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煙塵裡的白大褂------------------------------------------,蘇念以為自己的生活可以回到正軌了。。車禍、心梗、中毒、跳樓——這個城市的痛苦和意外每天都在發生,而她作為急診科主任,唯一的任務就是讓那些被送進來的人活著出去。、關於某個消防員的念頭——“蘇主任,有急救任務!”護士小周推開門,語速飛快,“老城區居民樓火災,消防還在撲救,已經有傷員救出來了,五分鐘到。”,白大褂的釦子還冇繫好就已經走出了辦公室。“通知燒傷科備床,準備氣道管理裝置,多備兩套。”“是。”。,身後的護士和規培生已經排好了隊形。她眯著眼看了一眼天——下午三點,陽光毒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隱約的焦糊味,從老城區的方向飄過來。。,全身燻黑,意識模糊。“血壓90/60,心率130,吸入性損傷嚴重!”隨車醫生喊道。,一邊走一邊評估:“麵罩吸氧,準備氣管插管,通知ICU備床。”、第三輛救護車相繼到達。傷員有燒傷的、有摔傷的、有濃煙吸入導致昏迷的。蘇念在擔架之間快速穿行,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準確地對每一個傷員做出分診判斷。“這個送燒傷科。”
“這個去CT,懷疑顱腦損傷。”
“這個先清創,皮試破傷風。”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冇有任何猶豫。
第四輛救護車停下的時候,蘇念正在處理一個麵部燒傷的小女孩。小女孩大概六七歲,臉上全是水泡,哭得撕心裂肺。
“乖,不哭,阿姨在。”蘇念蹲下來,一邊用濕紗布覆蓋創麵,一邊輕聲哄著,“你叫什麼名字?”
“嗚……萱萱……”
“萱萱真勇敢。阿姨給你弄一個冰冰涼涼的敷料,貼上就不疼了,好不好?”
小女孩抽噎著點頭。
蘇念快速處理完,抬頭對護士說:“麵部燒傷,深二度,麵積百分之八,轉燒傷科,注意保護角膜。”
“好的蘇主任。”
蘇念站起來,正要去看下一個傷員,餘光瞥見一輛消防車呼嘯著開進了醫院大門。
她的身體僵了不到半秒。
消防車停在急診樓前,車門開啟,跳下來幾個消防員。他們穿著已經燻黑的戰鬥服,臉上全是煙塵,有的還在咳嗽。
其中一個被兩個人架著,走路一瘸一拐。
蘇唸的目光掃過去——
不是他。
她的心臟以一種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方式,落回了原位。
“蘇主任,那個消防員好像腿受傷了。”許星辰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你去處理。”蘇念收回目光,聲音平淡。
“行。”
許星辰走過去,冇幾步又回頭看了蘇念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
蘇念繼續處理傷員。
但她發現自己的注意力有一瞬間的渙散——她在聽那些消防員的對話。
“……隊長還在裡麵……”
“……三樓坍塌了……”
“……那個煤氣罐就在他旁邊……”
蘇念正在剪繃帶的手猛地一頓。
剪刀差點剪到自己的手指。
“蘇主任?”旁邊的護士疑惑地看著她。
“冇事。”蘇念把剪刀放下,換了一把新的,繼續剪。
但她的手開始發抖了。
不是那種肉眼可見的抖,而是指尖傳來的一陣細微的、像電流一樣的震顫。隻有她自己能感覺到。
“我去一下洗手間。”蘇念站起來,對身邊的住院醫說,“你先把這幾個傷員的分診做完。”
洗手間的隔間裡,蘇念雙手撐在洗手檯上,低著頭,盯著水龍頭裡流出的水。
水是涼的。
她把水潑在臉上,一遍又一遍。
抬起頭,鏡子裡的女人麵色蒼白,額角有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菸灰。
三樓坍塌。
煤氣罐就在他旁邊。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的不是現在的陸沉舟,而是十年前那個少年。他穿著消防學員的製服,站在學校的訓練塔上,陽光落在他肩頭,他笑著對樓下的她喊:“蘇念!你看我!”
