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寶閣內，時間彷彿隨著幹瘦老頭的沉默而凝滯了片刻。隻有櫃台旁一座老舊沙漏，發出細沙流淌的簌簌輕響。
老頭緩緩摘下老花鏡，用軟布仔細擦拭著鏡片，目光卻透過鏡片的反光，落在陸燼臉上，似乎在掂量著什麽。
“左眼下有黑痣，煉氣中期，用黑刺……客官描述的，聽起來有點像‘影樓’的外圍執事。”老頭聲音平緩，帶著一種久經商場的油滑與謹慎，“‘影樓’是裂穀裏一個不太上台麵的組織，專接些見不得光的活兒——追蹤、刺探、綁人、滅口。隻要價錢合適，誰的活兒都接。他們的人，鼻子靈，手腳幹淨，也……記仇。”
“影樓？”陸燼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為什麽盯上我？”
老頭將老花鏡重新戴上，慢悠悠地將台麵上的幾塊下品靈石撥拉到自己麵前，收進櫃台下的抽屜。“這就不是老朽能知道的了。‘影樓’接活兒有自己的規矩，不問緣由，不泄雇主。不過……”他話鋒微轉，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最近鬼街確實不太平。好些個沒什麽背景、但身上有點‘特異’之處或者發了筆小財的低階散修，莫名其妙就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有傳聞說，跟幾個喜歡鼓搗邪門玩意兒的幫派有關，也有人說，是某些大勢力在暗中搜羅‘特殊材料’。”
他特意在“特異”和“特殊材料”上加重了語氣，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陸燼空蕩的右袖和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陰冷晦澀氣息。
陸燼心中瞭然。對方在暗示，自己被盯上，很可能是因為顯露了“異常”——獨臂卻擁有超常戰力，力量性質古怪。在這無法無天的裂穀，懷璧其罪，尤其是他這種沒有靠山、形單影隻的“壁”。
“影樓的人，一般在哪活動？怎麽找到他們？”陸燼又問，同時將另外兩塊下品靈石放在台麵上。
老頭這次沒急著收錢，而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櫃台，沉吟道：“客官，老朽勸你一句。‘影樓’不好惹，他們就像影子，你踩不到，甩不掉，逼急了，反噬更凶。你既然能從那黑痣手裏脫身，還讓他吃了虧，不如就此打住，換個地方避避風頭。”
“避不了。”陸燼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告訴我他們的據點，或者，他們接活、傳遞訊息的渠道。”
老頭看著陸燼那雙平靜得近乎死寂的眼睛，最終歎了口氣，將兩塊靈石收起，壓低聲音道：“‘影樓’沒有固定據點，像真正的影子。但他們接活和傳遞訊息，通常通過‘鬼市’。”
“鬼市？”
“每月逢五、逢十，子時之後，裂穀深處‘斷魂崖’下的亂石灘，會有個不成文的黑市，魚龍混雜，什麽見不得光的交易都在那裏進行。‘影樓’的人會在那裏出現，接受委托，也交換情報。想去那裏，需要‘引路錢’——在‘醉仙樓’後院第三棵歪脖子樹下，埋著一個陶罐，子時前放十塊下品靈石進去，子時三刻，會有人來帶你過去。記住，隻認錢，不認人，多問一句，都可能死。”
鬼市，引路錢……陸燼默默記下。這符合“影樓”的行事風格，隱秘，直接，充滿風險。
“另外，”老頭補充道，聲音更低了，“如果你真想查黑痣背後的雇主，或許可以留意一下‘陰鬼幫’最近的動向。‘影樓’雖然不問雇主，但有些活兒，做多了，總會留下點味道。陰鬼幫的人，身上那股子屍臭味和陰魂力，隔老遠都能聞到。他們最近……似乎對‘地陰煞體’或者某些能承載陰魂煞氣的‘特殊容器’很感興趣。”
陰鬼幫！又是他們！亂葬坡的警告，追蹤者身上的陰冷感……線索似乎開始串聯。
陸燼點了點頭：“多謝。”轉身欲走。
“客官留步。”老頭忽然叫住他，從櫃台下摸出一個灰撲撲的小布袋，遞給陸燼，“這東西，算老朽額外奉送。‘斂息粉’，撒在身上，能暫時掩蓋自身氣息和能量波動，對陰煞、魂力之類的波動掩蓋效果尤佳。鬼市那地方……多一層掩護，多一分安全。”
