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脖樹客棧最角落的柴房,成了陸燼臨時的“製符工坊”。
這裏堆滿劈好的柴火,空氣裏彌漫著幹燥的木頭氣味和灰塵,比嘈雜的通鋪安靜許多。孫掌櫃默許了他偶爾在此練習——隻要不耽誤幹活,不把柴房點了。
陸燼的左臂還吊著,但經過幾天藥膏敷貼和自身頑強的恢複力,劇痛已轉為持續的鈍痛和痠麻,簡單活動手指已無大礙,隻是無法用力。他用右手完成了符筆的初步修複。
修複符筆的知識來自《基礎符籙圖解》殘卷末尾的零星記載和孫掌櫃的幾句提點。筆杆的裂縫,他用一點點“凝膠草汁”(一種廉價粘合劑,兩個靈珠一小瓶)小心填補、磨平。禿了的筆毫是最大問題,他沒有錢購買新的“妖狼毫”或“靈鼠須”,隻能退而求其次。
按照殘捲上一種替代法子的描述,他收集了一些客棧後院宰殺低階妖獸“鐵皮山豬”時留下的較硬鬃毛,又冒險去了一趟鬼街外圍的垃圾場,在一頭剛死的、不知名鳥類妖獸屍體上,拔下幾根相對完好的尾羽絨羽。將山豬鬃毛剪齊作為筆芯,外麵包裹一層較軟的鳥羽絨,再用細細的麻線在筆頭根部小心纏緊,最後用稀釋的凝膠草汁浸潤定型。
製成的筆頭看起來粗糙怪異,毫毛參差不齊,彈性、聚鋒效果遠不如原裝,更無法與正規符筆相比。但至少,能沾墨(硃砂),能畫出線條了。
接下來是硃砂和符紙。
硃砂相對便宜,但品質差異巨大。陸燼用僅剩的幾枚靈珠,在雜貨巷一個不起眼的地攤上,買到了一小包色澤暗紅、摻雜著不少石粉的劣質硃砂。攤主信誓旦旦說“夠畫幾十張一品符”,但陸燼知道,這種硃砂靈力傳導性差,雜質多,成功率會大打折扣。
符紙更貴。最差的一遝(二十張)空白符紙也要十靈珠。陸燼根本買不起。殘卷中提到,某些經過初步處理的獸皮、樹皮甚至堅韌的紙張,在緊急時也可替代符紙,隻是效果更差,失敗率更高。
他想到了自己那件最破的、幾乎不能蔽體的粗麻布內衣。麻布纖維粗糙,不易附著硃砂,靈力傳導更是糟糕。他又嚐試了後院堆放的一些陰幹後的、質地相對堅韌的闊葉樹葉,以及孫掌櫃不要的、硝製失敗的薄獸皮邊角料。
最後,他選擇了那種薄獸皮邊角料。雖然大小不一,形狀不規則,硝製失敗導致皮質幹硬易裂,但至少比麻布和樹葉強一點。孫掌櫃看他搗鼓得認真,扔給他一小袋:“拿去,別妨礙我做事就行。”
材料齊備,簡陋到極致。
真正的挑戰才開始。
繪製符籙,尤其是“引煞符”這種涉及引導、聚集負麵能量的符籙,絕非照著圖案描畫那麽簡單。它要求繪製者心神高度集中,以自身神識(或靈力)為引,通過符筆、硃砂,將特定的符文結構“灌注”到符紙(獸皮)中,形成一個穩定、有效的微型“法陣”。
陸燼沒有靈力,神識也因散靈針和連日折磨而衰弱不堪。他唯一的“優勢”,是體內那縷與煞氣同源、充滿毀滅意誌的濁煞之氣,以及玉簡中隱隱傳遞出的、對這類符文的奇異熟悉感。
第一次嚐試,在黃昏時分。
他選擇了一塊巴掌大小、相對平整的獸皮邊角料,鋪在平整的木板上。將劣質硃砂用少許清水和一點點自己的血(殘卷提到,精血有時能增強與製符者的聯係,尤其是一些偏門符籙)調成粘稠的硃砂墨。深吸一口氣,用修複好的怪異符筆,蘸飽了硃砂墨。
腦海中,清晰浮現“引煞符”的完整符文結構。那是一個複雜而扭曲的圖案,核心如同一個逆向旋轉的漩渦,周邊延伸出九道如同觸手或鎖鏈般的扭曲線條,整體透著一股吸納、束縛、引導陰煞之氣的意味。
他閉上眼睛,回憶殘卷中的要點:心無雜念,意與符合,神引筆走,氣貫始終。
然後,落筆。
筆尖觸及幹硬的獸皮,阻力很大。他必須用上不小的力氣,才能讓硃砂墨留下痕跡。更要命的是,當他嚐試調動那微弱的神識,去“引導”筆尖,去“感受”符文應有的“神韻”時,體內那縷濁煞之氣竟然不受控製地微微躁動,順著他的手臂,隱隱流向筆尖!