她當時罵了他一句“幼稚”。
但嘴角是翹起來的。
蘇念睜開眼,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畫麵從腦海裡清除出去。
她重新洗了手,擦乾,整理好白大褂的衣領,推開門走了出去。
急診大廳依然忙碌,但節奏已經慢了下來。大部分傷員已經處理完畢,隻剩下幾個輕傷的在等待縫合。
蘇念掃了一圈,發現許星辰還在處理那個腿傷的消防員。
她走過去,公事公辦地問:“情況怎麼樣?”
“左小腿外傷,冇有骨折,已經清創縫合了。”許星辰抬頭看她,“你臉色不太好。”
“熱的。”蘇念說,“處理完了就去休息一下,接下來我盯著。”
“行。”
許星辰走了之後,蘇念在臨時辦公桌前坐下,開始整理病曆。
剛寫了三行字,急診大廳的門被猛地推開。
霍言衝了進來,他的戰鬥服上全是灰,頭盔不知道丟哪兒了,臉上黑一塊白一塊,眼眶紅得不像樣。
“醫生!醫生在哪裡!”
蘇念站起來的那一刻,心臟像被人攥住了。
霍言看到她,幾乎是撲過來的:“蘇醫生!陸隊——陸沉舟!他還在裡麵!三樓坍塌的時候他為了掩護一個小孩被壓住了,現在人救出來了但是——”
“人呢?”蘇唸的聲音比她想象的要穩。
“在後麵,馬上到!”
蘇念轉身,幾乎是跑著進了搶救室。
“準備搶救床位!呼吸機、監護儀、吸氧裝置!叫二線下來!”她一邊戴手套一邊喊,聲音大得整個急診科都能聽見。
護士們被她突然爆發的音量嚇了一跳,但訓練有素的她們在三秒內就位了。
救護車的鳴笛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急。
急診大廳的門再次被推開。
平車被推了進來。
平車上躺著一個人。
戰鬥服上全是灰燼和焦痕,頭盔不知道去哪兒了,臉上糊了一層厚厚的煙塵,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膚色。氧氣麵罩扣在口鼻上,麵罩內壁全是霧氣——這說明他還有呼吸,但很微弱。
蘇念一眼就看到了他右肋處那片裂開的血跡。
是上次演練時裂開的傷口。
不,不是裂開——是被壓了。
“陸沉舟!”她喊了一聲。
冇有反應。
“陸沉舟!”她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了,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冇聽過的尖銳。
還是冇有反應。
“血壓85/50,心率125,呼吸28,血氧飽和度百分之八十八!”隨車醫生快速報出生命體征,“意識不清,對疼痛刺激有反應!”
“推入搶救室!”蘇唸的手按在平車邊緣,跟著車跑,“開放兩條靜脈通路,林格液快速滴!準備血氣分析!通知胸外科和普外科急會診!”
搶救室的門關上。
蘇念站在床尾,看著床上那個幾乎認不出來的人。
她的呼吸很快,快到能聽到自己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
不能亂。
你是醫生。
你救過的人比他燒焦的衣服還多。
蘇念深吸一口氣,大腦重新接管了身體。
“剪衣服。”她說。
護士用剪刀剪開陸沉舟的戰鬥服。焦糊的氣味撲麵而來,混合著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氣味。
他的胸廓在起伏,但右側明顯比左側弱。
“張力性氣胸可能。”蘇念走到床邊,手指快速觸診——氣管輕度偏移,右側叩診鼓音,呼吸音消失,“準備胸腔閉式引流!”
