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會議上交鋒------------------------------------------，安排在啟動會後的第三天。。她把修複方案又過了一遍，把每一個資料都重新覈對，把每一個技術細節都標註清楚。，不會因為他們的過去就對她的方案放水。，他可能會更嚴格——不是因為針對她，而是因為他的專業素養不允許他敷衍。，老周坐在主位，旁邊是甲方代表和設計方負責人。，帶著圖紙和計算書，幾位專家也到了，其中包括陸時琛。，麵前攤著膝上型電腦和一遝資料。，兩人之間隔著五六個人的距離，他從進門到現在冇有看她一眼，隻是和旁邊的施工方代表低聲交談了幾句。“好，人都到齊了，今天是專案第一次技術討論會，主要議題是修複方案和結構加固方案的對接，先請沈老師介紹一下修複方案的最新進展。”老周敲了敲桌子。，走到投影幕前。，第一頁是修複區的全景圖。“各位好，根據上次啟動會的反饋，我對修複方案做了幾處調整。”她的聲音平穩，語速適中。“第一，補充了木結構加固的抗腐蝕測試資料，結果在報告第47頁；第二，外牆修複材料的相容性實驗已經完成，資料在報告第82頁；第三，整體方案的安全評估報告在附件三。”，把資料和圖表逐一展示，每一張圖表都有清晰的標註，每一個資料都有來源和日期，她花了三天時間整理這些材料，確保冇有任何疏漏。“綜合以上資料，我的結論是——修複方案在技術上是可行的，在安全上是有保障的，”她做了一個總結。
“我的發言完了，歡迎大家提出意見。”
她坐回位置，喝了一口水。
老周看向右側：“陸顧問，你有什麼看法？”
陸時琛翻開麵前的檔案，翻了幾頁，然後抬起頭。
他的目光掃過會議室，最後落在沈念臉上。
“沈老師的方案很專業，”他說，語氣平淡。
“但我有幾個問題。”
沈念放下水杯：“請說。”
“第一，木結構加固的抗腐蝕測試，你隻做了標準環境下的加速老化實驗，但古城所在地區的氣候特點是潮濕多雨，空氣濕度常年超過百分之八十，你有冇有考慮過高濕度環境下的長期影響？”
沈念翻開自己的報告，找到相關頁麵：“我做了，報告第49頁，補充了高濕度環境下的測試資料，結果顯示，在相對濕度百分之八十五的環境中，加固材料的效能衰減在可控範圍內。”
陸時琛也翻了一下報告，找到了那一頁。
他看了一會兒，眉頭微皺，繼續說。
“第二，外牆修複材料的相容性實驗，你用了三種材料做對比，但你選擇的材料A和材料B，化學成分和原始材料差異較大，長期使用可能會導致介麵剝離，你有冇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沈唸的手指在筆記本上敲了一下，這個問題確實存在，她自己也考慮過。
材料A和材料B的效能更好，但相容性稍差；材料C的相容性最好，但效能不如前兩者。
她做了一個權衡，選擇了材料A和B，因為效能在這個專案中更重要。
“我考慮過。”沈念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翻到材料對比的頁麵。
“材料A和B的化學成分確實和原始材料有差異，但差異在可接受範圍內，我在報告中做了介麵剝離的模擬實驗，結果顯示，在五十年內，剝離的風險低於百分之五，五十年後，可以進行下一次維護。”
“五十年？”陸時琛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沈老師，這座古城的修複週期是一百年。你隻保證五十年？”
會議室裡的氣氛緊張起來。
有人低頭翻資料，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有人偷偷看了看沈唸的表情。
沈念深吸一口氣，穩住自己的情緒。
她知道陸時琛不是在針對她，他隻是在儘自己的職責。但他的話確實戳中了一個薄弱環節——她隻考慮了五十年，而專案要求是一百年。
“陸顧問說得對，”她說。
“五十年確實不夠，我會重新評估材料選擇，把週期延長到一百年，感謝提醒。”
陸時琛看了她一眼，冇有繼續追問。
他翻到報告的附件三，看了幾頁，然後道：“第三個問題。”
“請說。”
“整體方案的安全評估報告，我看了，資料很詳實，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你在評估建築結構安全性的時候，用的是現行國家標準，但這座古城的建築結構是明清時期的，材料和工藝和現代建築完全不同，用現代標準去評估古代結構，是否合適？”
這個問題比前兩個更尖銳。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念沉默了幾秒。
她知道這個問題早晚會有人提出來，也準備了答案，但陸時琛在這個時候提出來，時機選得很準——正好在她以為自己已經過關的時候。
“陸顧問的問題很有價值。”
她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翻到安全評估的頁麵，“我用的確實是現行國家標準，但我在評估過程中做了兩項調整。第一，我根據古建築的特點，對部分引數做了修正，修正依據是《古建築木結構維護與加固技術標準》；第二，我在標準值的基礎上，增加了一個安全係數，這個係數是根據古城所在地區的曆史地震資料計算出來的。”
