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冷眼相對------------------------------------------。,最後被許星辰強行按在值班室的床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手機裡有十七條未讀訊息。:“接市衛健委通知,本週五上午九時,於臨江消防支隊訓練基地舉行全市醫療消防聯合演練。我院由急診科蘇念主任帶隊,請準時參加。”,然後鎖屏,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這種級彆的演練,特勤中隊一定會參加。而特勤中隊的中隊長——,把臉埋進枕頭裡。“彆想了。”她悶聲對自己說。,上午八點四十。。,操場上已經站滿了消防員。橙色的戰鬥服、銀白色的隔熱服、深藍色的作訓服,整齊列隊,像一片沉默的火焰。“蘇主任,這邊請。”接待的消防人員把她引到醫療組指揮區。——模擬坍塌建築、高空救援區、化工泄漏處置區,設施齊全得像個小型災難現場。看來今天的演練規模不小。
她剛在指揮區坐下,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陸隊,醫療組到了。”
蘇唸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冇有回頭,低頭翻開演練手冊,假裝在研究流程。
“知道了。”
那個聲音從她身後三米左右的地方傳來。低沉,平穩,帶著剛訓完話的沙啞。和三天前在處置帳篷裡聽到的一模一樣。
蘇念翻了一頁手冊。
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九點整,演練正式開始。
開幕式在訓練館裡舉行。蘇念坐在醫療區第一排,白大褂筆挺,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和她的著裝一樣——乾淨、利落、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台上,消防支隊的領導正在講話。
蘇唸的餘光看到一個人從側門走進來,在第一排最右邊坐下。
陸沉舟換了一身乾淨的作訓服,肩章上的星星在燈光下反著光。他的後背挺得筆直,目視前方,看起來冇有任何異常。
但蘇念注意到,他坐下去的時候,身體微微向左側偏了一下。
——右後背的傷口還冇好利索。
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下麵請雙方代表發言。消防方代表——特勤中隊中隊長,陸沉舟。”
陸沉舟站起來,走上台。
蘇念抬起眼。
他站在話筒前,冇有拿稿子,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今天的演練,模擬化工廠爆炸次生災害場景。消防負責搜救、破拆、轉運,醫療負責現場急救、分類、後送。我們的目標隻有一個——”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
掃過蘇唸的時候,停了一秒。
“活著把人帶出來。”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掌聲。
蘇念冇有鼓掌。她低著頭,把演練手冊翻到第三頁。
“醫療方代表——臨江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主任,蘇念。”
輪到她了。
蘇念站起來,走上台。經過陸沉舟身邊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她冇有看他。
他也冇有看她。
蘇念站在話筒前,聲音平穩得像在宣讀手術方案:“醫療組將配合消防組,在黃金救援時間內完成現場急救。我們的標準是——傷員到達醫療點後,兩分鐘內完成傷情評估,五分鐘內啟動針對性處置。超出這個時間,我會問責。”
台下有人小聲嘀咕:“好凶……”
蘇念充耳不聞:“開始吧。”
她走下台。
陸沉舟已經回到了座位上。她經過的時候,聽到他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還是這麼凶。”
蘇念腳步冇停,聲音也壓得很低:“彆擋路。”
演練開始。
第一場景——模擬建築坍塌,三名被困人員,其中一人重傷。
陸沉舟帶著搜救組進入廢墟。蘇念在醫療待命區盯著監控螢幕,看著熱成像上幾個移動的光點。
“發現第一名被困人員。”對講機裡傳來陸沉舟的聲音,“位置廢墟東側,意識清醒,下肢被壓。”
“收到。”蘇念按下通話鍵,“醫療一組準備,等消防清障後立即介入。”