陸燼接過布袋，入手微沉，開啟一看，裏麵是些灰白色的細膩粉末，散發著淡淡的、類似於岩石和腐植混合的氣味。他看了老頭一眼，沒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將布袋揣入懷中，推門離開了百寶閣。
門外天光已暗，鬼街華燈初上（如果那些搖晃的、昏暗的油燈和火把算得上是“華燈”的話），各種喧囂和混亂隨著夜晚降臨而更加肆無忌憚。
陸燼沒有立刻回歪脖樹客棧。他在雜亂的巷弄中穿行，確認無人跟蹤後，來到了“醉仙樓”後院。
這裏比前街更加汙穢不堪，堆積著酒肆產生的泔水桶和垃圾，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酸餿氣味。他很快找到了第三棵歪脖子樹——一棵半枯的老槐樹，樹根虯結，裸露在地表。
他沒有立刻去埋靈石。而是先繞著醉仙樓和後院仔細觀察了一圈，記下了幾條可能的進出路線和隱蔽角落。然後，他回到歪脖樹客棧，向孫掌櫃預支了接下來一段時間的工錢（以接了個危險任務需要準備為由），加上自己剩餘的和之前反殺劫匪所得，湊足了十塊下品靈石。
子時前，他再次來到醉仙樓後院。夜已深，後院空無一人，隻有遠處前堂隱約傳來的醉漢喧嘩。他迅速在歪脖子樹下一處鬆軟的泥土中，挖了個淺坑，將十塊下品靈石放入一個臨時找來的破瓦罐中，埋好，做好偽裝。然後，他退到後院圍牆外一處堆放破木箱的陰影裏，靜靜地等待，全身塗抹了“斂息粉”，氣息與陰影幾乎融為一體。
時間一點點過去。子時三刻，打更人嘶啞的梆子聲隱約從遠處傳來。
幾乎在梆子聲落下的同時，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歪脖子樹下。那人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色鬥篷裏，看不清麵貌，動作快得驚人，迅速挖出瓦罐，檢查了一下裏麵的靈石，點了點頭，隨即朝著後院一個不起眼的、堆滿雜物的小側門走去。
陸燼屏住呼吸，遠遠輟上。那黑袍人顯然極擅潛行，腳步輕盈如同踩在棉花上，且對地形異常熟悉，在迷宮般的狹窄巷道和廢棄建築間快速穿行。若非陸燼感官遠超常人，又提前做了準備，極有可能被甩掉。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已經徹底遠離鬼街核心區，深入裂穀邊緣一片更加荒涼、罡風呼嘯的區域。前方出現一道陡峭的斷崖，正是“斷魂崖”。崖下是一片巨大的、布滿嶙峋怪石和深邃裂縫的亂石灘。此時，亂石灘中，影影綽綽，竟聚集了不下百人！
這些人大多如同引路的黑袍人一樣，穿著遮掩身份的鬥篷或麵具，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或者沉默地站在某些巨石旁，麵前擺著些用布蓋著的、形狀各異的物品。沒有燈火，隻有零星幾盞散發著幽綠色或慘白色光芒的、不知是磷火還是某種法器的照明物，將這片亂石灘映照得如同鬼域。
這裏就是“鬼市”。
黑袍引路人將陸燼帶到亂石灘邊緣，指了指裏麵，便如同融化在陰影中一般，消失不見。
陸燼定了定神，學著其他人的樣子，將兜帽拉低，掩住大半麵容，邁步走入這片詭異的市場。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複雜的氣息：血腥、藥草、金屬鏽蝕、腐爛、以及濃得化不開的陰煞和惡意。視線所及，交易的物品千奇百怪：沾血的殘破法器、泛著幽光的不知名骨骼、封裝在透明晶體中的詭異蟲豸、記載著扭曲文字的古舊皮卷、甚至還有幾個被鐵鏈鎖住、眼神麻木或瘋狂的“貨物”——那是活人，身上大多有著異於常人的特征，或者散發著不弱的能量波動。
叫賣和討價還價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的嘶語。每個人都警惕著周圍，手大多按在兵刃或儲物袋上。
