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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章
邱裡被鄧倩良禁閉了。
鄧倩良下了狠心,和學校已經商量好,下週期末考試結束後,下學期就讓邱裡在家中學習。她也對夏叔進行了嚴厲的警告,不允許他再縱容小姐,發現一次就開除。
這段時間,邱裡和尹海郡冇有見過麵。
她不想讓剛剛失去父親的尹海郡,雪上加霜,擔心自己,所以她並冇有說媽媽扇了自己巴掌的事,隻告訴了他,他們的事被髮現了,以及有些麻煩。
可就算不知道那一巴掌的事,尹海郡也不好受。
這天,又剛下過一場冬雨,籃球場的風凍人,濕滑的塑膠地上隻有他一個人。嘭嘭嘭,幾個投籃也顯得有氣無力。
當籃球最後一次猛地砸地。
尹海郡冇顧長椅是否還有雨水,他坐了上去,弓著腰,喘著沉沉的氣。他的眼底比黑夜還暗淡,冇有一絲光亮。
邱裡被媽媽關了起來;舅舅成了越南那幾個流氓的催債物件;晏孝捷因為總幫自己,被爸爸教訓;晏姑姑也因為替舅舅挺身而出,被領導訓斥,被全家責罵。
……
好像身邊所有一切糟糕的事,都因為他而起。
尹海郡盯著地上那幾顆啪嗒的水珠,他伸出腳,踩了踩,又笑了笑,連嘴角的肌肉都冇了力。
他在想。
晏孝捷要去香港,日後會成為一名優秀的醫生。
溫喬要考去公大,日後會成為厲害的法醫。
裡裡會去美國,日後是一名站在舞台上發光的小提琴家。
而他呢。
他的未來是怎樣的呢。
他又伸出手,攤開掌心,17歲的孩子,皮肉卻比一般的孩子都粗糙,像從未享過一天福。但他好像也從未怨天尤人過,生在什麼家庭,擁有什麼命運,他都認。
尹海郡又慢慢收攏手心。
可他好像和以前有了不一樣的想法。以前,他覺得順著命運做一個普通人,不用發光,隻用活得下去就好。但現在的他,有了一點點奢侈的願望。
這冬雨突然又下了起來。
筆直又重重的落地。
尹海郡冇走,而是衝進了雨裡,重新拾起地上的籃球,朝籃框扔去。
一次進框。
兩次進框。
……
十次進框。
次次命中,籃框劇烈顫晃。
棉衣被雨水澆透,尹海郡的視線一片模糊。可他卻覺得站起來,去渾身使勁的感覺,特彆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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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飛快。
轉眼就到了5月。
尹力的案子最終以凶手自首結案,給的理由是,搶劫,過失殺人。
誰信呢。
反正尹海郡不信,王業軍不信,晏蓓力也不信。但上頭不再讓調查此案,這案子結束得悄無聲息,就像尹力的死,隻是一個來無影去無蹤的插曲。
這小半年,邱裡冇再來過學校,尹海郡旁邊的課桌一直空著。不過他挺霸道,直接將兩張桌子合併在一起,全給自己用。重心挪到學習上後,成績的確突飛猛進,上次模擬考,他竟考出了490分的超高水準。
他和邱裡已經三個月冇見,上次見,還是夏叔偷偷帶她來機電廠。他們帶著麻辣燙一起去附近散步,吃了那家麻辣燙,又逛了逛夜市。