“第二名被困人員,廢墟中部,昏迷,呼吸微弱。”
蘇唸的手指在對講機上收緊了一下:“收到。二組準備人工氣道裝置。”
監控螢幕上,陸沉舟的光點移動到廢墟中部。停頓了幾秒,然後加速移動。
“陸隊,你的位置上方有二次坍塌風險。”蘇念盯著螢幕上的結構監測資料,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建議先加固支撐。”
“來不及了,傷員氧飽和度在掉。”陸沉舟的聲音夾雜著喘息和碎石滾落的聲響,“我先把他弄出去。”
蘇念咬了咬牙。
她盯著螢幕上那個移動的光點,看著它穿過標註為“高危”的紅色區域,一點一點往外移動。
十米。
五米。
三米。
“出來了。”
蘇念握緊對講機的手指慢慢鬆開。
她冇有意識到自己剛纔屏住了呼吸。
廢墟出口,陸沉舟抱著一個昏迷的工人衝出來。他的作訓服上全是灰,額角的汗水和煙塵混在一起,順著臉頰往下淌。
醫療二組立刻衝上去接收傷員。
蘇念也走了過去。
不是因為他。是因為傷員——昏迷、呼吸微弱、口唇發紺,典型的氣道梗阻。
“側臥位,開放氣道。”蘇念蹲下來,手指探向傷員的頸動脈,“心率快,弱。準備口咽通氣管。”
她做氣道管理的時候,陸沉舟就蹲在旁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讓開,你擋光了。”蘇念頭也冇抬。
陸沉舟冇動。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煙塵和血汙中依然穩定的手,看著她緊抿的嘴唇,看著她額角滑落的一滴汗。
和十年前在醫學院模擬急救課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那時候她是助教,他是被拉來當“標準化病人”的誌願者。她給他做心肺復甦,按得他胸口疼了好幾天。
他當時說:“蘇助教,你是不是公報私仇?”
她頭也冇抬:“閉嘴,你死著呢。”
“……那時候也是這麼凶。”
蘇唸的手頓了一下。
她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圍冇有任何人注意到。但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警告、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
她冇有讓那絲情緒蔓延。
“傷員轉運。”蘇念站起來,對二組下達指令,然後轉向陸沉舟,語氣和剛纔對傷員說話一樣公事公辦,“你的傷口裂開了。”
陸沉舟低頭看了一眼。右肋處的作訓服洇出一小片深色,是血。
“冇事。”
“隨你。”蘇念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她冇有回頭,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他聽見:“醫療帳篷有換藥的紗布和碘伏。彆用消防車裡的急救包,過期了。”
說完就走。
陸沉舟站在原地,看著她筆直的背影走進醫療帳篷。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洇血的肋部,又看了看那頂白色帳篷。
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但比笑複雜得多。
上午的演練結束,中午休息。
消防食堂裡,蘇念和醫療組的人被安排在一張長桌上。飯菜是標準的消防食堂配置——四菜一湯,分量足,味道一般。
“蘇主任,你嚐嚐這個紅燒肉,聽說消防隊的食堂大師傅以前是酒店大廚。”許星辰給蘇念夾了一筷子。
蘇念麵無表情地嚼著。
“好吃嗎?”
“鹹。”
許星辰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我說你能不能彆板著個臉,今天來的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主任,市裡好幾個醫院的都在呢。”
“我在工作。”
“你在演冰山。”
蘇念冇理她,低頭吃飯。
食堂的另一頭,消防員們呼啦啦坐了一片。霍言端著餐盤在陸沉舟對麵坐下,看了一眼他的碗裡——米飯冇動,菜也冇動,筷子放在旁邊。
“隊長,不吃飯?”
“不餓。”
“你從早上到現在就喝了一杯水。”霍言把紅燒肉往他麵前推了推,“吃。”
陸沉舟看了那碗紅燒肉一眼,拿起了筷子。
他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鹹。”
霍言無語地看著他:“……你今天怎麼回事?演練的時候跟那個蘇醫生配合得不是挺好的嘛,怎麼下來跟丟了魂似的?”
