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燼在廢棄礦洞裏又待了七天。
這七天,他沒有離開洞口一步。清水和硬餅早已耗盡,他便以洞內滲出的、帶著絲絲濁氣的岩水為飲,捕捉偶爾爬過的毒蟲、甚至啃食洞壁某些富含礦物質的苔蘚為食。身體的改造與恢複在緩慢而持續地進行著,饑餓與匱乏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淬煉。
他利用這段時間,全力熟悉體內新生的力量。
逆元渦旋如同一個微小卻沉重的黑暗星辰,懸浮在丹田廢墟之上,緩慢而堅定地旋轉著,不斷產生著絲絲縷縷的逆元力。這股力量的性質極其怪異:它沉重晦暗,執行起來遠不如靈氣順暢,反而帶著一種粘滯感和灼痛的尾跡,彷彿在經脈中拖行著無形的鎖鏈。它無法像靈力那樣外放成形,施展出火球、冰錐、風刃等絢麗的法術,也無法用來催動大多數常規法器。
但它對肉身的加持,卻達到了一個誇張的程度。
陸燼測試過,僅憑肉身力量,他左手五指可以輕易捏碎洞內堅硬的岩石。全力一躍,幾乎能觸及三丈高的洞頂(盡管因平衡問題落地狼狽)。感官敏銳得不像話,能在黑暗中清晰視物,能聽到百丈外風吹草動,甚至能模糊感知到空氣中遊離的、稀薄的能量流動——靈氣、陰氣、煞氣,涇渭分明。
更重要的是,逆元力本身蘊含的那種“毀滅”與“侵蝕”特性。當他將逆元力凝聚於左掌,徒手擊打岩壁時,掌緣接觸處,岩石會如同被強酸腐蝕般變得酥脆,然後崩裂。這不是單純的物理破壞,更像是一種能量層麵的“消解”。
他嚐試用逆元力去觸碰一張廢舊的符紙(孫掌櫃留下的),符紙上殘存的微弱靈氣印記,竟如同遇到天敵般迅速黯淡、湮滅。
逆元力,似乎對正統的“靈氣”體係,有著天然的克製與侵蝕作用。這讓陸燼想起了玉簡中對“偽道”的抨擊,以及天裂時那些光絲對自己周身逆元力的“避讓”。
這力量,是為“逆天”而生的。
第七日傍晚,陸燼撕下了身上早已襤褸不堪、沾滿血汙的舊衣,換上了孫掌櫃留在洞內的一件粗陋的黑色麻布衣(或許是他自己早年穿的)。衣服寬大不合身,他用草繩在腰間胡亂係緊。右臂的斷口處,包裹的布條下,傷口已基本癒合,隻剩下一個猙獰的、皮肉翻卷的疤痕,以及那永遠的空蕩。
他活動了一下左臂和身軀,感受著體內流淌的、帶著持續刺痛的力量。饑餓感如同火焰灼燒著胃部,但精神卻因力量的獲得而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想要破壞什麽的躁動。
該回去了。回到鬼街,那個混亂、危險、卻也充滿機會的熔爐。
當他再次出現在歪脖樹客棧後院時,正在劈柴的孫掌櫃猛地停下了手中的斧頭,獨眼死死盯著他,彷彿看到了什麽難以置信的東西。
陸燼的外表變化並不算翻天覆地。依舊瘦削,臉色蒼白,右袖空蕩,身上帶著傷疤和風霜痕跡。但孫掌櫃這種在底層摸爬滾打幾十年、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直覺的人,卻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不是修士的靈壓,而是一種更深沉、更晦暗、更……不祥的東西。像是一塊浸泡在汙血中的生鐵,冰冷、沉重、帶著鏽蝕和血腥味。尤其是那雙眼睛,之前是絕望和麻木中帶著一絲倔強,現在則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平靜之下,潛藏著令人心悸的瘋狂與毀滅欲。
“你……”孫掌櫃喉嚨有些發幹,“……還活著。”
“嗯。”陸燼點點頭,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沙啞,像是沙礫摩擦,“掌櫃,最近有什麽來錢快、又不挑修為的活嗎?”
