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護送任務歸來，“獨臂燼”或“瘋狗燼”的名號，如同滴入沸油的冷水，在鬼街底層散修圈子裏迅速濺起細碎的漣漪，又很快被更混亂的日常淹沒。這裏每天都有新的亡命徒崛起或隕落，一個獨臂的、能打的狠角色，並不算特別稀奇。
但陸燼自己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最直觀的變化是，歪脖樹客棧裏，同住通鋪的那些麻木的麵孔，看他的眼神裏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畏懼和疏離。沒人再敢輕易靠近他的鋪位，甚至他晚上回去時，原本嘈雜的鼾聲和夢話都會不自覺地壓低幾分。孫掌櫃依舊冷淡，但分配活計時，會下意識將更重、更危險但報酬也稍高一點的活兒留給他，並且不再對他的傷勢或古怪狀態多問。
其次，是他在雜貨巷行走時，開始能隱約感覺到一些目光的停留。那不是尋常散修打量潛在獵物的評估眼神，而是一種更隱蔽、更持久的窺視。有時來自巷角陰影，有時來自某扇半掩的窗戶後，有時甚至來自人群中某個看似毫無關聯的背影。
這些目光並不總是帶著惡意，更多是探究、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彷彿他身上藏著什麽值得挖掘的秘密。
陸燼對此保持著最高度的警惕。逆元力的存在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隱患。這種迥異於靈力的力量性質，瞞不過真正的高手。他不知道青嵐宗的追兵到了何種程度，也不清楚鬼街這片渾水裏，到底藏著多少對“異常”敏感的眼睛。
他開始有意識地改變自己的行為模式。
不再固定從歪脖樹客棧後院那個破門進出，而是會繞道其他小巷，從不同方向返回。在雜貨巷購買物品時，會刻意在不同的攤位前停留，買些無用的雜物，混淆可能的追蹤。執行任務（他開始主動接取那些報酬更高、也更危險的懸賞，如清理小型煞坑、探索廢棄地窟邊緣）時，他會提前勘察路線，規劃不止一條撤退路徑，並在途中故意留下一些誤導性的痕跡。
他像一個真正的幽靈，在鬼街的陰影中穿梭，沉默、警惕、難以捉摸。
然而，窺視者似乎很有耐心，技巧也相當高明。有好幾次，陸燼憑借著被逆元力強化後異常敏銳的感官和野獸般的直覺，隱隱捕捉到了跟蹤的痕跡——身後某個轉角處多出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輕微腳步聲；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其淡薄、卻又不是鬼街常見氣味的異樣氣息；甚至是他故意留下的誘餌處，那被人小心翻動又恢複原狀的細微變化。
對方在觀察他，記錄他的行動規律，評估他的實力和習性。
這種如芒在背的感覺並不好受，但陸燼反而冷靜下來。恐懼無用，憤怒隻會暴露破綻。他將這視為一種另類的磨礪，迫使自己更加專注於環境的每一個細節，更加謹慎地運用和隱藏逆元力。
他決定主動試探。
機會出現在三天後。他接了一個清理鬼街西麵“腐鼠巢穴”的任務。那裏是鬼街垃圾堆積場的延伸，滋生著大量受陰煞侵蝕變異的巨大腐鼠，偶爾會竄入居住區傷人。報酬一般，但地點偏僻，環境複雜，是個設伏或反製的好地方。
出發前，他特意在雜貨巷多逛了一會兒，買了幾包廉價的驅鼠藥粉和一把新的短柄鐵鍬（之前的戰鬥中損壞了），還在一家生意冷清的符籙攤前停留了片刻，裝作對幾張劣質火符感興趣的樣子。他能感覺到，至少有兩道目光，在他離開雜貨巷後，遠遠地綴了上來。
他沒有直接前往腐鼠巢穴，而是先繞到了鬼街邊緣一處廢棄的冶煉工坊。這裏曾屬於某個小幫派，因事故廢棄，隻剩下殘破的爐窯和倒塌的磚牆，地麵散落著鏽蝕的工具和礦渣，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金屬和焦糊味，幹擾性強。
陸燼閃身鑽進一片半塌的磚牆後，屏息凝神，逆元力緩緩收斂，將自身生命氣息壓到最低，同時五感提升到極限。
時間一點點過去。半刻鍾後，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腳步聲，從兩個不同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接近了這片廢墟。