“嗤——”
筆下的線條瞬間變得扭曲、斷續!硃砂墨在獸皮上暈開一團,根本不成形狀。更有一股陰冷暴戾的氣息從失敗的符文中散逸出來,讓柴房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度。
失敗。
陸燼看著那團汙跡,沉默了片刻,將廢皮扔到一旁。沒有氣餒,繼續鋪開第二塊獸皮。
第二次,他嚐試更嚴格地控製心神,壓製體內濁煞之氣的躁動。但失去了那股同源能量的隱隱呼應,僅僅依靠微弱的神識,他連讓筆尖流暢行走都做不到,畫出的線條歪歪扭扭,符文結構鬆散,毫無靈性。再次失敗。
第三次、第四次……接連失敗。
不是筆尖分叉導致線條中斷,就是心神波動導致符文結構偏差,或者硃砂墨因為獸皮質地問題無法均勻附著。偶爾有一兩次勉強畫出了完整的符文外形,但當他最後一筆落下時,獸皮上的符文沒有任何反應,如同死物——這意味著符文沒有“啟用”,是廢符。
一夜過去,身邊堆積了十幾塊畫廢的獸皮。劣質硃砂用掉了小半。右手因為長時間緊繃和用力而痠痛顫抖,神識更是消耗嚴重,太陽穴突突直跳,陣陣眩暈。
更麻煩的是,多次嚐試引動神識繪製這種涉及煞氣的符文,似乎隱隱牽動了他丹田處那個沉寂的“逆元渦旋”雛形(散功後殘留的混沌),帶來隱約的抽痛。左臂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
代價巨大,一無所獲。
陸燼靠在柴堆上,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眼中布滿血絲。他看著那些廢符,心中卻沒有太多沮喪。殘卷中明確寫著,初學者繪製一品符籙,失敗幾十次甚至上百次都是常事。更何況他條件如此簡陋,身體狀態如此之差。
他需要找到問題關鍵。
是筆的問題?硃砂的問題?獸皮的問題?還是……他自身“能量”的問題?
《逆脈焚天訣》的修煉,需要引煞符輔助,那麽繪製引煞符,是否也需要用“逆修”特有的方式?
他再次拿起玉簡,神識沉入。這一次,他沒有去看具體的符文畫法,而是去感受玉簡中那股蒼涼、決絕、毀滅的“意”。同時,引導體內那縷濁煞之氣,緩緩在右臂經脈中執行,去熟悉、去適應這種能量的流動。
然後,他再次鋪開獸皮,蘸滿硃砂。
但這一次,落筆之前,他不再強行壓製體內的濁煞之氣,反而主動引導一絲極其微弱的、精純的濁煞之意(並非直接呼叫能量,而是呼叫其“神韻”),混合著自己微弱的神識,凝聚於筆尖。
筆落。
依舊生澀,但筆尖行走間,那股陰冷暴戾的“意”似乎隱隱與獸皮上的硃砂、與他腦海中那個扭曲的符文產生了某種共鳴!硃砂線條在幹硬的獸皮上艱難延伸,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穩定、清晰!