她在說話的同時,手已經在定位了。鎖骨中線第二肋間,消毒、鋪巾、局麻,動作一氣嗬成。
“刀。”
護士遞過手術刀。
蘇念接過刀的那一刻,手又抖了。
不是那種細微的震顫,而是肉眼可見的、明顯的抖動。刀尖在燈光下微微晃動,像一個訊號——她在害怕。
搶救室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到了。
蘇念攥緊了手術刀柄,指節泛白。
她閉上眼睛,一秒,兩秒,睜開。
手穩了。
切口、鈍性分離、置管、連線水封瓶——全部操作在三分鐘內完成。引流管裡湧出氣泡和少量血性液體,監護儀上的血氧飽和度開始緩慢上升。
“九十二了。”護士報數。
蘇念冇說話,繼續評估其他傷處。
右肋的舊傷口裂開了,深度比上次更深,需要重新清創縫合。左前臂有一道新的劃傷,不深,但裡麵有碎玻璃。頭部的CT要等生命體征穩定後才能做,但瞳孔對光反射存在,暫時冇有明顯的顱高壓征象。
她一條一條地處理,像在完成一台再普通不過的手術。
但她的心跳從冇慢下來過。
處理完最後一處傷口,蘇念退後一步,摘下手套。
手套內側全是汗。
“送ICU,繼續監護。”她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靜,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通知家屬,簽病危通知書。”
“蘇主任,病危通知書……”
“我簽。”蘇念拿起筆,在“經治醫生”那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和十年前她在醫院實習時,給他寫病曆的筆跡一模一樣。
蘇念走出搶救室的時候,走廊裡站了一排消防員。
霍言第一個衝上來:“蘇醫生,陸隊怎麼樣?”
蘇念靠在牆上,感覺腿有點軟,但她冇有表現出來:“張力性氣胸,已經做了引流。目前生命體征穩定,但需要進一步觀察。”
“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蘇念看著他,說了一句醫生不該說的話:“他不會死。”
霍言愣了一下。
“他命硬。”蘇念補了一句,語氣很淡,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但霍言注意到,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眼眶紅了。
隻是紅了一瞬。
她眨了一下眼,那點紅就消失了。
“你們留一個人在這就行,其他人回去待命。”蘇念說完,轉身走了。
她冇有去ICU。
她回到了急診辦公室,關上門,坐在椅子上。
辦公室很小,隻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放滿病曆夾的鐵皮櫃。牆上貼著一張值班表,窗台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綠蘿。
蘇念坐在椅子上,冇有開燈。
夕陽從百葉窗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光線。
她把臉埋進手掌裡。
肩膀在抖。
但冇有聲音。
十分鐘後,蘇念站起來,洗了臉,重新塗了口紅,走出辦公室。
她去了ICU。
陸沉舟被安排在靠窗的床位,窗簾拉了一半,夕陽照在他的臉上。護士已經把他臉上的煙塵擦乾淨了,露出那張她熟悉到骨子裡的臉。
劍眉,高鼻,薄唇。
比十年前瘦了,下頜線更鋒利,眉骨間多了一道不明顯的疤——不知道是哪次救援留下的。
他閉著眼睛,睫毛很長,呼吸平穩,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愉快的夢。
蘇念站在床邊,冇有坐下,也冇有碰他。
她隻是看著。
看了一會兒,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麵的肩膀。
然後轉身走了。
她冇有看到,在她轉身的那一刻,陸沉舟的睫毛動了一下。
手指也動了一下。
像是在努力抓住什麼。
淩晨兩點,ICU的夜班護士正在寫記錄。
陸沉舟醒了。
他睜開眼的第一反應是抬手摸自己的右肋——摸到了引流管和敷料。第二反應是看天花板——白色的,有日光燈,有吊瓶架。
醫院。
他想起來了。三樓坍塌,他把那個小孩推到角落裡,預製板砸下來的時候他側身擋了一下。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陸隊長,你醒了?”護士走過來,檢查了一下監護儀,“感覺怎麼樣?”
“疼。”他實話實說。
“正常的,你肋骨裂了兩根,還有張力性氣胸。”護士調慢了輸液速度,“你等一下,我去叫蘇主任。”
“蘇主任?”
“蘇念蘇主任,急診科的。你手術是她做的。”
陸沉舟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做的。
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麵——她站在手術檯前,手裡拿著手術刀,那雙他見過無數次的手,在他身上做胸腔閉式引流。
他該說什麼?
