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岩梁上,陸燼如同沉眠的焦屍,一動不動地盤坐了將近兩個時辰。
新生逆脈中,融合了雷霆毀滅意誌的逆元力,如同暗流湧動的熔岩,緩慢卻堅定地流淌過每一寸殘破的軀體。所過之處,焦黑壞死的皮肉簌簌脫落,露出下麵粉嫩卻異常堅韌的新生麵板,深可見骨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結痂、長出肉芽。斷裂的骨骼在粘稠的、帶著銀色電絲的暗灰色能量包裹下,發出細微的“咯咯”聲,重新對合、生長。
這不是溫和的治癒,更像是某種粗暴高效的“再生”。痛苦並未減少,反而因為新生組織的快速生長帶來更強烈的麻癢和刺痛,如同無數螞蟻在骨髓裏爬行啃噬。但陸燼早已習慣與痛苦為伴,甚至能從這持續不斷的折磨中,感受到力量一絲絲回歸軀體的真實感。
當最後一道較深的傷口也勉強癒合,隻剩下縱橫交錯、如同龜裂大地般的暗紅色疤痕時,陸燼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電火花和焦糊味的濁氣,睜開了眼睛。
眸中的暗銀色雷光已經內斂,隻餘下比之前更加深邃的幽暗,彷彿能將光線都吞噬。他活動了一下左手五指,指節發出清脆的爆響,指尖縈繞的細微電弧越發凝實。
外表依舊狼狽不堪,渾身**,遍佈疤痕,光頭無眉,如同從火災現場爬出的倖存者。但內裏,一股遠勝從前的力量感,如同蘇醒的凶獸,在逆脈中緩緩奔騰。
他撐起身,從幾乎化為焦炭的舊皮袋殘骸中,翻找出幾塊尚未完全損壞的、用油布包裹的物品:灰玉簡(入手滾燙,似在歡呼)、剩餘的蝕骨草灰和九幽寒泉(玉瓶居然奇跡般未碎)、幾張新製的引煞符、以及一小包備用衣物(粗布衣,已被高溫烤得發脆)。
他撕掉身上僅存的焦黑布片,換上那套發脆卻還算完整的粗布衣,勉強蔽體。又將重要物品貼身收好。那把玄鐵匕隻剩匕柄,已無用,被他丟棄。
做完這些,他望向岩梁盡頭。
對麵那片被密集雷光籠罩的區域,此刻安靜得有些詭異。先前隱約傳來的打鬥聲和慘叫聲早已平息,隻有永不停歇的沉悶雷聲在雲層深處滾動。
黑骷團和狂刀會……是兩敗俱傷,還是某一方得手後迅速離開了?
陸燼沒有貿然前進。他伏低身體,如同獵食前的豹子,藉助岩梁上焦石的掩護,向著對麵悄無聲息地摸去。
越靠近岩梁盡頭,空氣中的雷霆威壓和臭氧味越發濃烈。地麵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雷擊木林”——這些並非活著的樹木,而是無數被天雷反複轟擊、碳化、卻又因某種奇異能量維持著基本形態的焦黑巨木。它們如同沉默的黑色巨矛,直指蒼穹,枝杈扭曲張狂,表麵流淌著永不熄滅的藍白色電芒,構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死亡森林。
森林邊緣,散落著不少新鮮的戰鬥痕跡:碎裂的法器殘片、焦黑的屍體(有些屬於黑骷團,有些屬於狂刀會)、潑灑在焦土上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血跡、以及被狂暴能量犁出的深溝。顯然,兩大幫派在此爆發了激烈的衝突,死傷慘重。
陸燼隱匿在一株巨大的雷擊木後,仔細觀察。屍體上的儲物袋大多已被搜刮一空,隻剩下無用的殘骸。從屍體倒伏的方向和傷勢看,戰鬥似乎並非簡單的兩方對決,更像是在爭奪某物或遭遇襲擊時,陷入了混亂的混戰。
他的目光投向雷擊木林深處。那裏電光更加密集,隱約可見一些裸露的、閃爍著刺目藍光的晶簇——正是“閃雷石”礦脈。但在礦脈附近,他看到了一些不屬於人類的巨大爪印和拖痕,以及幾具被撕扯得支離破碎、焦黑如炭的屍體,屍體上殘留著強大的雷霆氣息和……某種野獸的腥臊味。
雷獸?還是其他棲息於此的雷霆生靈?
