛苦、掙紮和危機,也讓他獲得了最初的力量和喘息之機。如今,驛站已不再安全,他必須前往更凶險的下一站。
東方天際露出魚肚白時,陸燼已經遠離鬼街三十餘裏,深入裂穀中段區域。這裏的景象與外圍又有所不同。罡風更加猛烈,刮在裸露的麵板上如同刀割。地勢更加破碎,巨大的地縫縱橫交錯,深不見底,時常噴湧出灼熱的氣流或冰冷的煞霧。植被幾乎絕跡,隻有一些極其頑強的、形態怪異的苔蘚和地衣,附著在嶙峋的岩石上。
妖獸的蹤跡開始增多,而且實力明顯強於外圍。陸燼就遭遇了一頭形似野牛、卻披著骨甲、頭生獨角的“裂地犀”。這家夥皮糙肉厚,力量驚人,橫衝直撞,所過之處岩石崩裂。陸燼沒有硬拚,憑借靈活的身法和地形與之周旋,最後利用一處狹窄的地縫,誘使其衝撞落空,卡在岩壁間,才用玄鐵匕找準骨甲縫隙,灌注逆元力,一擊斃命。過程凶險,但也收獲了不錯的妖獸材料(獨角、部分骨甲、心血),可以到下一個補給點換取資源。
他按照地圖指引,向著殛雷淵方向穩步推進。白天趕路,尋找相對安全的路徑,避開已知的大型妖獸巢穴和天然險地。夜晚則尋找隱蔽的洞穴或岩縫休息,調息修煉,同時利用新獲得的、質量稍好的硃砂和符紙,繼續練習繪製引煞符。
隨著不斷深入裂穀,環境中的煞氣濃度顯著提升,地脈濁煞也更加活躍。這對他修煉《逆脈焚天訣》和繪製引煞符反而有利。他嚐試在夜間主動引導更精純的煞氣入體,雖然痛苦加倍,但逆元渦旋的旋轉似乎更加凝實了一絲,產生的逆元力也精純了少許。隻是經脈的負荷和生命本源的損耗感也越發明顯,如同在透支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
五天後,他抵達了地圖上標注的一個小型中轉營地——“風蝕堡”。
這裏與其說是堡壘,不如說是一片依托著幾座巨大風蝕岩柱搭建起來的簡陋石屋群。規模比鬼街小得多,但來往的修士氣息明顯強悍不少,至少都是煉氣中後期的樣子,甚至偶爾能感受到築基期修士的靈壓掠過。空氣中彌漫著風沙、汗水和金屬摩擦的氣味,人們的眼神更加銳利,戒備心也更重。
風蝕堡是前往裂穀深處幾個險地(包括殛雷淵)的前哨站之一,也是資訊和小規模交易的集散地。
陸燼壓低兜帽,掩飾住獨臂和過於年輕(卻布滿風霜傷痕)的麵容,走進了風蝕堡唯一的“街道”——一條在岩柱間蜿蜒的狹窄土路。
路兩旁有一些敞開的石屋,充當著店鋪的角色,出售或收購各種裂穀特產:妖獸材料、礦物、草藥、以及一些破損但尚能使用的法器符籙。價格比鬼街高昂許多。
陸燼先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將裂地犀的材料賣掉,換得了十五塊下品靈石和一小瓶品質不錯的金瘡藥。然後,他走進一家掛著“雜”字木牌的店鋪,購買了一些趕路所需的幹糧、清水和驅蟲藥粉。最後,他狀似隨意地向店主打聽:
“掌櫃的,最近去殛雷淵的人多嗎?”
店主是個滿臉風霜疤痕的老修士,聞言抬頭打量了陸燼一下,嘿嘿笑了兩聲:“怎麽?小子也想去碰運氣?雷暴是弱了點,但那也不是遊樂場。這幾天倒是見著好幾撥人往那邊去了,有‘黑骷團’的,有‘狂刀會’的,還有些零散的狠角色。看你這模樣……獨臂,煉氣期都不到吧?我勸你,還是在外圍撿點‘雷擊石’算了,別往深處送死。”
“黑骷團和狂刀會?”陸燼記下這兩個名字。
“裂穀裏討生活的兩個大幫派,人數多,實力強,經常組織人手探索險地,撈好處。他們盯上的地方,散修最好別去硬摻和,免得被當成探路的炮灰或者順手宰了。”店主好心提醒道。
“多謝告知。”陸燼點點頭,付了錢,離開了店鋪。
他需要瞭解更多關於殛雷淵內部的情況,尤其是雷暴減弱的詳細情報,以及可能存在的相對“安全”的進入路徑或時機。這種資訊,普通店鋪不會輕易透露,可能需要通過其他渠道。
他在風蝕堡裏轉了轉,注意到在幾根最大的岩柱下方,有一些人聚集,似乎在進行著私下交易或資訊交換。他謹慎地靠近其中一夥正在低聲談論的人。
“……黑骷團這次由副團長‘鐵骨’帶隊,帶了二十幾個好手,聽說還準備了一張‘避雷符陣’的陣圖,野心不小。”
“狂刀會也不甘示弱,‘血刀’親自出馬,人數少點,但個個都是刀頭舔血的亡命徒。這兩幫撞上,怕是有好戲看。”
“殛雷淵核心區域的雷暴雖然弱了,但‘雷池’和‘雷雲漩渦’還是碰不得。他們估計是想趁著雷暴間隙,搜刮外圍的‘雷擊木林’和‘閃雷石礦脈’。”