她翻到相關頁麵，把修正引數和安全係數的計算過程展示出來。
資料很詳細，從地震烈度到土壤條件到材料老化，每一個因素都考慮到了。
陸時琛看著投影幕上的資料和圖表，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合上麵前的檔案夾，靠在椅背上。
“我冇有其他問題了，”他說。
沈念鬆了一口氣，坐回位置。
她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靜。
老周看了看兩人，笑著說：“沈老師和陸顧問討論得很深入嘛，這纔是我們需要的專業態度，其他人有什麼意見嗎？”
會議室裡冇有人說話。
大家麵麵相覷，都有些被剛纔的爭論震住了。
不是因為他們吵得凶，而是因為他們討論的深度和細節，遠超一般的技術會議。
“那就這樣，散會。”
大家陸續站起來，收拾東西離開。
沈念把膝上型電腦裝進包裡，拉上拉鍊，站起來往外走。
走廊裡人多，她側身讓過一個人，加快了腳步，想早點離開這裡。
“沈老師。”
身後傳來那個聲音，沈念停下來，但冇有回頭。
陸時琛走到她麵前。
走廊裡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聲音很清晰。
“剛纔的事，抱歉。”
沈念抬起頭看著他：“你隻是提了專業意見，不需要抱歉。”
“我的意思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你的專業判斷是對的，方案我會認可。但下次，能不能私下說？我不想讓彆人覺得我們不和。”
沈念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認真，冇有調侃，冇有試探，隻是很認真地提出一個建議。
但他的用詞——“我們不和”——讓她的心裡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漣漪。
“我們本來就不和。”
聲音清冷，沈念轉身就走了。
這次她冇有去電梯口，而是走向了樓梯間。
推開門，樓梯間裡很安靜，隻有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她一層一層地往下走，走到一樓，推開防火門，走進大廳。
陽光從玻璃幕牆照進來，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陸時琛發的訊息：“你的方案冇問題，我會簽字確認。”
沈念看著這條訊息，不知道該回什麼。
她打了兩個字“收到”，覺得太正式，想了想刪掉了，又打了“謝謝”。
最後她隻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裝進口袋，走出大門，停車場在側麵，她的車停在最裡麵。
她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靠在座椅上。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他說的那句話——“我們本來就不和。”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冷，但她心裡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們不是不和，是太和了，和到三年前她以為他是她這輩子最對的人，和到三年後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還冇放下。
可“和”有什麼用呢？再和的兩個人，也會因為誤會分開，再和的兩個人，也會在三年裡各自成長，變成彼此陌生的樣子。
她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古城的天很藍，雲很白，路邊的桂花樹開了滿樹的花，香氣飄進車窗。
她開得很慢，在古城裡繞了一圈，經過那家早餐店的時候，她看了一眼。
老闆正在門口擦桌子，看到她，笑著招了招手，她冇有停車，隻是按了一下喇叭，算作迴應。
經過修複工作室的時候，她停了車，走進去。
工作台上還放著那件清代的粉彩盤，三片碎片安靜地躺在那裡，等著她來拚。
她坐下來，拿起鑷子，開始工作。
這一次，她的手冇有抖。
她把第一片碎片對準缺口，輕輕放下，嚴絲合縫。
她拿起第二片，對準，放下。第三片，對準，放下。
三片碎片全部拚上了，瓷盤的輪廓完整地呈現出來還缺一小塊，需要補配。
她調配好材料，用小刮刀一點一點地填補。
動作很輕，很穩，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著急的事。
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手上，落在瓷盤上。
釉麵泛著溫潤的光，和當年那件青花瓷一模一樣。
她看著那道光，忽然想起他說過的一句話：“因為你喜歡光，我就想讓你看到。”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繼續手裡的工作，一下一下，不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