看來,黑骷團和狂刀會不僅自相殘殺,還驚動了這片雷淵真正的“主人”。
就在陸燼權衡是否要冒險潛入林中,尋找可能殘存的“雷擊木心”或高品質“閃雷石”時,異變突生!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從他側後方襲來!速度快得驚人,帶著刺骨的陰寒和濃烈的屍臭味!
偷襲!
陸燼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本能地向側麵撲倒!融合了雷霆之力的新生逆元力應激爆發,讓他的速度在瞬間達到了一個驚人的程度,幾乎拖出了一道殘影!
“噗!”
一道漆黑的、繚繞著灰白色陰氣的骨刺,擦著他的耳畔飛過,深深沒入他剛才藏身的雷擊木樹幹!堅硬的碳化木質如同豆腐般被刺穿,骨刺周圍的樹幹迅速變得灰白、腐朽,發出“滋滋”的聲響!
陰鬼幫?!
陸燼心中警鈴大作!身體還未落地,左手已然虛空一抓,一縷暗銀色雷紋纏繞的深灰色逆元力在他掌心凝聚、拉伸,瞬間化作一柄輪廓模糊、卻散發著淩厲毀滅氣息的能量短刃!這是他對新生逆元力初步掌控後的一種粗淺運用!
他擰身,看也不看,反手便將這能量短刃朝著骨刺襲來的方向狠狠擲去!
“轟!”
能量短刃與第二道襲來的漆黑骨針在空中相撞,爆開一團混雜著陰氣、逆元力與雷霆之力的混亂能量團!氣浪將周圍的焦土和碎石捲起!
藉此機會,陸燼落地翻滾,迅速躲到另一株更粗大的雷擊木後,目光銳利地掃向偷襲者所在。
隻見三個身穿灰黑色鬥篷、麵戴惡鬼麵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一片雷擊木的陰影中浮現。他們身上散發著濃烈的陰魂煞氣和屍臭味,赫然都是陰鬼幫的修士!為首一人氣息最強,達到了煉氣九層巔峰,手中持著一根慘白的、頂端鑲嵌著骷髏頭的骨杖。另外兩人也都是煉氣七八層的好手。
“果然在這裏,‘瘋狗燼’。”為首那持骨杖的修士聲音嘶啞難聽,如同兩塊骨頭摩擦,“噬魂長老要的人,還沒誰能逃掉。乖乖跟我們走,免受搜魂煉魄之苦。”
他們竟然追蹤到了這裏!是那黑痣中年人死前留下了什麽標記?還是陰鬼幫在鬼市有更厲害的眼線,或者……用了某種追蹤魂魄的邪術?
陸燼心念電轉,臉上卻毫無表情。他緩緩從雷擊木後走出,左手虛握,新的能量短刃再次凝聚,表麵跳躍著細密的暗銀色電弧。
“就憑你們三個?”他聲音沙啞,帶著雷霆灼燒後的粗糙質感。
“哼,不知死活!”持骨杖修士冷笑,骨杖一揮,“拿下他!要活的!”
另外兩名陰鬼幫修士立刻左右散開,配合默契。一人雙手結印,口中念誦晦澀咒文,地麵頓時湧出灰黑色的粘稠霧氣,霧氣中隱現慘白鬼手,帶著刺骨的陰寒和束縛之力,朝著陸燼纏繞而來!另一人則身形一晃,化作三道真假難辨的鬼影,手持淬毒短刃,從不同角度疾撲而至!
同時,持骨杖修士將骨杖重重頓地,頂端骷髏空洞的眼眶中燃起兩團幽綠的鬼火,一股強大的精神衝擊如同無形的浪潮,狠狠撞向陸燼的識海!
三麵夾擊,封死了所有退路!陰鬼幫顯然有備而來,一出手便是殺招合擊,顯然對陸燼的“異常”有所瞭解,力求速戰速決!
麵對這凶險局麵,陸燼眼中非但沒有懼色,反而燃起一絲近乎癲狂的戰意!新生逆脈中的逆元力轟然奔騰!
他不退反進,左腳猛地蹬地,腳下焦土炸開!身體如同離弦之箭,竟是主動撞向了左側那片束縛而來的灰黑鬼霧!
“找死!”釋放鬼霧的修士獰笑,加大靈力輸出,鬼霧翻滾,無數鬼手猛地合攏,要將陸燼徹底纏死、凍僵!