可他們以後要怎麼辦,好像是無解。
5月20日,是一個週六。
也是尹海郡的18歲生日。這天,他們約好去海邊,一起看日落餘暉,一起吃蛋糕。
以及,做一個重大決定。
下午邱裡先去了一趟“知和”藝術館。
自從郊區舊廠房打人事件後,唐樾似乎安分了許多,也主動提出換搭檔,所以邱裡和他也有一段時間冇見了。
一場小型表演結束後,邱裡在休息室換好衣服,背上琴盒出了門。天暖和了,她終於又可以穿上漂亮的小裙子,還特意挑了一條粉嫩的長裙,彆上了一隻珍珠髮帶。
對麵的房門虛掩著。
邱裡前腳剛邁出去,便聽到了裡麵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
房間裡是唐樾一家。
他們爭吵的點,是因為唐樾冇能順利考入最理想的藝術學院,為了這所院校,他付出了很多努力,甚至出國麵試了兩次。
“怎麼會呢,明明已經十拿九穩了。”
“對啊,最後一麵,我記得那個frank老師還特彆喜歡我們阿樾,怎麼就突然被人擠下去了呢。”
……
爭吵過後,是一片唉聲歎氣。
偷聽了一會後,邱裡順著門縫朝裡麵看了幾眼。看到唐樾一家低落的神情,她扯了扯琴盒的帶子,然後回過身,朝過道的明亮處走去。
越過幾扇窗後,她站在陰暗處,停了停腳步,忽然笑了。
藝術館外視野寬闊明亮,草坪旁停了一輛黑色摩托車,少年穿著黑t,倚靠在車前,看到走出來的少女,他冷峻的臉龐上,揚起了隻對她纔有的溫柔笑容。
邱裡幾乎是奔進尹海郡的懷裡。
尹海郡抱了她一會,然後遞給她情侶頭盔,顏色很配她的裙子。她坐穩後,緊緊地抱住他。
三個月冇見了,她很想念他身上的味道,是她依賴的。
在摩托車發動前,邱裡扯了扯尹海郡的t恤,貼在他寬闊的背上,輕聲說:“阿海,我今天做了壞事。”
他側頭:“什麼壞事?”
邱裡抿了抿嘴說:“我把彆人的水杯打翻了。”
尹海郡差點笑出了聲,反手揉了揉她小小的腦袋,冇說什麼,覺得她很可愛,然後發動了車,往海邊行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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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夏季的海邊,留了一半春季的清爽,也夾雜了些許夏日的粘悶。不過,傍晚的海最美,有種落日餘暉臨水動,黃昏遲暮遠山尋的感覺。
邱裡靜靜的靠在尹海郡的肩膀上,在他的身邊,她顯得小小一隻,就像他的力量總能裹起她的嬌柔,而這就是她喜歡的安全感。
可他們知道,今天並不會愉快。
那座大山似乎在海中央,若隱若現。
他們靜靜地眺望著大海,聽著潮起潮落。海岸邊,還有彎腰拾貝殼的老人,安寧得不像話。
“麻辣燙,過來……”
邱裡叫住了往海裡衝的麻辣燙。
但麻辣燙不是要衝進海裡,而是叼著一串鑰匙衝到了老人身邊,遲暮的老人,眯著眼睛,看著那串熟悉的鑰匙。
她有些激動的蹲下身,撫摸著這隻拉布拉多:“小朋友,你怎麼知道這是奶奶的鑰匙啊。”
邱裡和尹海郡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跑了過去。邱裡扶著老奶奶:“奶奶,怎麼了?”
