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縣城的“間”與“楗”------------------------------------------、行軍的“先知”,是一輛喘著粗氣的老舊客車,車廂裡瀰漫著汗味、雞鴨味和劣質菸草的辛辣。於峰緊抱著行李,蜷縮在靠窗的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山路如腸,車子顛簸,他的心也隨著起伏。這不是去公社,這是去“縣城”。一個他隻在課本和大人隻言片語中聽過的地方。《孫子兵法》雲:“不知山林、險阻、沮澤之形者,不能行軍。”他此刻就在“行軍”,前往一個地理和人情都完全陌生的“地形”。他必須成為“先知”,預先瞭解情況。他開始觀察車上的人:那個戴眼鏡、始終在看報紙的乾部模樣的人;那幾個大聲嚷嚷、揹著山貨準備去賣的農民;還有神色警惕、捂緊口袋的婦女。他默默記下他們的言談舉止。,已是午後。低矮的樓房、寬闊些的碎石路、偶爾駛過的綠色吉普車、牆上刷著的大幅標語……一切都在衝擊他的感官。他像個潛入敵境的偵察兵,每一步都帶著審視。他先找到了汽車站旁最便宜的大通鋪旅社,用八毛錢登記了一個床位,把行李和縫在內衣的銀簪藏好。然後,他捏著王會計的便條,開始尋找“縣農技推廣站”。。他選擇問路邊修自行車的老頭,而不是行色匆匆的乾部。《鬼穀子》說:“與貴者言,依於勢;與賤者言,依於謙。”對普通人,他放低姿態,口稱“大爺”,果然得到了詳細指點。、“內楗”農技站,安靜得有些肅穆。於峰在門口躊躇了片刻,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紙張的味道。他找到掛著“技術科”牌子的房間,輕輕敲了門。、穿著中山裝、麵孔白淨的男人,正伏案寫著什麼,眉頭微皺。“找誰?”語氣平淡,冇抬頭。“請問,是李技術員嗎?”於峰儘量讓聲音平穩,遞上王會計那皺巴巴的便條,“公社王會計讓我來,向您請教點種植上的事。”,又抬眼打量於峰:一個麵板黝黑、衣著土氣但眼神清亮的農村青年。他指了指旁邊的長凳:“坐。什麼事?”,站著,身體微微前傾,顯出恭敬:“李技術員,我們於家莊試點包產到戶,隊裡分了塊山坳地,石頭多,種糧不行。聽說有種藥材叫天麻,喜陰,適合石頭地,想問問您,咱這地方能種不?該怎麼弄?”他刻意用了“隊裡”和“我們”,將個人訴求包裝成集體生產難題,這是從王會計那裡學來的“名正言順”。,身體靠向椅背,神情緩和了些許:“天麻?你們倒是敢想。那是技術活。”他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理論上,咱們這氣候海拔,可以種。但是——”他拉長了聲音,“菌種是關鍵。本地冇有,得從外麵引。有渠道嗎?”,老實搖頭:“冇有。所以纔來請教您。”,聲音壓低了些:“縣裡冇這個專案。不過,鄰省安順地區藥材公司,聽說有實驗性的菌種供應,要介紹信,要錢。”他頓了頓,看著於峰,“還有一種路子,不保險。有些私人‘串串’,從外地倒騰些來路不明的菌種或種子,在自由市場偷偷賣,便宜,但真假難說,十有**坑人。”
這是寶貴的情報!於峰強壓激動,繼續問:“那……要是從藥材公司引,大概多少錢?要啥手續?”
李技術員拿過一張紙,隨手寫了個單位和大概的數字範圍,推給於峰:“自己去問。記住,就說是我讓你去瞭解的。還有,”他語氣嚴肅起來,“要是走私人路子,虧了彆來找我。另外,種天麻,地要處理,要伴生菌材,不是撒下去就成。我這兒有本小冊子,講基礎知識的,你可以看看,但不能帶走。”他指了指書架上一本薄薄的、油印的材料。
於峰千恩萬謝,如饑似渴地翻閱了那本小冊子,努力記住關鍵要點:海拔、濕度、菌材選擇、種植坑的規格……他知道,這就是他的“兵法”和“地圖”。
離開農技站時,於峰手裡多了一張寫著地址和聯絡方式的紙條,腦子裡塞滿了專業名詞。李技術員的幫助有限而剋製,但這已是“內楗術”的成功——通過出示介紹信(王會計的便條)作為信物,提出符合對方職責範疇(農業技術推廣)且看似出於公心的問題,從而建立了短暫而有效的連線。
三、市場的“反應”與“反與”
接下來的兩天,於峰白天在縣城自由市場轉悠。這裡比公社的集市大十倍,喧囂混亂,充滿生機與陷阱。他牢記李技術員的警告,重點觀察那些賣藥材種苗的攤位。他並不急於詢問,而是先“反應”——靜靜地聽買賣雙方討價還價,看貨品成色,揣摩哪些人是老實農戶自產自銷,哪些人是眼神遊移的“串串”。
很快,他鎖定了一個蹲在角落的老漢,麵前擺著幾把黨蔘、天麻等藥材,還有一小包看起來乾癟的、像是天麻種子的東西。老漢沉默寡言,對問價的人回答實在,不誇大。於峰在旁邊觀察了很久,確認這老漢不像騙子。
他走過去,蹲下,拿起一枚天麻(塊莖)看了看,問:“大爺,這種子,是這種結的嗎?”