孫掌櫃回過神,指了指前堂方向:“懸賞榜上多了幾條。‘清理鬼哭林西側新出現的煞坑’,報酬八塊下品靈石,要求至少三人組隊,修為煉氣三層以上。‘探索裂穀南三十裏廢棄礦洞,尋找失蹤的采藥人蹤跡’,報酬五塊下品靈石,不要求修為,但註明‘極度危險,生死自負’。還有……‘護送一批陰礦石前往八十裏外的‘灰岩鎮’,報酬按人頭算,每人三塊下品靈石,要求能打敢拚。’”
陸燼默默記下。“護送任務,什麽時候出發?”
“明早卯時,在雜貨巷口的‘快腳行’門口集合。”孫掌櫃看了他一眼,“你確定?就你現在這樣?”他目光掃過陸燼空蕩的右袖。
“我左手還能用。”陸燼平靜道,“夠拚就行。”
孫掌櫃不再勸,隻是扔過來兩個冰冷的雜糧餅:“先墊墊。工錢等你回來再結之前的。”
陸燼接過餅子,狼吞虎嚥地吃完,又灌了半瓢涼水。然後,他去前堂仔細看了懸賞榜的詳細描述。護送任務由“快腳行”發布,雇主是一個小商隊,需要將一批陰礦石運到灰岩鎮,途經一段約二十裏長的“黑風峽”,那裏常有劫匪和小型妖獸出沒。
報酬不高,但相對直接。最關鍵的是,不深究修為來曆,隻看能不能在遭遇襲擊時出力。
第二天卯時,天剛矇矇亮,雜貨巷口已經聚集了七八個人。大多是氣息粗悍、帶著兵刃的散修,修為多在煉氣二三層徘徊,也有兩個看起來像是凡俗武夫,但筋骨強健,眼神銳利。
陸燼的到來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他獨臂、黑衣、氣息晦澀陰冷的樣子,在這群人中顯得格外紮眼。
“喂,獨臂的,你也是來接活的?”一個滿臉橫肉、扛著鬼頭刀的大漢斜睨著陸燼,語氣不善,“這活兒要真刀真槍拚命的,不是殘廢能幹的。”
陸燼沒有理會,徑直走到“快腳行”門口一個管事模樣的人麵前:“護送任務,算我一個。”
管事打量了他一下,皺了皺眉,但看到陸燼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又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氣息,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行,規矩都知道吧?聽指揮,遇敵出力,活著回來領錢。死了,就地埋了,沒人收屍。”
“知道。”
很快,一支由五輛粗陋的馱獸車組成的商隊集結完畢。每輛車上都堆滿了用麻布蓋著的陰礦石。護送隊伍包括陸燼在內,一共九人,除了商隊本身的三個護衛(煉氣一二層),其餘六人都是臨時招募的散修或武夫。
隊伍出發,沿著裂穀邊緣的土路,朝著灰岩鎮方向行去。
起初一段路還算平靜。除了裂穀永不停歇的罡風呼嘯和偶爾掠過的屍鷲,並無異常。隊伍裏的散修們低聲交談著,話題無非是鬼街的見聞、裂穀的險地、哪個幫派又和誰打起來了。沒人主動和陸燼搭話,他那生人勿近的氣息和獨臂的殘疾,讓他無形中被孤立。
陸燼樂得清靜,默默走在隊伍側翼,左手中握著一根新找的、更結實的硬木短棍(頂端削尖),看似隨意地點選著地麵,實則全身感官提升到極限,逆元力在改造後的經脈中緩慢流淌,帶來持續的刺痛感和隨時可以爆發的力量。
晌午時分,隊伍進入了一段更加狹窄、兩側岩壁高聳的峽穀——黑風峽。這裏的罡風被地形壓縮,發出尖銳的鬼哭般嘯音,捲起地麵的砂石,打得人臉頰生疼。能見度也降低了不少。
“都打起精神!這段路不太平!”商隊領頭的護衛大聲提醒,自己也握緊了手中的長刀。
話音未落,前方拐角處的亂石堆後,猛地跳出十幾條黑影!
這些人穿著雜亂,蒙著麵,手持各式兵刃,眼神凶狠,身上煞氣騰騰,顯然是常年在裂穀殺人越貨的劫匪。為首一人氣息赫然達到了煉氣四層,手持一把彎刀,刀身泛著暗綠色的毒光。
“停車!留下貨物和財物,饒你們不死!”煉氣四層的劫匪頭子厲聲喝道。
商隊頓時一陣慌亂。臨時招募的散修中,有人臉色發白,下意識後退。那滿臉橫肉的鬼頭刀大漢倒是吼了一聲:“怕個鳥!幹他們!”率先衝了上去,與兩名劫匪戰在一起。
混戰瞬間爆發!