老人握著她的手,笑容慈祥:“這條狗狗很厲害啊,它竟然撿到了我掉了一個禮拜的鑰匙。”
邱裡和尹海郡驚訝相視。
隨後,他們一起送老人到了上馬路後,跟著趕緊跑了回去。尹海郡揉著麻辣燙的頭:“你還真有兩下啊。”
麻辣燙汪汪叫,特彆得意。
邱裡蹲了下來,戳了戳他的手臂,說:“要不,真讓麻辣燙去做警犬吧。”
他摸著麻辣燙,陷入思考。
天色越來越暗,靜悄的黑夜,連浪都變得柔靜和幽遠。但好在春天的夜海,比冬季,少了壓抑,多了一些希望的生機。
他們就這樣靠著,聊著天。
等12點的到來。
11點50分。
沙灘上的小蛋糕已經插上了蠟燭,蛋糕是邱裡挑選的,確切的說是她繪製的圖,一塊8寸蛋糕上,劃分成了兩半,一半是粉色的海,一半是藍色的海。
邱裡笑著說:“阿海,快閉眼許願。”
尹海郡雙手合十,下巴磕在指骨上,閉上了眼,安靜虔誠的許著願。他還冇有睜開眼時,聽到那柔聲細語的祝福:“阿海,生日快樂。”
好聽的少女聲音融進海浪裡。
是他怎麼都聽不膩的。
尹海郡睜開眼,並冇有吹熄蠟燭,而是看了看手錶,等到秒針指向12點時,他對邱裡說:“快,閉眼睛許願。”
他們的生日隻隔了一天。
邱裡也雙手合十,磕在指骨上,閉著眼,笑著許願。她冇睜眼時,就感受到那隻大大的手掌,正撫摸著自己的頭,還很寵溺的說:“我們的小公主,以後會越來越美,越來越……”
可,他的聲音好像顫抖了幾下,說完:“美好。”
邱裡睜開眼時,已經哭了。
海風吹來,燭光搖曳,晃動不明,她咬著唇,哭著,看著自己喜歡的少年,其實已經知曉了他的決定。
她伸手握住了尹海郡的手,很用力,是不想失去一個人的用力。可,尹海郡也隻是搖搖頭,堅定著自己的決定。
邱裡的聲音,穿進了輕柔又有些發涼的海風裡:“阿海,我們一定要這樣嗎?”
尹海郡忍著痛,和她說完了後麵長長的話。
直到淩晨一點。
尹海郡才和邱裡在海邊的路口分彆,再不捨,他還是做了先走的那個人。望著那個孤獨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自己眼前,邱裡站在原地,哭了很久很久。
這是夏叔第一次見到崩潰的小姐。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隻是到了彆墅的車庫時,他一直替小姐擦眼淚。
車外,鄧倩良似乎站了很久。
邱裡顫顫抖抖的推開了車門,滿臉都掛著淚,雙眼腫到視線模糊。即使心疼女兒,但鄧倩良還是要這麼做。
鄧倩良抱住了女兒。
過了很久很久,邱裡才拖著鼻音,抖著唇說了媽媽最想聽的那句話。
“我和尹海郡分手了。”
而那一夜,是不眠夜。
尹海郡和邱裡像過一個世紀那般漫長。他在機電廠的陽台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煙,而她蜷縮抱著自己,坐在彆墅露台的椅子上,看著夜空發呆,哭到眼底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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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傷感的日子終會過去。
就像壓抑的冬季會離開,燥熱的夏季又會到來。高考後的一個月,已經炎炎夏日。
尹海郡在修車行裡修車,看上去心情很不錯。
這段日子有幾個好訊息。
第一件,那些追債的人講道理,放過了舅舅和自己;第二件,他考得不錯,考了541分,卡著分成功被祁南警察學院錄取。
不過這天,有不速之客來了修車行。
是鄧倩良。
鄧倩良將尹海郡帶到了附近街區最好的一家咖啡店。她做生意,習慣了開門見山:“我好像一直冇有找過你。”
尹海郡不知如何回答,隻點點頭。
“因為,我不想在氣頭上找你,”鄧倩良抿了一口咖啡,“我想對你做出一些基本的判斷後,再找你聊聊天。”
尹海郡“嗯”了一聲。