“聽說淵底可能有‘雷靈’或者‘雷獸王’的蹤跡,那纔是真正的好東西,不過沒金丹修為,想都別想……”
“管他呢,咱們在外圍跟著喝點湯就行。明天正午,雷暴最弱的時辰,從‘東側雷脊’那條老路進去,相對安全點……”
東側雷脊,正午時分。陸燼默默記下。這些資訊雖然零碎,但對他至關重要。
他沒有在風蝕堡久留。購買完必需品,獲取了關鍵資訊後,當天下午,他便離開了這個嘈雜而危險的前哨站,繼續朝著殛雷淵方向前進。
越靠近殛雷淵,環境變得越發詭異。天空常年籠罩著鉛灰色的厚重雲層,雲層中不時有慘白的電蛇蜿蜒竄動,傳來沉悶的隆隆雷聲。大地焦黑,布滿了雷霆轟擊留下的深坑和琉璃化的痕跡。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臭氧味和一種令人麵板微微發麻的靜電感。尋常植物早已絕跡,隻有一些焦黑的、奇形怪狀的枯樹殘樁矗立著,那是被雷擊後碳化卻未倒的“雷擊木”。
偶爾能看到一些閃爍著藍白色電光的奇特礦石裸露在地表,那是“閃雷石”,蘊含著一絲微弱的雷霆之力,是煉器和製符的材料,也是前來冒險者的主要目標之一。
陸燼甚至看到了一具焦黑的、殘缺不全的人類屍體,歪倒在一處雷擊坑旁,身邊散落著幾塊閃雷石和一把斷裂的法劍。顯然是不久前試圖采集礦石,卻被突然增強的雷暴或潛藏的危險奪去了性命。
危險,無處不在。
他按照聽來的資訊,找到了那條所謂的“東側雷脊”。那是一條隆起的、如同巨龍背脊般的焦黑山脊,相對兩側的深穀和雷擊平原,地勢稍高,似乎被雷霆光顧的頻率略低一些,形成了一條隱約可辨的、前人踩踏出的小徑。
他潛伏在雷脊起點附近的一片焦石後,耐心等待。
第二天正午,鉛雲似乎稍微稀薄了一絲,雲層中翻滾的雷光也顯得溫和了些許。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
隻見兩撥人馬,幾乎同時從不同的方向,朝著雷脊起點匯聚而來。
左邊一撥,約二十餘人,大多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胸前繡著一個白色的骷髏頭圖案,正是“黑骷團”。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麵容冷硬如鐵,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虯結,泛著金屬般的光澤,氣息赫然達到了築基初期!應該就是副團長“鐵骨”。他身後跟著的人,也大多在煉氣中後期,紀律嚴明,眼神凶狠。
右邊一撥,人數稍少,隻有十來個,穿著雜亂,但個個氣息彪悍,眼神如同餓狼,手中兵刃各異,卻都散發著濃烈的血腥氣。為首一個獨眼壯漢,扛著一把門板似的血色巨刀,正是“血刀”,修為也是築基初期,氣勢狂放暴烈。
兩撥人馬在雷脊起點對峙,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鐵骨,這條道,我狂刀會先看上的!”血刀獨眼一瞪,聲如洪鍾。
“放屁!這雷脊寫了你狂刀會的名字?”鐵骨冷笑,聲音如同金鐵摩擦,“各憑本事,誰先到裏麵,東西歸誰!不過,我勸你們別礙事,否則,我不介意在這雷淵外麵,先清理一下垃圾。”
“你試試看!”血刀巨刀一橫,煞氣衝天。
雙方手下也紛紛亮出兵刃,靈力鼓蕩,大有一言不合就要火拚的架勢。
陸燼伏在暗處,冷眼旁觀。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兩幫人互相牽製,或許正是他渾水摸魚、潛入雷淵的機會。
就在衝突一觸即發之際,天際鉛雲突然劇烈翻滾起來!雲層中電光狂閃,雷聲變得密集而暴烈!一股令人心悸的天地之威籠罩下來!
“雷暴要增強了!快進雷脊!”不知誰喊了一聲。
對峙的雙方也顧不得再爭執,鐵骨和血刀幾乎同時下令:“進!”
兩撥人馬爭先恐後地湧上了東側雷脊,朝著殛雷淵內部衝去!
陸燼等待了片刻,直到最後幾個人影也消失在雷脊曲折的小徑上,他才如同潛伏許久的獵豹,從藏身處悄然躍出,將“斂息粉”撒遍全身,收斂所有氣息,沿著雷脊邊緣的陰影和焦石,遠遠地輟了上去。
前方,是咆哮的雷霆,是毀滅的深淵,也是他逆脈焚天之路上下一個,也是更凶險的——淬煉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