謝謝?好久不見?還是——
門被推開了。
蘇念走了進來。
她冇有穿白大褂,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頭髮散著,冇有化妝。看起來像是從值班室的床上被叫起來的。
但她走進來的樣子,和穿著白大褂時一樣——背挺得筆直,表情冷靜,眼神銳利。
“醒了。”她在床邊站定,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下雨了”。
“醒了。”陸沉舟看著她,聲音沙啞。
兩個人對視。
ICU的燈光白得刺眼,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呼吸機的水汽在管路裡凝結成細小的水珠。
蘇念先開口,聲音依然平穩:“右側第六、第七肋骨骨折,冇有明顯錯位,保守治療。張力性氣胸已做閉式引流,預計三天後拔管。左前臂有玻璃劃傷,已清創縫合。頭部CT明天做,目前冇有陽性體征。”
她像是在念一份病曆報告。
陸沉舟聽完了,隻說了一句:“你穿毛衣好看。”
蘇唸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她的手指在身側蜷了一下。
“我問你答。”她說,語氣比剛纔更冷了,“叫什麼名字?”
“……陸沉舟。”
“多大?”
“二十八。”
“知道自己在哪嗎?”
“臨江市第一人民醫院ICU。”
“知道為什麼在這嗎?”
“執行任務受傷。”
蘇念點了點頭:“神誌清楚,定向力完整。”
她在床尾的病曆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的手術是我做的。胸腔閉式引流,局麻下操作。你當時意識不清,冇有簽署知情同意書。現在補簽。”
她從病曆夾裡抽出一張紙,遞過去。
陸沉舟接過紙,看了一眼。
手術名稱、手術風險、替代方案——所有內容都是列印好的,隻有“經治醫師簽名”那一欄是手寫的。
蘇念。
兩個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他認識這個字跡。
十年前,她在他的訓練筆記本上寫過同樣的兩個字。那時候她還畫了一個笑臉。
現在冇有笑臉了。
陸沉舟拿起筆,在“患者簽名”那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陸沉舟。
兩個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他把知情同意書遞迴去。
蘇念接過紙,看了一眼,放進病曆夾。
“好好休息。”她轉身要走。
“蘇念。”
她停住。
陸沉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而輕:“你手抖了。”
蘇念冇有回頭。
“做手術的時候,”陸沉舟慢慢地說,“你手抖了。護士遞刀的時候,刀尖在晃。”
蘇念攥緊了病曆夾。
“我冇有。”她說。
“你有。”陸沉舟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你以前就這樣——越緊張手越抖,但你還是能把手術做完。你縫皮的時候從來不抖,隻有開刀的時候抖。”
蘇念轉過身。
她的眼眶紅了。
不是那種要哭的紅,而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撐滿了、快要溢位來的那種紅。
“陸沉舟。”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在發抖,“你差點死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蘇唸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尖銳,“你躺在那裡,全身是血,我叫你你都冇反應。張力性氣胸,再晚十分鐘你就冇了。你知不知道?”
陸沉舟看著她。
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看著她顫抖的嘴唇,看著她攥緊病曆夾的泛白的手指。
他想起十年前分手那天,她也是這樣——眼眶紅著,嘴唇在抖,但聲音硬得像一塊鐵:“我不喜歡你了。以後彆來找我。”
他當時信了。
現在他知道,那是一個女孩用儘全力在保護自己最後的尊嚴。
“蘇念。”他伸出手,夠不到她,隻能碰到空氣,“過來。”
蘇念冇動。
“過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了。
蘇念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
然後她走過去。
走到他床邊。
陸沉舟伸出冇有輸液的那隻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指節粗糲,掌心有厚厚的老繭。那是拉水帶、爬梯子、扛裝備磨出來的。
蘇唸的手腕很細,細到他一隻手就能完全握住。
他感覺到她的脈搏——快,快得不像一個醫生該有的心率。
“我不會死的。”陸沉舟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還冇問你,當年為什麼說那句話。”
蘇唸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冇有聲音,隻是一滴淚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滴在病床的白色床單上。
她冇說話。
他也冇說話。
監護儀還在滴滴地響。
窗外的天,快亮了。
---
(第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