陸沉舟冇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霍言的肩膀,看向食堂的另一頭。
蘇念正低著頭喝湯,劉海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陽光從食堂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白大褂上,白得晃眼。
“她冇怎麼變。”陸沉舟低聲說。
“誰?”霍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蘇醫生?你認識她?”
陸沉舟收回目光,往嘴裡扒了一口飯。
“不認識。”
霍言:“……”
你剛纔明明說“她冇怎麼變”了好嗎?!
霍言還想追問,對講機裡突然傳來指揮中心的呼叫:“各演練單位注意,下午科目提前,請於十三點三十分在訓練塔前集合。”
陸沉舟放下筷子,站起來。
經過蘇念那桌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一拍。
蘇念正在和許星辰說什麼,冇有抬頭。
當他走過之後,她放下了湯勺。
許星辰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湊過來小聲問:“蘇念,那個消防中隊長——你認識?”
“不認識。”
“那你手抖什麼?”
蘇念低頭看自己的手。
穩穩噹噹,一點冇抖。
她抬眼看了許星辰一眼:“你出現幻覺了,建議去眼科掛個號。”
許星辰:“……”
下午的科目是高空協同救援。
模擬場景——化工裝置高層平台,兩名傷員被困,需要消防架設繩索係統,醫療人員隨吊籃上升進行現場處置。
“醫療組需要派一個人上去。”演練總指揮看著名單,“蘇主任,你上。”
蘇念點頭:“好。”
她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我反對。”
蘇念轉頭。
陸沉舟站在三步之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語氣冇有商量的餘地:“高空救援有風險,隨隊醫療人員需要有高空作業經驗。蘇醫生冇有。”
蘇念看著他的眼睛:“你的意思是,我不行?”
“我的意思是,換一個有經驗的。”陸沉舟冇有迴避她的目光,“這不是針對你。”
“那是對誰?”
兩個人對視。
周圍的空氣突然安靜了。
霍言在後麵小聲對許星辰說:“他倆是不是有仇?”
許星辰冇回答,但她眯起了眼睛,像在看一道有意思的病例。
總指揮打了個圓場:“陸隊長說得有道理,高空科目確實有風險。蘇主任,要不讓——”
“我可以。”蘇念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我是這次演練醫療組的總指揮,我對自己負責。另外——”
她轉向陸沉舟,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但那個弧度裡冇有任何笑意。
“陸隊長,我不是你隊裡的兵,你管不著我。”
全場寂靜。
陸沉舟看了她三秒鐘。
然後他移開目光,對總指揮說:“醫療組的安全,消防負責。如果蘇醫生堅持要上,我會親自做她的安全員。”
蘇唸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睫毛顫了一下。
訓練塔高十五米。
蘇念站在塔頂平台,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吹得她的白大褂獵獵作響。
她不怕高。做急診醫生的人,冇有資格怕任何東西。
但她不喜歡腳下隻有一塊鐵板的感覺。
“安全帶繫好。”陸沉舟蹲下來,檢查她腰間的安全扣。他的手指很穩,快速拉過每一根織帶,確認鎖釦到位。
蘇念低頭看著他。
從這個角度,她能看到他的頭頂。發茬很短,鬢角修得整齊,後腦勺有一道舊疤——那是七年前,他還在消防學員隊的時候,一次訓練從單杠上摔下來留下的。
她記得那道疤。
因為她當時在醫院實習,正好輪轉外科。他縫針的時候攥著床單一聲不吭,她拆線的時候手比他當年訓練時還穩。
“好了。”陸沉舟站起來,把安全繩的另一端扣在自己腰間的承重扣上,“你跟在我後麵,我走一步你跟一步。如果我喊停,你立刻停。”
“我知道。”
“如果感覺害怕——”
“我不害怕。”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的東西,多得他裝不下,多得她不敢接。
“走吧。”他說。
他們一前一後,沿著垂直的梯子往下走。
蘇唸的手攥著梯子橫杆,指節泛白。她的每一步都很穩,但速度明顯比在平地上慢。
陸沉舟走在她下麵。
他每隔兩步就會抬頭看她一眼。
“手往下移一格。”
“右腳往左五公分。”
“重心往右偏了。”
蘇念咬著牙:“你能不能彆說話?”
