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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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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大巧若拙------------------------------------------、堂屋的“名實之辯”,於家堂屋的煤油燈亮到很晚。他把縣城之行所得,像展示戰利品一樣,攤在簡陋的木桌上:一小包乾癟的天麻種子、寫滿歪扭字跡和圖示的煙盒紙筆記、那本缺頁的《中草藥圖譜》,還有李技術員寫的紙條。,對著燈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眉頭擰成疙瘩:“就這?蔫頭耷腦的,還冇咱家白菜籽精神。這能長出金疙瘩?”他放下種子,拿起那本圖譜,胡亂翻了幾頁,裡麵一些手繪的草藥圖形在他看來如同天書。“這書上的畫,能頂鋤頭用?《韓非子》裡講‘循名責實’,名頭叫得響(天麻),東西(種子)得實在,過程(種法)得看得見摸得著。你現在隻有個‘名’,‘實’在哪兒?”,根植於土地的經驗主義。他要求看見可操作的、具體的“實”。。他指著筆記上記錄的要點,儘量用父親能聽懂的話解釋:“爹,李技術員說了,天麻自己不長,得靠一種叫蜜環菌的木頭菌‘喂’它。咱後山陰濕的鬆樹林裡,爛樹根上那種金黃色的、絲網一樣的菌絲,可能就是。‘實’的第一步,就是找到這種菌材,埋到處理好的土坑裡,再把種子放上去。書上的圖,是幫咱認樣子。”“蜜環菌?爛木頭?”於塵中冷笑,“那不就是‘鬼見愁’滿地的爛樹根?要是爛木頭就能種出值錢貨,咱莊祖祖輩輩還窮個啥?你這本子上寫的、書上畫的,都是‘巧’,種地靠的是‘拙’!一鋤頭一鋤頭的‘拙’工夫!”《道德經》雲:“大巧若拙。”最大的巧妙看起來往往笨拙。於塵山強調的是後者,他相信日複一日的體力付出。而於峰試圖引入的,是一種建立在觀察、知識和特定方法上的“巧”,這種“巧”在初期,往往需要更繁複、看似更“拙”的準備工作。,周秀蘭放下了手中正在補的衣裳。她先拿起那包種子,仔細掂量了一下,又翻了翻於峰的筆記,目光在那句“伴生菌材,腐木最佳”上停留片刻。“他爹,”她緩緩開口,“峰子說的這法子,是巧是拙,總得試了才知道。就像《鹽鐵論》裡算計國用,也得先有個數目,才能談‘本末並利’。現在咱家的情況,保底田是‘本’,‘鬼見愁’是‘末’。‘本’不能動,春播誤不得,這是咱家的命根。‘末’要試,但不能拿‘本’去賭。”:“我的意思,這幾天,全家力氣先撲在保底田上,把春播的活兒紮紮實實做完,這是‘上下俱足’的根基。峰子呢,他不是有力氣、有心氣嗎?保底田的活兒,他挑重的乾,乾完了,剩下的時間,隨他去‘鬼見愁’鼓搗他那試驗田。家裡就出他那份力氣,工具他用舊的,口糧我帶過去。種子就這包,菌材他自己去找。成了,是咱家撿著;不成,也就費他些力氣,耽誤點他自個兒的工夫,不傷‘本’。你看,這樣行不?”,既是資源分配(保本探末),也是風險控製(隔離試驗),更是對父子矛盾的緩衝(給於峰實踐空間,也設定了清晰的止損線)。她無意中實踐了“本末並利”的家庭微觀版。,又瞪了一眼兒子,張了張嘴,發現無法反駁。妻子的安排,堵住了他所有關於“冒險”、“敗家”的指責。他隻能重重哼了一聲:“隨他!我看他能把爛木頭種出花來!但保底田的活兒,一點不能含糊!”、“鬼見愁”的“製器尚象”,於家進入了高強度勞作期。於塵中和於峰天不亮就下地,於峰果然搶著乾最累的犁地、擔糞的活兒,手上很快又磨出一層新繭。周秀蘭負責送飯、照料家裡養的雞豬,並開始精細計算口糧,為可能持續數月的“試驗期”做準備。,於峰立刻扛著舊鋤頭、柴刀,帶著那包種子和筆記,獨自上了“鬼見愁”。

真正的挑戰纔開始。筆記上“選擇陰坡、排水良好、土層深厚(改良後)”的簡單描述,落在具體地形上,需要無數判斷。他花了半天時間,才選定一塊相對背陰、石頭稍少、下方有自然緩坡利於排水的角落。然後,就是近乎原始的開墾。

冇有機械,隻有人力。他用柴刀砍掉糾纏的灌木和荊棘,手上、臉上被劃出無數血道。然後用鋤頭刨開板結的土,將大大小小的石塊一一撿出,堆在田邊。這過程極其緩慢,一天下來,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破裂,鑽心地疼。但他想起《天工開物》裡那些工匠“製器尚象”的精神,觀察自然,模仿利用。他將挖出的較大石塊,沿著開墾出的狹長地塊邊緣壘起,形成一道矮坎,既能固土,又能標示邊界。這不起眼的舉動,是他將抽象知識轉化為具體“器物”和“形製”的第一步。

有上山打柴的村民路過,看見他一個人像愚公一樣在石頭堆裡刨地,不免指指點點。於老倔更是特意繞過來,站在坡上看了半晌,大聲對同伴說:“瞧瞧,這就是讀書把腦子讀壞了!好好的力氣,不用在正經地方,跟石頭較上勁了!這要是能成,我於字倒著寫!”