劫匪人數占優,且凶悍異常,甫一交手,商隊一個護衛和一名臨時散修便被砍倒在地,鮮血染紅砂石。其他人也被分割包圍,險象環生。
陸燼被兩個煉氣二層的劫匪盯上。他們顯然覺得這個獨臂殘廢是軟柿子,獰笑著撲了上來,一刀一劍,分取陸燼脖頸和胸腹!
就在刀劍臨體的瞬間,陸燼動了!
他的動作並不快得眼花繚亂,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精準和決絕!身體微微一側,以毫厘之差避開了劈向脖頸的一刀,左手的硬木短棍如同毒蛇吐信,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戳在了持劍劫匪的喉結上!
“哢嚓!”輕微的骨裂聲。
那劫匪眼睛猛地凸出,手中長劍無力垂下,雙手捂住喉嚨,嗬嗬作響地倒下。
另一名劫匪的刀鋒擦著陸燼的左肋劃過,劃破了麻布衣,卻隻在堅韌的麵板上留下一道白痕!陸燼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左臂回收,短棍順勢橫掃,重重砸在第二名劫匪的太陽穴上!
“砰!”如同砸碎了一個西瓜。劫匪哼都沒哼一聲,撲倒在地,紅白之物濺開。
瞬間解決兩人,陸燼的動作沒有停頓。他腳下一蹬,衝向戰團最激烈處——那裏,鬼頭刀大漢正被三名劫匪圍攻,左支右絀,身上已添了幾道傷口。
陸燼如同鬼魅般切入戰圈,短棍精準地點在一名劫匪持刀的手腕上!逆元力透過棍尖爆發!
“啊!”那劫匪慘叫一聲,手腕傳來骨骼碎裂的劇痛,更有一股陰冷灼熱交織的怪異力量瞬間侵入手臂經脈,帶來撕裂般的痛苦,長刀脫手!
陸燼順勢奪過落下的長刀(左手),反手一揮!刀鋒並未灌注靈力,卻因他恐怖的力量和逆元力對金屬本身的微弱侵蝕,變得異常鋒銳沉重!
“嗤!”一顆頭顱飛起。
另外兩名圍攻鬼頭刀大漢的劫匪被這兇殘利落的殺人手法驚得一愣。鬼頭刀大漢趁機暴吼一聲,一刀劈翻了其中一人。
陸燼則撲向了最後一名劫匪,也是那名煉氣四層的頭目!
劫匪頭子剛砍翻一名商隊護衛,正待尋找下一個目標,就看到一個獨臂黑衣人,提著一把染血的普通長刀,朝著自己衝來,速度快得不合常理,眼神平靜得令人心寒。
“找死!”劫匪頭子怒喝,煉氣四層的靈力灌注彎刀,刀身綠光大盛,帶著腥風,一道淩厲的弧形刀氣破空斬向陸燼!
這是低階修士常用的靈氣外放技巧,雖然粗淺,但威力遠超凡俗武技。
陸燼不閃不避,左手長刀毫無花俏地迎上!沒有靈力光芒,隻有刀刃破空的淒厲尖嘯,和刀身上隱隱流轉的一層極其晦暗的灰氣!
“鐺——!”
金鐵交擊的爆響震耳欲聾!綠芒與灰氣碰撞的刹那,那看似威猛的綠色刀氣,竟如同遇到沸油的冰雪,迅速黯淡、消融!而陸燼的長刀去勢不減,雖然刀身也被崩出一個缺口,卻狠狠劈在了劫匪頭子的彎刀本體上!
一股難以形容的巨力傳來!劫匪頭子隻覺虎口崩裂,彎刀幾乎脫手!更有一股陰冷暴戾、充滿侵蝕性的力量順著刀身傳來,讓他手臂經脈刺痛,靈力運轉都為之一滯!
“這是什麽力量?!”劫匪頭子駭然失色。
陸燼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一刀劈退對方,他左手棄刀(刀已廢),身形如影隨形貼近,空著的左手五指並攏如刀,指尖縈繞著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深灰色氣流,狠狠插向劫匪頭子的心口!