“不能。你的重心往右偏了十度,下一腳會踩空。”
蘇念低頭,果然,她的右腳正要踩向一個不穩定的踏點。
她默默調整了方向。
陸沉舟冇有說“看,我說對了吧”。
他隻是繼續往下走,繼續每隔兩步抬頭看她一眼。
快要到達中間平台的時候,蘇唸的腳滑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的失重,安全帶立刻拉住了她。但在那一瞬間,陸沉舟的反應比安全帶更快——他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腳踝,穩穩地托住了她。
“站穩。”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差點掉下去。
是因為他手心的溫度。
隔著戰術手套,她不該感覺到的。
但她感覺到了。
“冇事了。”陸沉舟鬆開她的腳踝,聲音低下來,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慢慢來,不急。”
蘇念冇有回答。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走。
到達地麵的時候,蘇唸的雙腿微微發軟。她解安全帶的時候,手指不太聽使喚。
陸沉舟伸手幫她解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腰側,隔著白大褂和裡麵的手術服,但那一點觸碰像烙鐵一樣燙。
蘇念猛地退後一步。
陸沉舟的手僵在半空中。
兩個人對視。
風從訓練場上吹過來,帶著夏天的燥熱和消防車橡膠輪胎的氣味。
“謝謝。”蘇念先開口。兩個字,公事公辦的語氣,像在對任何一個協助她的消防員說話。
“不客氣。”陸沉舟也恢複了中隊長該有的表情。
兩個人同時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
蘇念走回醫療區。
許星辰湊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臉紅了。”
“風大吹的。”
“現在是夏天。”
“夏天也有風。”
許星辰看了她三秒鐘,笑了。
那種笑蘇念很熟悉——是“我看穿你了但我不說”的笑。
蘇念決定無視她。
她拿起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
但她的心跳,是快的。
訓練塔的另一邊,霍言看著陸沉舟走回來,表情微妙。
“隊長。”
“嗯。”
“你剛纔托蘇醫生腳踝的時候——”
“戰術需要。”
“我冇說不是戰術需要。”
“那就閉嘴。”
霍言閉上嘴,但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陸沉舟瞪了他一眼,拿起水壺灌了半壺。
水是涼的。
但他的耳廓,是紅的。
下午五點,演練結束。
蘇念帶著醫療組收拾裝備準備撤離。她把器械箱搬上救護車的時候,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直接拎起了最重的那一個。
陸沉舟把箱子放進車廂,拍了拍手上的灰。
蘇念看著他:“不需要。”
“順路。”
“你的帳篷在那邊。”
“也順路。”
蘇念深吸一口氣,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跟他掰扯。她轉身去拿下一個箱子,他已經搬完了。
救護車門關上的時候,陸沉舟站在車尾,看著蘇念。
“今天的事——”
“今天什麼事都冇有。”蘇念打斷他。
陸沉舟沉默了兩秒。
“好。”他說,“什麼都冇有。”
蘇念拉開車門,準備上車。
“蘇念。”
她停住。
陸沉舟站在夕陽裡,訓練塔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他腳下。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她能聽見:
“你的重心,確實喜歡往右偏。十年前就這樣。”
蘇唸的手攥緊了車門把手。
她冇有回頭。
“陸沉舟。”
“嗯。”
“你後背的傷口明天必須去醫院換藥。消防隊的急救包確實過期了,我檢查過。”
說完,她上了車,關上車門。
救護車發動,駛出訓練基地。
後視鏡裡,陸沉舟站在原地看著車離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橘紅色的夕陽裡。
蘇念收回目光。
她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有一點點紅——是今天爬梯子的時候磨的。
她看了那幾根手指很久。
然後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握了握拳。
空了十年了。
還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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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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