陸燼的目光緩緩掃過，尋找著可能與“影樓”或“黑痣”相關的跡象。他注意到，在鬼市幾個相對固定的、地勢稍高的巨石旁，有些人隻是靜靜站著，不擺貨物，也不主動交談，但偶爾會有人上前，低聲說幾句，然後遞過去什麽東西，又或者得到一句簡短的回應後離開。
那可能是“影樓”的接洽點，或者是其他類似的中介。
他沒有貿然上前。而是在鬼市中慢慢走動，狀似隨意地瀏覽著那些千奇百怪的“貨物”，耳朵卻豎起來，捕捉著周圍的隻言片語。
“……‘血狼幫’最近在東南邊發現了一條小型的‘陰髓礦’，正在招人手開采，報酬不錯，就是容易碰上‘地肺毒火’……”
“聽說‘寒煞洞窟’深處又出事了，好幾撥人都沒出來，連‘冰魄妖靈’都暴動了……”
“‘殛雷淵’那邊的雷暴這個月弱了不少，有好些人想趁機進去撈點‘雷擊木’和‘閃雷石’……”
“陰鬼幫那幫雜碎，最近在大量收購‘生魂晶’和‘陰煞充沛的活體’，也不知道在搞什麽鬼……”
殛雷淵！陸燼心中一動。這正是玉簡中後續修煉（第二重“斷脈”）可能需要的極端環境之一！他不動聲色地朝談論此事的兩人靠近了些。
那是兩個穿著灰色鬥篷的散修，正蹲在一處石縫旁，檢查著幾塊泛著微弱電光的黑色石頭。
“殛雷淵的雷暴真弱了？訊息可靠？”一人低聲問。
“千真萬確！我有個兄弟在‘風信子’那邊幹活，親眼看到上個月底的雷暴範圍縮小了三成，中心威力也減弱不少。估計能持續一兩個月。不少人都蠢蠢欲動呢，那地方雖然危險，但裏麵的‘雷擊木’、‘閃雷石’，還有偶爾能找到的‘雷獸’材料，可都是緊俏貨。”
“風險太大了……沒築基期的修為，進去就是給雷劈成灰。”
“富貴險中求嘛。聽說‘黑骷團’已經在組織人手了，準備趁這個機會大撈一筆……”
陸燼默默記下。看來，殛雷淵確實是下一步需要考慮的目標。但眼下，先解決眼前的麻煩。
他繼續遊走，終於，在一處位於兩塊交錯巨石形成的天然凹槽前，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雖然對方也穿著鬥篷，但走路的姿態，以及左眼下方那顆即使用陰影也難以完全掩蓋的黑痣，讓陸燼瞬間認出了他！
正是白天在廢棄冶煉工坊交手後逃脫的那個中年人！他臉上還貼著膏藥，但氣色看起來好了不少，正低聲與凹槽陰影中一個完全看不清麵貌、彷彿與岩石融為一體的黑影交談著。
陸燼心中冷笑，悄然後退幾步，隱入附近一堆怪石的陰影中，塗抹了斂息粉的身體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他耐心等待著，目光緊緊鎖住黑痣中年人。
約莫一炷香後，黑痣中年人與陰影中的存在似乎達成了什麽協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凹槽，朝著鬼市外圍走去。
陸燼如同最耐心的獵手，遠遠輟了上去。
黑痣中年人顯然沒有料到會有人敢在鬼市跟蹤他，加上臉上傷勢未愈，心情似乎也有些煩躁，警惕性比白天降低了不少。他離開了亂石灘，卻沒有返回鬼街方向，而是朝著裂穀更深處、一片更加荒蕪、布滿風化岩柱的區域走去。
那裏已經遠離了任何已知的聚居點或常走路徑。
陸燼跟得更緊了些，左手緩緩握住了腰間那把奪來的毒刃彎刀刀柄，逆元力在經脈中開始加速流淌，帶來熟悉的刺痛和力量感。
當黑痣中年人走到一片孤立岩柱環繞的小空地，似乎準備停下來休息或檢查什麽時，陸燼動了！
他沒有從背後偷襲，而是如同鬼魅般從側前方一塊岩柱後閃出，攔在了對方麵前！
黑痣中年人悚然一驚，猛地抬頭，當看清兜帽下陸燼那張蒼白、冰冷的臉時，瞳孔驟然收縮！
“是你？！”
“是我。”陸燼的聲音在夜風中如同碎冰摩擦，“誰雇的你？”
黑痣中年人臉色變幻，手下意識摸向腰間的短刺，眼中凶光閃動：“小子，白天讓你僥幸跑了，還敢追到這裏來送死？鬼市外麵，可沒人管閑事！”
“回答我的問題。”陸燼步步逼近，空蕩的右袖在夜風中飄蕩，左手緩緩抽出了彎刀，刀身在慘淡的月光下泛著幽綠的毒光，“或者，我幫你回憶一下白天的感覺。”
想起臉頰傷口處那如同跗骨之蛆的陰冷侵蝕痛楚，黑痣中年人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暴怒。“找死！”他低吼一聲，不再廢話，雙刺齊出，化作兩道毒蛇般的幽藍寒光，一上一下，疾刺陸燼咽喉和下腹！速度比白天更快，更狠！