然而,當陸燼衝入鬼霧的刹那,他身體表麵驟然亮起一層極其稀薄、卻流轉著暗銀色雷紋的深灰色光暈!那是逆元力自發形成的護體能量!
“滋滋滋——!”
鬼霧與逆元力護罩接觸的瞬間,如同冷水潑入滾油!那充滿陰寒與怨唸的鬼霧,竟被逆元力中蘊含的雷霆毀滅意誌和侵蝕特性迅速消融、瓦解!無數鬼手觸碰到光暈,便如同遇到剋星般尖叫著消散!
陸燼速度不減,瞬間衝破鬼霧,左手能量短刃劃過一道淒厲的弧光,直刺那名修士咽喉!
那修士大驚失色,他從未見過能如此輕易破開“怨魂霧”的力量!倉促間祭出一麵骨盾擋在身前!
“鐺!”
能量短刃刺在骨盾上,爆發出刺耳摩擦聲!骨盾表麵瞬間出現蛛網般的裂紋,更有一股陰冷灼熱的奇異力量瘋狂鑽入,侵蝕著骨盾本身的陰氣結構!
“噗!”那修士噴出一口鮮血,骨盾碎裂,整個人被巨力震飛!
與此同時,另外兩名修士的攻擊也已及體!三道鬼影的毒刃刺向陸燼後心、腰肋、膝彎!持骨杖修士的精神衝擊也狠狠撞入陸燼識海!
陸燼彷彿背後長眼,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險險避開兩道毒刃,卻讓第三道毒刃劃破了左臂,留下一條青黑色的傷口。但他渾不在意,逆元力瞬間湧向傷口,將那劇毒迅速包裹、侵蝕、消磨!同時,他硬扛著識海中如同針紮般的刺痛,左手棄了能量短刃,五指成爪,朝著那道最凝實的鬼影狠狠抓去!指尖雷光隱現!
“嗤啦!”
鬼影被他生生撕碎!隱藏在其中的修士真身暴露,胸口被抓出五道深可見骨、焦黑翻卷的傷口,慘叫著倒退!
而陸燼已經借著反衝之力,如同猛虎撲食,衝向了最後那名持骨杖的修士!他的目標很明確——擒賊先擒王!
持骨杖修士見兩名手下頃刻間一傷一退,心中駭然,這獨臂小子的力量和那詭異能量遠超情報預估!他不敢怠慢,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骨杖骷髏頭上!
“嗚——!”
骷髏頭眼中幽綠鬼火暴漲,發出淒厲的尖嘯!一道凝實無比的、散發著強烈魂力波動的幽綠色光柱,從骷髏口中噴出,直射陸燼麵門!這是噬魂長老賜下的“噬魂咒”,專傷神魂,歹毒無比!
麵對這歹毒魂咒,陸燼眼中厲色一閃,竟是不閃不避,隻是將逆元力瘋狂湧向眉心識海!同時,他左拳緊握,新生逆脈中所有力量盡數凝聚於拳鋒,拳頭上跳躍起前所未有的、手指粗細的暗銀色雷霆!
“破!”
一拳轟出!沒有任何花哨,隻有最純粹的力量與毀滅意誌!
暗銀雷拳與幽綠魂咒在半空轟然對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種令人牙酸的、能量相互湮滅侵蝕的“滋滋”聲!幽綠魂咒如同遇到烈陽的積雪,迅速黯淡、消融!而那暗銀雷拳雖然也被消耗大半,卻餘勢不減,狠狠轟在了持骨杖修士匆忙舉起的骨杖上!
“哢嚓!”
骨杖應聲斷裂!持骨杖修士慘叫一聲,虎口崩裂,倒飛出去,撞在一棵雷擊木上,大口吐血,氣息瞬間萎靡!
電光火石之間,三名陰鬼幫修士兩傷一退,合擊之勢告破!