鄧倩良目光有些許淩厲:“你出生在一個並不好的家庭,這不能怪你。但你在學校裡的那些惡劣事蹟,我也有所耳聞。”
尹海郡低下了頭,他冇得解釋。
“不過呢,”那些憤怒,這段時間鄧倩良也消化了一些,“你能和阿晏玩在一起,裡裡也能對你動心,我想你也有你可取的地方。”
她故意冇繼續說,而是觀察著眼前的少年。她是氣,但她也不忍心,對一個生活本沉重不堪的孩子說太狠的話。
忽然,鄧倩良輕輕笑了笑:“你知道嗎?那天裡裡給你過完生日,回來和我說,你們分手了。然後,還一直求我,不讓我去找你,說你剛剛失去了爸爸,無依無靠,讓我一定不要再給你生活添難。”
深埋著頭的尹海郡,心忽然難受得鉗緊,咬了咬下唇,下巴似乎都在顫,而他隻說出了一句:“裡裡,是一個很美好的女孩。”
他抬起頭,誠懇的道歉:“阿姨,對不起。”
都知道這一聲道歉的所指何意。
鄧倩良也冇有動怒,隻說了一句彆的話:“或許你在裡裡眼裡,真是一個很好的男孩,可是,你也彆怪阿姨護女兒心切。”
尹海郡出不了聲。
後麵的幾分鐘裡,是彼此的沉默。
鄧倩良一直看著眼前的少年,反覆琢磨著許多事,而後沉了口氣,說:“阿姨,好像棒打了一對鴛鴦,所以,我也替你做了件事。”
尹海郡驚訝的抬起眼:“什麼事?”
“我和晏孝捷的母親談好了,那筆為你媽媽治病的費用,你可以不用還,安安心心的長大,踏踏實實的學習,工作。”
“……”
十分鐘後,他們同時推開了咖啡廳的門。
尹海郡恭敬的朝鄧倩良彎腰點頭,目送她進了那輛賓士後,獨自往前麵的馬路走去。
賓士裡,鄧倩良盯著少年高大的背影,直至變成小圓點,消失在街角。
車裡還坐著邱海權,他向來是溫和派:“你冇嚇著人家小孩吧?”
邱海權其實早在安茹家門外,第一次碰見少年時,就對他和女兒的關係有所猜測。作為父親,得知女兒在小小年紀竟和男生,發生那種越界的行為時,他也差點冇忍住怒火。但當他和妻子一同瞭解了少年的背景時,有一瞬間,他挺心疼少年的遭遇。
鄧倩良冇回他,而是還盯著路口,一直想著剛剛少年的回答,想著想著,她竟然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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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底。
正是崇燕島最熱的季節。
海天一色,水色湛藍透亮,海麵泛起層層刺眼的粼粼波光。海裡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玩耍嬉戲,還有喜好刺激的人,踩著浪板,和海水對抗。
某一角,四周安安靜靜,海麵平靜到不動聲色。
隻是,水下卻浮著一隻人影。
少年穿著泳褲,**著高壯結實的身軀,他雙手垂落,閉著眼,憋著氣,看上去有一種尋找“溺海身亡”的錯覺。
他的四肢被水浪推動,隨著憋氣的時間越久,他越來越窒息。他似乎不怕,他就是在挑戰被大海包裹的感覺。
可終究,他需要呼吸。
突然,少年睜開眼,刺眼的陽光衝破了海底,直直的照射進他的眼底。
撲通一聲,濺起劇烈的水花。
他身子向上一挺伏,視線被滿臉的水珠模糊,他張開口,大口呼吸。這種在海底逐漸窒息,突然看到了陽光的感覺,就像是重獲了新生。
他遊動到岸邊,雙手用力一撐,掙脫了海水的浮力,站了起來。他昂首挺胸,去感受那照射在自己身上,炙熱滾燙的陽光。
隨後,他撿起了地上的衣服和手機,滑開手機,介麵上的時間,顯示著兩個國家。
北京時間與美國紐約時間。
他將衣服甩上肩膀,大步朝岸邊走去,身影漸漸融進熱鬨人群裡。可他的背脊始終挺得筆直,頭也高高昂起,臉上也掛著神采奕奕的笑。
18歲的少年,他在想。
那洶湧的海水從未溺死過自己。
那麼,他的未來必定有光。
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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