於峰聽見了,冇抬頭,也冇回嘴。他隻是更用力地揮動鋤頭,將一塊頑固的深埋石塊撬出來。他的沉默和專注,反而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幾個跟著於老倔來看熱鬨的年輕後生,看著於峰被汗水浸透的後背和那一片漸漸顯露出來的、雖然仍顯貧瘠但已初見形狀的土地,臉上的嘲諷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沉默。這種“大辯若訥”,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三、尋找“蜜環”

土地初步整理好,下一步是尋找蜜環菌材。這需要知識,也需要運氣。於峰根據筆記和老漢的指點,每天利用清晨或傍晚,鑽進後山陰濕的鬆林和雜木林。他要找的是那種已經半腐爛的椴木、樺木或栗樹根部,上麵可能有金黃色或棕紅色的菌索。

頭兩天一無所獲。他找到的都是常見的木耳或不知名的雜菌。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第三天下午,在一處背陰的山坳,一片傾倒腐爛的櫟木堆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小心翼翼地扒開濕漉漉的落葉和苔蘚,看到樹皮下,密密麻麻佈滿了金黃色的、絲絨般的菌絲網路,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隱藏著的微小星河。

“就是它!”於峰心臟狂跳。他按照老漢教的,不用手直接碰,而是用柴刀小心地連同一部分潮濕的腐木一起砍下幾塊,用早就準備好的舊麻袋片包好。他不敢多取,怕破壞了菌絲的生長環境,也記得要“取之有道”。

菌材揹回“鬼見愁”,新的問題又來了:如何處理?筆記上要求“截段,浸泡,晾乾至半濕”。他嚴格照做,將菌材截成一尺來長的木段,在從山澗挑來的清水中浸泡一夜,然後攤在陰涼處晾著。每一個步驟,他都力求符合記憶中的描述,哪怕有些環節他並不完全理解原理。這是一種“知其然,暫不求甚解”的實用主義,也是資源極度匱乏下對唯一指導的絕對遵從。

周秀蘭每天會抽空上來一次,送來水和簡單的乾糧,順便看看進展。她不多問,隻是默默看著兒子佈滿傷口和老繭的手,看著那塊一點點被改造的土地,看著那些被鄭重對待的爛木頭。回去後,她對於塵中說:“峰子那勁頭,像你當年開荒。”

於塵中正在編筐,手頓了一下,冇接話,但編筐的動作,似乎柔和了些許。

四、第一顆“種子”

試驗田終於到了播種的時刻。於峰按照筆記上的圖示和尺寸,在開墾出的土地上挖出數個規整的方形淺坑。每個坑底,先鋪上一層從保底田邊運來的、相對肥沃的鬆土,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半濕的菌材段平行擺放,再將那珍貴的天麻種子,一粒粒按一定間距,擺放在菌材段旁邊,最後覆上一層薄土,輕輕壓實。

整個過程,他做得極其緩慢、專注,如同進行某種儀式。汗水滴進土裡,他也渾然不覺。當他埋下最後一粒種子,將土撫平時,夕陽正掠過“鬼見愁”的山脊,將他和這片小小的試驗田染成暗金色。

他蹲在田邊,望著這片傾注了全部心血、混合了新舊知識、承載著家庭微小希望的土地,心中冇有激動,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平靜和巨大的疲憊。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種子能否發芽,菌絲能否成功“餵養”天麻,氣候是否合適,有無鳥獸蟲害,都是未知數。

他起身,用壘好的石塊將試驗田仔細圍好,又砍了些帶刺的荊棘稀疏地蓋在上麵,以防野兔或山鼠。做完這一切,天色已暗。他扛起工具,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下山。

身後,那片新墾的土地沉默地躺在暮色中,與周圍荒涼的“鬼見愁”融為一體,毫不起眼。但在於峰眼裡,那裡已經埋下了一些截然不同的東西——不僅僅是幾粒種子,還有他從山外帶回的“巧思”,他用血汗實踐的“拙工”,以及一份打破迴圈的、極其微弱的可能性。

山風漸起,掠過試驗田上稀疏的荊棘,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彷彿在低語著一個剛剛開始的故事。

下章預告/懸念點

試驗田進入漫長的生長期,於峰需每日觀察照料,並麵臨持續的體力與耐心考驗。於塵中對保底田的精心管理與於峰對試驗田的“神秘”鼓搗形成鮮明對比,家庭內部的微妙張力將持續。突然的春旱或夜雨可能成為第一重自然考驗。同時,於老倔的嘲諷是否會轉化為實質性行動(如散播謠言、牲畜“誤入”)?而周秀蘭在統籌資源時,是否會發現家庭積蓄已逼近極限,迫使她開始考慮那根銀簪的動用時機?內部的壓力與外部的風險,正在悄然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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