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蘅是被一陣鳥叫聲吵醒的。
不是麻雀。
雲安縣的麻雀叫起來像吵架,嘰嘰喳喳,聒噪得很。
這個聲音婉轉、清亮,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笛子,斷斷續續的,不著急。
她睜開眼,看見的不是姑姑家發黴的天花板。
白色的。
很高,西周有雕花的石膏線,中間垂著一盞水晶燈,光線穿過那些棱角分明的切麵,在屋頂上投出一圈細碎的彩虹。
江蘅眨了眨眼。
彩虹還在。
她慢慢坐起來,身下的床墊軟得像雲,被子輕得像冇蓋東西,但暖烘烘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被子是白色的,繡著極細的銀線,被套上有淡淡的皂香,不是洗衣粉那種刺鼻的味,是聞起來很貴的那種。
床對麵是一扇大窗戶,窗簾拉了一半,露出外麵的天空。
藍色的,不是雲安縣那種灰撲撲的藍,是乾淨的、透亮的藍。
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肥厚油亮,顯然被照顧得很好。
然後她看見了那隻兔子。
毛絨兔子,比她的書包還大,坐在枕頭旁邊,兩隻長耳朵耷拉著,黑豆一樣的眼睛看著她,表情憨憨的,像在說“你醒啦”。
江蘅盯著那隻兔子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兔子的耳朵。
軟的。
不是那種廉價的、硬邦邦的軟,是像真兔子一樣,手指陷進去,慢慢回彈的那種軟。
她縮回手,轉頭看向房間的其他地方。
書桌靠窗,朝南,桌麵上攤著一套文具——鋼筆、筆記本、檯燈,每一樣都擺得整整齊齊。
書架是空的,但擦得很乾淨,能照出人影。
衣櫃是嵌入式的一整麵牆,她不敢開啟看。
房間很大。
比她姑姑家的客廳還大。
大到她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會弄臟這裡的空氣。
門開了。
“哎喲,小小姐醒了?”
一箇中年女人端著托盤走進來,微胖,圓臉,圍著一條碎花圍裙,手上戴著一隻老銀鐲子,笑起來眼睛眯成縫,像廟裡供著的彌勒佛。
她把托盤放在書桌上,轉身看向江蘅,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她手指上。
“手還疼不疼?”
江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食指上的傷口己經被人處理過了,貼著一片創可貼,淺藍色的,上麵印著很小的卡通兔子。
她不記得什麼時候被處理的——大概是睡著的時候。
“不疼了。”
“那就好。”
女人笑起來,“我是林嫂,三爺讓我照顧你的。
餓了吧?
先喝點粥,我熬了紅棗小米粥,甜口的,你們小姑娘應該喜歡。”
她把托盤端過來,架在床上。
粥盛在白瓷碗裡,旁邊配著兩碟小菜和一碟桂花糕,糕上撒了乾桂花,金燦燦的,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江蘅冇動。
“我……可以先洗個手嗎?”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這個。
在姑姑家,她從來冇有“先洗手”的資格。
飯端上來就得吃,不吃就冇了。
林嫂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當然可以!
瞧我這記性,忘跟你說洗手間在哪兒了。”
她走到房間另一頭推開一扇門,“這兒,熱水器我開好了,毛巾是新買的,藍色的那條是你的,牙刷也是新的,杯子在洗手檯上。”
江蘅走過去,站在洗手間門口,冇進去。
很大。
比她姑姑家的廚房還大。
浴缸是白色的,旁邊放著浴鹽和香薰蠟燭。
洗手檯上整整齊齊擺著兩條毛巾——一條藍色,一條白色。
藍色那條疊成三角形,上麵放著一支冇拆封的牙刷。
她走進洗手間,關上門,站在鏡子前麵。
鏡子裡的人瘦得脫了相。
頭髮枯黃,臉色蒼白,嘴脣乾裂,顴骨高聳,眼睛下麵一圈青黑。
校服領口歪了,袖子上沾著乾涸的血跡。
不像住在這個房間裡的人。
像走錯了門。
她擰開水龍頭,水是熱的,來得很快。
在姑姑家,熱水器要開十分鐘才能出熱水,而且隻能洗五分鐘,不然電費太貴。
她把手放在水流下麵,看著水沖走那些看不見的灰塵。
洗完手出來,林嫂己經把粥重新熱了一遍。
“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江蘅坐在床沿上,端起碗。
粥很稠,紅棗去了核,小米熬出了米油,入口綿軟香甜。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後停不下來了。
她己經很久冇吃過熱的東西了。
姑姑家的飯永遠是涼的——等所有人吃完才輪到她,剩什麼吃什麼,冇得剩就餓著。
“慢點慢點,彆燙著。”
林嫂在旁邊坐下,看著她吃,目光裡有種江蘅看不懂的東西,“粥多著呢,管夠。”
桂花糕她也吃了一塊,兩塊,第三塊的時候她停住了,把伸出去的手縮回來。
“怎麼不吃了?”
“夠了。”
她小聲說,“謝謝。”
林嫂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把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吃吧,三爺說的,你太瘦了,得補補。”
三爺。
江蘅想起來,昨晚那個人讓她叫“三爺”。
“林嫂,”她放下勺子,“三爺……他是什麼人?”
林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三爺就是三爺啊。
沈家老三,沈氏集團的老闆,南城最——咳,總之,是個好人。
你彆看他冷著臉不愛說話,心腸好著呢。”
江蘅冇說話。
“你這房間,”林嫂站起來,走到窗邊拉了拉窗簾,“三爺讓人佈置了三個月。
窗簾換了三次,他都說顏色不對。
書桌也調了兩次,非要朝南,說朝南光線好,不傷眼睛。”
江蘅抬頭看她。
“那隻兔子,”林嫂指了指床上的毛絨兔子,“是三爺親自去挑的。
我跟他說,小小姐都十六了,可能不喜歡這些了。
他說,‘十六歲也是小孩’。”
十六歲也是小孩。
江蘅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小半碗粥,眼眶忽然有點熱。
“林嫂,”她聲音很小,“他為什麼對我好?”
林嫂沉默了一會兒,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些事,你以後慢慢就知道了。
現在啊,先把粥喝完,然後洗個澡換身衣服。
衣服在衣櫃裡,三爺讓人準備的,不知道合不合適,你先試試。”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對了,三爺說讓你休息好了去書房找他。
他有話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