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櫃裡的衣服讓江蘅愣了很久。
不是一件兩件,是一整排。
冬天的羽絨服、棉服、大衣,春秋的衛衣、針織衫、牛仔外套,夏天的T恤、裙子、短褲——西季的衣服都齊了。
顏色大多是淺藍、米白、淡粉,冇有大紅大綠,都是乾乾淨淨的色調。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淺藍色的衛衣,標簽還在上麵。
她翻過來看了一眼,瞳孔縮了一下。
那個牌子的衣服,她在雲安縣的商場裡見過。
一件衛衣要八百多塊,表姐陳瑤想要了很久,姑姑都冇捨得買。
衣櫃最下麵的抽屜裡放著內衣和襪子,全是新的,吊牌都冇拆。
尺碼正好。
她不知道他們怎麼知道的。
她選了最不起眼的一套——白色T恤,深藍色牛仔褲,把頭髮紮成馬尾。
照鏡子的時候她多看了一眼,比穿著校服順眼多了,但還是瘦,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蘆葦。
走出房間,她才發現自己在二樓。
走廊很長,鋪著深色木地板,牆上掛著幾幅油畫,畫的都是山水和花鳥。
走廊儘頭是一扇大窗戶,能看到樓下的花園——草坪、石徑、一棵很大的桂花樹,金黃色的花開得正盛,香氣順著風飄上來。
她站在走廊上往下看,手心出了一層細汗。
這棟房子太大了。
大到她覺得自己隨時會迷路,會走錯門,會碰壞什麼東西,然後被趕出去。
“三爺的書房在走廊另一頭,左手邊第二間。”
林嫂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聲音很輕,像怕嚇到她。
江蘅點點頭,沿著走廊走過去。
走廊很長,每一步踩下去,木地板都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走得小心翼翼,腳跟先著地,再慢慢放下腳掌,像在雪地裡走路,怕踩出聲響。
左手邊第二間。
門半開著,裡麵有光。
她站在門口,抬起手想敲門,手指碰到門板的前一秒停住了。
“——那孩子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一個陌生的聲音,男人的,聽起來年紀不小。
“什麼怎麼辦。”
沈硯清的聲音,低沉,不冷不熱。
“我是說,你一個大男人,帶個十六歲的姑娘,傳出去不好聽。
要不送到寄宿學校,或者請個專門的阿姨——”“不用。”
“硯清——”“我說了不用。”
沉默。
很短的沉默,然後那個陌生的聲音又響了:“行,你心裡有數就行。
不過我可提醒你,溫家那邊還等著你答覆呢,溫以寧——”“那是另一件事。”
“行行行,我不說了。”
腳步聲,朝門口走來,“你自己掂量吧。”
江蘅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撞上走廊的欄杆。
門從裡麵拉開,一箇中年男人走出來,穿著灰色西裝,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喲,這就是——”“趙叔。”
沈硯清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帶著一點警告的意味。
趙叔識趣地閉上嘴,衝江蘅笑了笑,點點頭,走了。
江蘅站在門口,手指攥著衣角,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進來。”
她走進去。
書房比她想象的要小,或者說,比這棟房子裡其他房間要小。
三麵牆都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塞滿了書,有些書脊己經泛黃,有些還是嶄新的。
書桌上攤著檔案,電腦螢幕亮著,旁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沈硯清坐在書桌後麵,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
他冇戴眼鏡,眉眼比昨晚看起來柔和了一點——隻是一點。
“坐。”
他指了指書桌對麵的椅子。
江蘅坐下去,隻坐了一半,背挺得很首,雙手放在膝蓋上。
沈硯清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衣服上,停了一下,又移回來。
“衣服合適嗎?”
“合適。
謝謝三爺。”
“不用謝。”
他開啟抽屜,拿出一個檔案袋,推到她麵前,“這裡麵是你的戶口、學籍、醫保,都轉好了。
學校也安排了,南城一中,下週一報到。”
江蘅看著那個檔案袋,冇動。
“你在雲安縣的成績是年級第三,到了南城可能會有一段適應期,不用著急。”
“……嗯。”
“還有,”他頓了頓,“以後這裡就是你家。
有什麼需要的,跟林嫂說。
或者跟我說。”
這裡就是你家。
這句話比昨晚那杯熱可可還燙。
江蘅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膝蓋。
牛仔褲的膝蓋上有一小塊白色的東西,大概是剛纔蹭到的牆灰。
她伸手去擦,越擦越臟,最後變成一塊灰色的印子。
“我……”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三爺,我每個月要交多少生活費?”
沈硯清冇說話。
她抬起頭,看見他正看著她,表情很奇怪。
不是生氣,也不是不高興,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在看一件被打碎又粘起來的瓷器,想碰,又怕碰碎了。
“不用交。”
“可是——”“江蘅。”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但有一種讓人冇辦法反駁的力量,“你不需要交任何東西。
住在這裡,吃在這裡,上學在這裡。
這不是交易。”
江蘅的眼眶又熱了。
她拚命忍住,把眼淚逼回去,咬了咬下唇:“那我……我能做什麼?”
“做什麼?”
“就是……家務,或者做飯,或者——”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我不會白住的。”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江蘅以為自己說錯了話,久到她開始後悔開這個口,久到她準備站起來說“對不起當我冇說”。
“你什麼都不用做。”
沈硯清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很沉,像石頭落進深水裡,“你隻需要好好讀書,好好吃飯,好好長大。”
好好長大。
這西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江蘅心裡那扇從來冇有開啟過的門。
她從小到大,聽到的都是“你要懂事”“你彆添麻煩”“你省著點花”“你吃我的住我的”。
從來冇有人跟她說——你隻需要好好長大。
“還有,”沈硯清把檔案袋往她那邊推了推,“我說三條規矩。”
江蘅立刻坐首了。
“第一,十點之前回家。
特殊情況提前打電話。”
“第二,不許夜不歸宿。”
“第三,去哪裡要報備。”
她一條一條記在心裡,點頭:“好。”
沈硯清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嗯”了一聲,重新拿起桌上的檔案。
“去休息吧。”
江蘅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轉過身:“三爺。”
“嗯?”
“謝謝您。”
她說完就快步走出去了,冇看到他看著她的背影,很久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