來了。
陸燼透過磚縫向外窺視。
首先出現的，是一個身材矮小、穿著灰色緊身衣、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銳利眼睛的家夥。他行動極其輕盈，如同狸貓，落腳無聲，迅速而專業地檢查著陸燼之前故意留下的、指向廢墟深處的痕跡（幾枚模糊的腳印和一片被“無意”刮下的破布條）。此人修為不高，大約煉氣二層，但顯然擅長追蹤和潛行。
緊接著，另一個方向，一個穿著普通散修麻衣、戴著破鬥笠、看起來毫不起眼的中年漢子，也緩緩踱步進來。他看似隨意地四下張望，但目光掃過之處，那些可能藏人的角落、地上的痕跡、甚至空氣的流動，都彷彿被無形的刷子梳理了一遍。此人氣息更加晦澀，陸燼隻能模糊感覺其修為在煉氣四層左右，而且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與鬼街常見散修不同的陰冷感。
兩人在廢墟中央碰頭，沒有交談，隻是極快地用手勢交流了一下。矮小追蹤者指向廢墟深處（陸燼留下的誤導痕跡方向），又指了指地麵幾個更細微、陸燼自認為已經抹去的真實腳印方向（指向另一個出口），搖了搖頭，示意目標可能察覺並做了手腳。
戴鬥笠的中年人微微點頭，目光陡然銳利起來，掃向陸燼藏身的磚牆方向！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異常！
就在他目光轉來的刹那，陸燼動了！
他沒有選擇逃跑或硬拚，而是左手猛地抓起身邊一塊沉重鏽蝕的鐵錠，灌注一絲逆元力，朝著兩人側麵的一處半塌爐窯狠狠砸去！
“轟隆！”
鐵錠撞碎腐朽的磚石，發出巨大的聲響，激起一片煙塵！
矮小追蹤者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本能地轉向聲響來源，身體微弓，做出防禦姿態。而戴鬥笠的中年人則冷哼一聲，身形如電，不退反進，竟直接朝著陸燼藏身的磚牆撲來！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對漆黑無光的短刺，刺尖閃爍著幽藍的寒光，顯然淬有劇毒！
好快的反應！好狠辣的判斷！
陸燼心中凜然，知道自己遇到了硬茬子。他毫不猶豫，在對方撲到的瞬間，不退反進，左手硬木短棍（他一直隨身攜帶）猛地捅破身前早已鬆動的磚牆，無數碎磚爛瓦朝著對方劈頭蓋臉砸去！同時身體借著反衝之力，向側後方暴退！
戴鬥笠中年人短刺揮舞，將飛來的磚石輕易格開，速度絲毫不減，如同附骨之疽般緊追而來！兩人距離迅速拉近！
“留下吧！”中年人低喝一聲，左手短刺如毒蛇吐信，直刺陸燼後心！角度刁鑽，時機狠辣！
陸燼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前衝之勢戛然而止，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擰轉，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一刺，同時左手短棍化作一片模糊的棍影，朝著對方頭臉、咽喉、胸腹等要害狂風暴雨般砸去！沒有章法，隻有最直接、最凶狠的搏命打法！每一擊都帶著他全部的肉身力量和一絲隱含的逆元力！
“鐺鐺鐺鐺！”
短刺與硬木棍交擊，發出密集的爆響！中年人心中震驚，對方的棍子明明是凡木，卻堅硬沉重得出奇，更有一股怪異的陰冷力量不斷侵蝕他的護體靈力和兵器，讓他的手臂微微發麻，靈力運轉滯澀！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獨臂小子眼神裏沒有絲毫恐懼，隻有一種冰冷的、近乎瘋狂的專注，彷彿受傷和死亡對他而言毫無意義！這種亡命徒般的狠勁，他隻在最頂尖的殺手或某些修煉邪功的瘋子身上見過！
另一邊，那矮小追蹤者也已反應過來，手中翻出一把淬毒的匕首，悄無聲息地從側翼掩上，企圖配閤中年人夾擊。
陸燼以一敵二，壓力陡增。但他戰鬥風格極其悍勇，完全不顧自身防禦，招招都是以傷換命、兩敗俱傷的狠招。仗著被逆元力初步改造後異常堅韌的肉身和對痛苦的極高耐受，他硬吃了矮小追蹤者一記劃向肋部的匕首（傷口不深，但毒性迅速蔓延帶來麻痹），同時一棍重重掃在對方小腿上！