劫匪頭子匆忙間運起護體靈力,同時側身閃避。
“噗!”
陸燼的手刀並未完全穿透護體靈力,卻如同燒紅的鐵釺刺入牛油,將那層靈氣屏障腐蝕出一個孔洞,指尖深深刺入了劫匪頭子的左肩!逆元力瘋狂湧入!
“啊——!”劫匪頭子發出淒厲的慘叫!他感覺一股充滿毀滅和痛苦的能量在肩頭炸開,瘋狂侵蝕他的血肉、經脈、甚至靈力本源!那種痛苦遠超尋常傷勢,彷彿來自靈魂層麵的灼燒!
他驚恐萬分,再也顧不得其他,拚命向後躍開,捂著血流如注、迅速變得青黑壞死的肩膀,尖叫道:“撤!快撤!有古怪!”
殘餘的五六名劫匪早已被殺破了膽,聞言如蒙大赦,扶起受傷的同夥,連滾爬爬地逃入峽穀深處的亂石中,消失不見。
戰鬥來得突然,結束得也快。峽穀中隻留下一地屍體和濃重的血腥味。
商隊損失了兩人(一護衛一散修),多人帶傷。鬼頭刀大漢喘著粗氣,身上好幾處傷口,但他看向陸燼的目光充滿了驚疑和忌憚。
其他倖存者看著陸燼,如同看一個怪物。他們親眼看到這個獨臂的家夥,以一種近乎野蠻、高效、又透著詭異的方式連殺數人,甚至正麵擊退了煉氣四層的劫匪頭子!他那股子不要命(或者說,彷彿痛苦和受傷對他無效)的狠勁,以及最後擊傷劫匪頭子時那股令人心悸的晦暗力量,都深深印在了眾人腦海裏。
陸燼默默走到一邊,撿起劫匪頭子丟棄的那把毒刃彎刀(品質尚可),又從一個死去的劫匪身上搜出幾塊下品靈石和一瓶低階療傷藥,揣入懷中。動作熟練而自然,彷彿做過無數次。
“兄……兄弟,怎麽稱呼?”鬼頭刀大漢遲疑著開口。
陸燼抬起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圍敬畏中帶著恐懼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叫我‘燼’就行。”
他沒有說全名。在這鬼地方,一個足夠令人印象深刻、又帶點危險意味的稱呼,比真名更有用。
從此,鬼街底層散修的圈子裏,開始流傳起一個關於“獨臂燼”或“瘋狗燼”的傳聞:一個斷了一臂、氣息古怪陰冷的家夥,戰鬥起來如同瘋狗,悍不畏死,力量大得驚人,還能用一種詭異的力量侵蝕對手的靈力和身體。他像條真正的野狗,在裂穀邊緣最危險的任務中出沒,隻為賺取那點賣命錢,沉默,凶狠,不要命。
陸燼並不在意這些傳聞。他隻知道,通過這次實戰,他對逆元力的運用更加得心應手,也確認了這種力量對正統靈力的克製作用。更重要的是,他拿到了三塊下品靈石,以及一把不錯的兵器和一些補給。
回到鬼街,交了任務,領了靈石。他走進雜貨巷,用靈石購買了一些質量稍好的金瘡藥、解毒丹、以及繪製引煞符的新材料(品質稍好的硃砂和少量正規符紙)。剩下的靈石,他仔細收好。
站在喧囂肮髒的街口,他望向裂穀更深、更黑暗的方向。懷中的灰玉簡隱隱發燙,似乎催促著他繼續前進,尋找更強大的毀滅能量,修煉後續的功法。
他知道,林驚濤或者宗門可能派來的追兵,或許已經嗅著味道在靠近。鬼街裏那些對他力量感興趣的、不懷好意的目光,也可能越來越多。
但此刻,握著手中沉甸甸的靈石和冰冷的彎刀,感受著體內那沉重而危險的力量,陸燼的心,如同這裂穀深處的岩石,冰冷而堅硬。
瘋狗也好,殘廢也罷。在這條註定孤獨、充滿毀滅與痛苦的逆天之路上,他隻能,也必須,繼續撕咬下去。
直到焚盡那天,或者,被那天焚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