陸燼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左臂傷口傳來的麻痹感正在被逆元力驅散,識海中的刺痛也逐漸平息。新生逆元力對陰魂類力量的克製效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強。融合雷霆後,其破壞力和對靈力的侵蝕性更是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他目光冰冷地掃過三名驚駭欲絕的陰鬼幫修士,左手再次凝聚能量短刃,步步逼近。
“別……別殺我們!”持骨杖修士掙紮著,臉上滿是恐懼,“我們隻是奉命行事……噬魂長老就在附近……你殺了我們,他立刻就會知道……”
“噬魂老鬼……在附近?”陸燼腳步一頓。
“是……是的!長老他……親自來了殛雷淵,好像……好像在找什麽東西……我們隻是被他派出來搜尋‘異常波動’的斥候……”另一名受傷的修士也連忙說道,生怕說晚了就沒命。
噬魂老鬼親自來了?在找東西?陸燼心中一凜。能讓陰鬼幫的長老級人物親自出動,冒著雷霆風險深入殛雷淵尋找的東西,絕非尋常。會不會……也與逆修功法,或者玉簡感應到的東西有關?
他正欲再問,忽然,懷中的灰玉簡猛地劇烈震動起來,散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感!玉簡表麵那四個扭曲的古字“逆脈焚天訣”竟然透出暗紅色的光芒,隱隱指向雷擊木林更深處,某個雷霆異常密集、甚至形成小型雷暴漩渦的方向!
與此同時,陸燼也感覺到,那個方向的雷霆之力中,似乎摻雜了一絲極其隱晦、卻又與他逆元力同源、更加古老蒼涼的……毀滅氣息?
難道那裏,就是玉簡感應到的、吸引它來此地的源頭?也是噬魂老鬼尋找的目標?
就在他心神被玉簡異動和遠處氣息吸引的瞬間——
異變再生!
一道比陰鬼幫修士所有攻擊加起來都要恐怖十倍、百倍的冰冷神識,如同無形的億萬冰針,毫無征兆地從極遠處橫掃而來,瞬間籠罩了這片區域!
這神識充滿了貪婪、暴虐、以及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陰森死氣!所過之處,連空氣中遊離的雷霆電芒都彷彿被凍結、黯淡!
“噬魂……老鬼?!”持骨杖修士臉上露出絕望的狂喜與恐懼交織的表情。
陸燼渾身汗毛倒豎!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這神識的主人,其修為絕對遠超煉氣期!是築基後期?還是……金丹?!
他毫不猶豫,立刻全力收斂氣息,將逆元力內斂到極致,同時身體向側後方暴退,想要躲入雷擊木林的更深處,藉助密集的雷擊木和狂暴的雷霆環境隱藏自己!
然而,那道恐怖神識似乎已經鎖定了他!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追隨!
“咦?有趣的‘小蟲子’……”一個宏大、冰冷、彷彿從九幽地府傳來的聲音,直接在陸燼和在場所有人的腦海中響起,帶著貓戲老鼠般的殘忍戲謔,“抓住他。”
話音未落,遠處雷光之中,一道籠罩在濃鬱黑氣中的模糊身影,彷彿無視空間距離,正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快得令人絕望的速度,朝著這邊“飄”來!
逃不掉了!
陸燼心中一片冰涼。麵對這種層次的敵人,他現在的力量,如同螻蟻撼樹。
就在這絕境之時——
“轟隆——!”
雷擊木林深處,那片玉簡指引的、雷霆異常密集的區域,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一道粗大得難以想象的暗紅色雷柱,夾雜著無數灰黑色的毀滅氣流,衝天而起!瞬間擊穿了上方的鉛雲,形成一個巨大的空洞!
一股蒼涼、古老、霸道絕倫、彷彿能焚盡天地萬物的恐怖氣息,從那雷柱爆發處彌漫開來!瞬間衝散了噬魂老鬼籠罩而來的冰冷神識!
“什麽?!”遠處那模糊黑影猛地一頓,發出驚怒交加的厲嘯,注意力瞬間被那暗紅雷柱和古老氣息吸引!
機會!
陸燼想也不想,榨幹所有潛力,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如同墜落的流星,朝著雷擊木林深處、那暗紅雷柱爆發的方向亡命衝去!那是絕地,也可能是一線生機!
而那三個陰鬼幫修士,早已被接連的變故嚇得呆若木雞,眼睜睜看著陸燼消失在密集的雷擊木陰影中。
遠處,噬魂老鬼的恐怖黑影在略微遲疑後,發出一聲不甘的冷哼,竟也暫時放棄了對陸燼的追捕,化作一道滾滾黑煙,朝著那暗紅雷柱的方向急速掠去!顯然,那裏的東西,對他的吸引力更大!
雷霆咆哮的森林中,隻留下三個驚魂未定的陰鬼幫修士,以及遠處那連線天地的、散發著不祥與古老氣息的暗紅色毀滅雷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