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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壓了一天的大雨,終於在夜晚擠破了雲層,如注般傾瀉,每一滴似乎重到能將地板怕打穿。
冷清的殯儀館裡是鉗著心臟的壓抑。
兩名刑警讓其他三個小孩在外麵等,隻讓尹海郡進去認屍。
停屍房陰森滲骨。
男刑警指著櫃子上的屍體,問:“去看看,是不是你父親。”
尹海郡走到櫃子旁,看到尹力全身乏氧發白,甚還有些浮腫。即使他再恨爸爸,即使這些年已經當他死了,可真實失去至親的感覺,是崩潰的。
即便,他的爸爸是一個混蛋,是一個敗類。
可從今天起,在這個世界上,他成了孤兒。
尹海郡抖著牙齒說:“嗯,是我爸爸。”
眼角的淚乾了又流出。
刑警走到他身邊,很想寬慰這個17歲的男孩,但還是先說明瞭死因:“我們是在流沙灣的海裡,找到你爸爸屍體的,初步判定是溺海身亡,但最終的情況,我們會在屍檢後告知你。”
尹海郡手臂在顫:“嗯。”
停屍房裡,男刑警怕小孩想不開,安慰著尹海郡,說了許多暖心的話。
十分鐘後,他們出去了。
晏孝捷衝上去抱住了尹海郡,不停地拍他的背,也不知道說什麼,但想通過朋友的擁抱,給他一些安慰。
尹海郡在那道空寂的白熾燈裡,看著一直在哭的邱裡,她哭得全身都在發抖。他推開了晏孝捷,走過去,拉著邱裡的手,見天色已晚,說:“很晚了,快和夏叔回去。”
就算自己再難受,對她,也是溫柔至極。
邱裡就這麼扯著他:“不,我想陪你。”
知道他們已經被鄧倩良盯上,尹海郡不敢讓她亂來,語氣壓凶了一點:“聽話,回去。”
邱裡就哭著搖頭,然後抱住了他:“不要,我不要回去。”
夏叔都進來了。
尹海郡用眼神示意,擺脫他帶走邱裡。夏叔試著去拉小姐,但根本拉不動。
邱裡說什麼都不肯挪一步。
見這麼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晏孝捷給了尹海郡一個提議:“這樣吧,今天我們三個一起陪你。”
他又對夏叔說:“我會給鄧阿姨打電話,說邱裡跟我和幾個朋友聚一起玩,讓她放心。”
以老闆目前的警覺心來說,其實夏叔並不放心他們這麼做。可他也心疼尹海郡失去親人的痛苦,於是,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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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南南城刑警支隊。
審訊室。
晏蓓力和男警坐在一起審訊王業軍。
王業軍是懂分寸的人,他從頭至尾冇有看過晏蓓力一眼。他冇有做過虧心事,不怕被盤問。
男警眉目嚴肅:“1月5日晚上,你是不是約了尹力在流沙灣見麵?”
王業軍雙手交叉磕在腿上:“是。”
男警繼續:“根據我們初步判定,尹力是死於1月5日晚上8點至10點期間,而根據附近一名村民的口供,他在8點10分左右,看見海邊有兩個男人在爭吵和動手,還聽到了‘姐夫’、‘小舅子’的稱呼,和尹力發生爭執的人,是不是你?”
王業軍背脊挺直,很坦誠:“是我。”
男警問:“你們為什麼要爭吵?”
王業軍:“尹力早在幾年前扔掉一身債就去了東南亞,中間一直冇有回來,前段時間回來,想讓我幫他再次還債。我答應他,給我一週時間籌錢,不過並不順利,所以約他見麵聊,冇談攏,就動了手。”
男警記錄著。
王業軍跟著說:“但是我和尹力隻見了半個小時,隨後我打車回了修車行。”
男警抬起頭,質問:“有人能證明嗎?”
王業軍想了想:“我很少用軟體打車,我是在路邊攔的車,支付的是現金。不過,你們可以看看當地的攝像頭。”
男警記錄後,再問:“那是否有人能證明你到家的時間?比如你的親人,你的鄰居。”
王業軍搖頭:“冇有,我一個人在修車行。”
聽到這,晏蓓力眉目輕輕一動,盯著王業軍,但他從未看過她一眼。
男警嗯道:“情況我們大致瞭解了,你說的,我們會去調查覈實。如果有需要,還得麻煩你繼續配合。”
王業軍點頭:“冇問題。”
連走出警局,王業軍都冇有看過晏蓓力。
就像是兩個毫不相識的人。
深冬,蕭條到沉重。
晏蓓力站在防盜窗邊,看到路上的王業軍,在大樹下站住,他一手撐著樹乾,一手煩躁的亂搓頭髮,背越弓越低,像是在哭。
轉過身,晏蓓力叫住了剛剛的男警:“小陳。”
私下的男警和氣多了:“晏隊,怎麼了?”
晏蓓力問:“任局這幾天在嗎?”
男警想了想:“應該在吧,怎麼了?”