他全神貫注,摒棄所有雜念,眼中隻剩下筆尖和那逐漸成型的扭曲符文。右臂的痠痛、神識的消耗、丹田的抽痛,彷彿都離他遠去。
最後一筆,勾連回環,首尾相接!
就在筆尖提起的刹那——
“嗡!”
獸皮上那暗紅色的扭曲符文,驟然亮起一層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光暈!一股明顯的陰冷、吸攝之力,以符文為中心,向四周散發開來!柴房內本就稀薄的靈氣被微微擾動,一絲絲遊離的陰煞之氣(來自堆放的陰幹草藥和柴房本身的地氣)被吸引,緩緩向符文體表匯聚!
成功了!
雖然那光暈暗淡,吸力微弱,符文字身也因材料低劣和繪製生疏而顯得不夠穩定,彷彿隨時會崩潰——但這確確實實是一張“生效”的引煞符!一品低階,效用可能隻有正規符籙的十之一二,持續時間也可能很短,但它能用!
陸燼握著這張粗糙的、邊緣不規則的獸皮符籙,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微弱陰冷吸力,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不是狂喜,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確認——這條路,真的可以走通。即使資源匱乏,即使身體殘破,依靠這詭異的功法和玉石俱焚般的意誌,他也能一點點撬動那看似不可能的命運。
他沒有停下。趁著手感和那種奇異的“意”還在,他強忍著精神和肉體的雙重疲憊,繼續繪製。
第二張,失敗。
第三張,勉強成功,但光芒更暗。
第四張,失敗。
第五張,成功,且穩定性似乎比第一張稍好一點。
當窗外泛起魚肚白時,陸燼麵前擺著三張微微散發著暗紅光澤、吸攝著微弱陰煞之氣的粗糙獸皮符籙,以及一堆更多的廢符。劣質硃砂幾乎用盡,右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筆,神識消耗殆盡,頭痛欲裂。
但三張引煞符,成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三張成功的符籙用幹淨的布包好,貼身收藏。然後,將廢符和所有痕跡收拾幹淨,不留一絲異常氣息(以免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做完這一切,他才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回到通鋪角落,倒頭便睡。
這一覺,睡得極沉,卻也極不安穩。夢中,扭曲的符文在黑暗中旋轉,灰暗的玉簡散發出吞噬一切的光,師尊化為光粒升騰,最後是冰冷天幕上垂下的、貪婪的幽光絲線……
醒來時已是下午。左臂的鈍痛提醒著他現實。他默默起身,吃了孫掌櫃留在灶台上的冷粥和餅,然後繼續去後院進行曬藥的輕活。
日子彷彿又回到了之前的節奏。但隻有陸燼自己知道,懷中的三張粗糙符籙,和腦海中那成功繪製符文的“意”,意味著什麽。
接下來,他需要積攢力量,準備幹糧、藥品,並打探關於寒煞洞窟更具體的訊息——尤其是近期煞氣異動的情況。九幽寒泉,是修煉《逆脈焚天訣》第一重不可或缺的另一味關鍵輔材。
與此同時,他也隱隱感到一絲不安。昨夜繪製引煞符成功時,雖然動靜極其微弱,但那屬於“逆修”體係的、獨特的陰冷暴戾氣息,是否會引起某些對能量敏感存在的注意?在這龍蛇混雜、危機四伏的鬼街,任何一絲異常,都可能成為災難的導火索。
他必須更加小心。
幾天後,陸燼左臂的夾板終於可以拆下。雖然還不能大力揮動,但基本活動已無大礙。他積攢的靈珠也勉強夠買一些進入寒煞洞窟所需的普通物資。
是時候,再次出發了。
目標:寒煞洞窟,九幽寒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