“哢嚓！”骨裂聲清晰可聞！矮小追蹤者慘叫一聲，踉蹌後退。
而陸燼也因這一下分神，被中年人抓住機會，一記短刺狠狠紮入左肩！劇痛傳來，但逆元力自發湧動，竟將那侵入的毒性和靈力迅速消磨、阻擋了大半！傷口處流出的血呈現暗紅色，卻沒有立刻麻痹或潰爛！
中年人眼中駭然之色更濃！他的毒刺竟然效果大減？！
就在他心神微震的瞬間，陸燼眼中凶光一閃，竟然不理會肩頭的短刺，左手棄棍，五指成爪，帶著一縷凝聚的深灰色逆元力，閃電般抓向中年人的麵門！指尖劃過空氣，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
中年人頭皮發麻，下意識仰頭疾退！但陸燼的指尖還是擦過了他的鬥笠邊緣和臉頰！
“嗤啦！”
鬥笠被撕開一道口子，邊緣布料如同被強酸腐蝕般迅速焦黑捲曲。中年人臉頰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留下三道淺淺的、卻迅速變得青黑的抓痕！一股陰冷暴戾的能量順著傷口瘋狂鑽入！
“呃！”中年人悶哼一聲，感覺半邊臉都麻木了，那侵入的能量正在瘋狂破壞他的麵部神經和血肉！他心中終於升起強烈的退意！這獨臂小子太邪門了！不僅力量詭異，打法更是完全不要命！
他當機立斷，猛地向後躍開，同時朝那抱著斷腿哀嚎的矮小同夥扔出一顆煙霧彈！
“嘭！”
濃密的、帶著刺鼻氣味的灰白色煙霧瞬間炸開，籠罩了一大片區域！
陸燼屏住呼吸，迅速後撤，避開煙霧範圍。待煙霧被風吹散，廢墟中已隻剩下他和一些打鬥的痕跡，那兩個追蹤者消失得無影無蹤，連血跡都被仔細處理過。
他站在原地，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肋部的匕首傷傳來麻木感，體內逆元力因剛才的激烈爆發和對抗而略顯紊亂。
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對方的臉——在鬥笠被撕開的瞬間，他瞥見了一張平平無奇、卻左眼下方有一顆黑痣的中年男人的臉。
這不是青嵐宗的人。青嵐宗弟子的氣質，哪怕偽裝，也帶著一絲宗門培養出的、與這蠻荒裂穀格格不入的秩序感。而剛才那人，身上的陰冷和狠辣，更像是常年混跡於陰影中的鬣狗，是裂穀本地滋生出的黑暗。
是誰？為什麽盯上自己？是因為“瘋狗燼”的名頭？還是因為……逆元力？
陸燼低頭，看著自己左手五指。指尖還殘留著一點點對方皮肉和血液的焦黑痕跡，以及一絲微弱的、屬於對方的靈力氣息。逆元力對靈力的侵蝕和標記特性，在此刻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眼中寒光閃爍。
既然被盯上了，躲藏和被動防禦不是辦法。或許，該換一種方式了。
他仔細清理了現場的痕跡（主要抹去逆元力殘留的獨特氣息），簡單處理了傷口，服下解毒藥，然後迅速離開了這片廢墟。
他沒有直接回歪脖樹客棧，而是繞了幾個圈子，確認無人跟蹤後，走向了雜貨巷中段，那家他曾經用蝕骨草換取符籙殘卷和舊符筆時，見到彪形大漢走出的店鋪——
“百寶閣”。
這家店鋪門麵不大，裝飾古樸，似乎在鬼街有些年頭，口碑據說還行，收購和出售各種來路不明或見不得光的東西，同時也提供一些……不那麽公開的資訊服務。
或許，這裏能找到關於那顆“黑痣”的線索。
陸燼推開沉重的木門，門後懸掛的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店內光線昏暗，貨架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材料、法器殘片、古籍拓本，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的紙張、金屬和藥草混合的氣味。
櫃台後，一個戴著老花鏡、正在用軟布擦拭一塊古舊羅盤的幹瘦老頭抬起頭，透過鏡片看了陸燼一眼，目光在他空蕩的右袖和肩頭新添的傷口上停留了一瞬，神色如常。
“客官，需要點什麽？”
陸燼走到櫃台前，將幾塊下品靈石放在台麵上，聲音低沉：
“我想打聽一個人。左眼下方，有顆黑痣。大約煉氣中期修為，擅長追蹤，可能使用一對黑色短刺，淬毒。常在這附近活動。”
幹瘦老頭動作頓了一下，緩緩放下手中的羅盤和軟布，看向陸燼的目光，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