老漢看了他一眼:“嗯。自家山裡挖的野天麻,試著育了點種,成不成不知道。比不了公司裡的。”
於峰心裡一動:“那種出來,要配啥菌材?坑挖多深?”
老漢有些驚訝,仔細看了看於峰:“你懂點?要伴蜜環菌,坑這麼深。”他用手比劃了一下,竟和李技術員說的大差不差。
於峰決定冒一點險。他拿出身上僅有的幾塊錢(打工掙的),但不是買種子,而是說:“大爺,我身上錢不多,想買點您的種子,還想跟您學學怎麼弄菌材。我幫您乾半天活,搬東西啥的都行,您教教我,行不?種子我按價買。”
這是“欲取反與”。他想獲取知識和可靠種子,先提出付出勞力。老漢再次打量他,或許是看他態度誠懇,也或許是確實需要幫手,點了點頭:“我一會兒收攤,你幫我扛東西到住處,不遠。路上說。”
半天幫工,於峰不僅用較低價格換到了一小包珍貴的、有成功可能的本地天麻種子樣本,更從老漢那裡學到了識彆野生蜜環菌、簡易處理種植坑的土辦法。這些知識比小冊子上的更粗糲,但更接“地氣”。臨彆,老漢還提醒他:“後生,真想乾,最好還是找正經渠道。我這是土法子,不成彆怨。還有,市場東頭那個穿藍褂子、老吹自己種子是‘科研新品種’的,彆信,他專門唬你們這些生麵孔的。”
四、“難得之貨”的抉擇
於峰去市場東頭看了一眼。果然,那個藍褂子“串串”口若懸河,麵前擺的“天麻種子”顆粒飽滿,價格卻比老漢的貴三倍,還承諾“包成活”。周圍圍著幾個似懂非懂的農民。於峰想起李技術員的警告和老漢的提醒,又想起《道德經》的“難得之貨令人行妨”——稀奇難得的貨物,會讓人行為失當。這包裝光鮮的“種子”,就是“難得之貨”,誘惑人掏出更多的錢,冒更大的險。他冷靜地觀察了一會兒,發現“串串”眼神閃爍,對具體技術細節語焉不詳,便果斷離開。
晚上,回到嘈雜的大通鋪,於峰在昏黃的燈光下整理收穫。紙條、記憶中的知識、一小包土種子。他摸了摸內衣夾層裡的銀簪。要不要現在就去藥材公司打聽?或者,找地方把簪子變現,買更多“正規”菌種?
他腦中閃過父親沉默的臉,母親縫簪子時的鄭重,還有“鬼見愁”那片荒坡。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帶來的最大資本,不是銀簪,而是這次進城獲得的情報和判斷力。現在就去動用根本,風險太大。他決定采用更穩妥的“兩步走”:先帶回這包土種子和學到的土辦法,在“鬼見愁”開辟一小塊試驗田,同時繼續積累資金。等試驗有點眉目,家庭會議討論後,再決定是否動用銀簪進行大規模引種。
這是他在陌生環境中,獨立完成的第一次戰略權衡,融合了《孫子兵法》的“先為不可勝”(先保證自己不被擊敗,即不盲目動用根本)和《鹽鐵論》的“以末易本,用之所趣不可不察”(用次要資源試探,方向必須看清)。
五、歸途的“無形”增重
回程的班車上,於峰依舊蜷在角落。但他的揹簍裡,除了原來的行李,多了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裹的種子,和一本在縣城舊書攤用兩毛錢淘來的、缺頁的《中草藥圖譜》。他的腦子裡,不再是朦朧的渴望,而是一幅稍微清晰了些的藍圖:試驗田的位置、如何尋找野生蜜環菌、可能需要準備的簡單工具。
他看著窗外飛馳後退的縣城景象,心中冇有留戀,隻有緊迫。他知道,自己這次“行軍”和“用間”,獲取了寶貴的情報,建立了初步的外部聯絡(李技術員、賣種老漢),也識彆了風險(“串串”)。他已經不是那個茫然闖入縣城的山裡後生了。
車將於家莊方向駛去。家的輪廓在望時,於峰下意識又摸了摸內衣裡的銀簪。它還在,冰涼,但此刻他感覺它更像一枚“將軍印”,暫時還不到動用的時候。他帶回了更重要的東西:見識、判斷和一份微小的、但已破土而出的希望。
山風依舊,但吹在他臉上,感覺已有些不同。他知道,回去後要麵對的,是父親審視的目光,母親殷切的詢問,以及“鬼見愁”那片等待開墾的、沉默而殘酷的土地。他的“無形”,已經因為這次出征,增加了看不見的重量。
下章預告/懸念點
於峰帶著種子與情報歸來,家庭會議將如何評估他的收穫?於塵中對“土法子”的質疑與於峰學來的“新知識”將產生怎樣的碰撞?在“鬼見愁”開辟試驗田的具體過程中,又會遇到哪些意想不到的自然障礙與技術難題?同時,那個在縣城被於峰識破的藍褂子“串串”,是否會因為生意被“攪黃”而心生怨恨,帶來潛在的麻煩?家庭的內部協作與外部環境的微妙變化,都將迎來新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