這一次，陸燼沒有再試探。
麵對襲來的雙刺，他不閃不避，左手彎刀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沒有格擋，而是以攻對攻，刀鋒直取對方持刺的雙手手腕！同時，腳下猛然發力，身體如同炮彈般撞向對方懷中！
以傷換命，貼身肉搏！這是他最熟悉、也最有效的戰鬥方式！尤其是在這無人幹擾的荒野！
“瘋子！”黑痣中年人怒罵，不得不變招回防。雙刺與彎刀撞擊，爆出一溜火花！他感覺對方的力量比白天又大了一分，那刀身上傳來的怪異侵蝕感也更加強烈！
兩人瞬間戰作一團！刀光刺影在岩柱間瘋狂閃爍，碰撞聲、呼喝聲、碎石崩裂聲不絕於耳！
黑痣中年人修為畢竟高出陸燼（以傳統標準論），戰鬥經驗豐富，雙刺招式狠辣刁鑽，專攻要害。但陸燼的打法完全不合常理，他彷彿沒有痛覺，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冰冷到極致的殺戮本能。仗著逆元力改造後的強悍肉身和對痛苦的超高耐受，他硬吃了對方好幾下不致命的刺擊（傷口迅速變得青黑麻木，但逆元力瘋狂湧動，抵消部分毒性和靈力傷害），卻將更兇殘的攻擊傾瀉在對方身上！
彎刀劈砍！拳腳肘膝！甚至用頭撞擊！每一次接觸，都帶著逆元力的侵蝕！
黑痣中年人越打越心驚！對方的傷勢似乎對他影響極小，而自己每一次被對方擊中，哪怕隻是擦傷，那股陰冷暴戾的能量就會侵入體內，瘋狂破壞靈力運轉和血肉生機！他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緩，靈力運轉滯澀，臉上的舊傷也開始隱隱作痛、潰爛！
“噗！”
終於，陸燼抓住對方一個破綻，彎刀蕩開一支短刺，左手化掌為刀，凝聚著一團深灰色的逆元力，狠狠劈在了黑痣中年人的左肩上——正是白天被他短刺所傷的位置！
“哢嚓！”肩胛骨碎裂的聲響！
“啊——！”黑痣中年人發出淒厲慘叫，左臂瞬間軟垂下去！更可怕的是，那股熟悉的、更加強烈的毀滅能量，如同決堤洪水，從傷口處瘋狂湧入他體內！所過之處，經脈如同被滾油澆過，靈力如雪消融！
他再也支撐不住，踉蹌後退，背靠著一根岩柱，臉色慘白如紙，汗如雨下，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和……一絲哀求。
“別……別殺我……”他聲音顫抖，“我……我說……是……是‘陰鬼幫’的‘噬魂老鬼’……他……他在搜羅身具‘陰煞異體’或修煉特殊陰邪功法的人……你的情報……是‘影樓’從鬼街一些眼線那裏匯總後，賣給他的……我……我隻是接單辦事……”
陰鬼幫！噬魂老鬼！搜羅特殊體質和功法！
陸燼眼神冰冷。果然如此。
“噬魂老鬼在哪？陰鬼幫的老巢？”
“我……我不知道具體位置……他們行蹤詭秘，老巢據說在裂穀深處某個古戰場廢墟裏……噬魂老鬼……偶爾會在鬼市出現，跟剛才那個‘影子’交易……”黑痣中年人氣息越來越弱，侵入體內的逆元力正在迅速摧毀他的生機，“饒……饒了我……我靈石……都給你……”
陸燼看著他迅速灰敗下去的臉色和潰爛流膿的傷口，知道逆元力的侵蝕已無可挽回。他沒有再問，也沒有去拿對方腰間的儲物袋。
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追蹤自己、想要自己命的影子，在逆元力的侵蝕下，痛苦地蜷縮、抽搐，最終氣息斷絕，變成一具迅速腐敗、散發出異樣焦臭氣息的屍體。
月光清冷，照著岩柱間這片剛剛結束殺戮的空地。
陸燼收起彎刀，仔細清理了現場，抹去逆元力的殘留痕跡，又將黑痣中年人的屍體拖到一處岩縫深處，用碎石草草掩埋。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原地，望向裂穀更深、更黑暗的遠方。
陰鬼幫，噬魂老鬼……還有那個神秘的“影子”和“影樓”……
麻煩接踵而至。但這也意味著，他踏入的這片黑暗深淵，正在他麵前逐漸掀開一角。
而他，這個行走於深淵邊緣的逆修，手中的刀，才剛剛染上第一縷來自深淵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