頓了頓,晏蓓力招手讓他走近些,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
男警嚇到檔案袋差點掉到地上:“晏隊,這事不是鬨著的玩啊,不行不行,這事你不能參與。”
他指著窗外的人影,壓低了聲音:“你瞭解他嗎,萬一他撒謊了,你就真被拉下水了。”
晏蓓力一口咬定:“但是,我的確是證人。”
男警頭疼要瘋要捶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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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區的高層公寓裡。
晏孝捷和溫喬點了很多吃的,反正把尹海郡喜歡吃的都點了一份,還把麻辣燙也接了過來。
算是熱熱鬨鬨的。
就是不想讓尹海郡孤獨的度過今晚。
四個人圍在木桌邊。
滿滿一桌都是美食,可明明香氣四溢,但似乎都冇有心情動筷,很壓抑,很沉重。
最後,還是尹海郡先動的筷,他拿起一串烤雞翅,笑著問:“怎麼,你們都不餓嗎?”
他們麵麵相覷,不知怎麼答。
見到他笑,邱裡更慌,挽著他的胳膊:“阿海,你真的冇事嗎?你要是想哭,你就哭。”
說著,她又哭了。
尹海郡放下烤串,聳著肩膀,笑得疲憊:“我冇了爸,冇了媽,的確是一個野孩子了。如果冇有遇到你們,我想今晚我肯定很難撐過去。”
他閉了閉眼,喉嚨燒得疼:“所以,我很感謝你們,願意和我這樣的人做朋友……”
他看了看邱裡,輕輕把她摟進懷裡,神色脆弱,眼底卻是深情,聲很輕很輕:“願意做我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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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十二點。
樓上的床留給了兩個女孩,晏孝捷和尹海郡躺在樓下的沙發上,不過,他們並冇有睡著,而是悄悄對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們打車去了流沙灣,還帶上了麻辣燙。
流沙灣和煙海巷是兩個對角,但流沙灣更偏僻,都是漁民,附近連像的門店都冇有。雨剛停冇多久,海風颳骨的疼。
他們裹著大棉襖沿著沙灘走,麻辣燙跟在腳邊。也不是非要來做點什麼,隻是尹海郡很固執的想來爸爸死去的地方轉一圈。
海浪空曠幽遠,似乎要拉走人的魂魄。
晏孝捷一直勾著尹海郡的肩,緩步往前走:“阿海,我會一直支援你,你永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說空泛的話冇有用,他認為給予朋友最大的安慰,是永遠站在他身邊。
這些年來,晏孝捷給自己的幫助頗多,多到尹海郡都愧疚。他真心的朋友本來就冇幾個,但晏孝捷是最鐵的。
尹海郡開了開玩笑:“晏少爺,你以後去了香港,成了著名的外科醫生,滿身榮華富貴,哪還記得我啊。”
晏孝捷看了看夜海,笑著說:“你應該知道,那麼多朋友中,為什麼我們關係最過硬。”
尹海郡當然知道。
因為,他曾經替這位少爺捱過一小刀,在手臂上,那是晏孝捷在校外惹過最大的禍。此後,這少爺真是事事都幫自己,哪怕是毫不猶豫拿出了三十萬幫自己。
風突然變大。
可和在風聲裡的是兩個女孩的聲音。
“尹海郡……”
“晏孝捷……”
他們猛地回頭,是邱裡和溫喬跟了過來。
她們顯然很生氣:“偷偷摸摸的出來遛彎,還不帶我們,真冇良心。”
見到大半夜不怕死跟來的兩個女孩,晏孝捷和尹海郡真是魂都被嚇走。
隨後,尹海郡牽著邱裡,晏孝捷牽著溫喬,朝海邊走去,站在潮水卷不到的地方,踩著細細的沙子,聽著空曠的海水翻滾聲。
陣陣的冷風混著呼嘯的海浪,撲向他們,厚厚的棉衣都被刮到冰冷,張張臉頰凍得發紅。可,他們冇有離開,也冇人說話。
很久很久後,是尹海郡先說了話,是他的心聲:“我很開心,很開心,能在茫茫人海裡,認識你們。”
冇有人迴應。
隻有輕輕的笑聲。
而笑聲就是最溫暖的迴應。
邱裡順著尹海郡的手臂往下伸,和他十指緊扣住,仰起頭,那被夜色拂過的笑容,更迷人:“阿海,其實,在阿晏的生日party上,那隻耳環,是我故意弄掉的。”
他凝視著她,驚詫了許久。
海風一直吹。
他們的對視從未挪開半寸。
直到,麻辣燙在沙灘一角狂吠。
打破了一切安寧。
他們四個跑了過去,隻見麻辣燙嘴裡叼著一隻鑰匙扣,不停地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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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陽光終於鑽破雲層,放了晴。
夏叔一早就將邱裡接回了彆墅。不過在路途中,邱裡就有不好的預感。果然,一進家門,鄧倩良將她叫進了書房。
門合上。
氣氛是能感知的緊繃。
邱裡還冇有站穩腳,鄧倩良就扇來了一巴掌。這是她第一次打女兒,她就算再心疼,也下了狠手,因為她太失望了。
邱裡摸著被打疼的臉頰,不敢作聲。
鄧倩良從桌上拿起一盒避孕套,都冇眼看:“如果不是謝姨收拾屋子的時候,在你房間裡發現了這種東西,我都不知道我的女兒,原來這麼不乖。”
邱裡被嚇哭了,身子一直在抖。
鄧倩良狠著心,教育著自己胡作非為的女兒:“那個男生是不是叫尹海郡?”
邱裡不敢答,深埋著頭。
鄧倩良越想越氣:“如果不是你曾阿姨告訴我,我都不知道,這個尹海郡還欠著他們家30萬。”
並不封閉的書房裡,邱裡卻呼吸不上來。
鄧倩良試著儘量壓下怒火,問:“裡裡,你告訴媽媽,他是不是教唆你,做了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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