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捭闔之間------------------------------------------、會前“鬼穀術”,於峰冇睡。他蹲在自家院子的磨盤旁,就著月光,用樹枝在地上劃拉。他不是在寫計劃,而是在畫“人圖”。他把明天會上可能說話的人,按輩分、性格、家裡勞力情況、對“包產”的態度,分成幾類。“楊支書,主事的,怕出事,想平穩……於老倔,反對派,頭羊,打掉他就成……”他喃喃自語,無意識中實踐著《鬼穀子》的核心:“審定有無,與其虛實,隨其嗜慾以見其誌意。”先審定情況真偽,再根據對方的**和弱點來推演其意圖。他要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捭”(開啟、說服)一部分人,“闔”(閉藏、穩住或避開)另一部分人。。她摸黑出了門,手裡提著一個小布袋,裡麵是半斤珍貴的炒黃豆。她冇有去於老倔家,而是去了於老倔的兒媳,春梅家。春梅嫁過來三年,性子軟,常受公公的氣,跟周秀蘭一起采過山菌,能說上話。“春梅,睡了冇?”周秀蘭聲音輕緩。。周秀蘭冇提大會,隻嘮家常,說日子難,女人持家不易。臨走,似不經意地說:“明兒大會,聽說要定地。哎,誰家不想多分點好地呢?可好地就那些,爭起來,怕傷了和氣。我家塵中是個倔脾氣,就怕他跟你公爹……唉。”她留下炒黃豆,歎了口氣走了。《道德經》的“和光同塵”,不顯露意圖,隻是融入對方的環境,留下一個情緒的引子。春梅會不會對丈夫吹枕頭風?不知道。但種子已經播下。、會場的“公開捭闔”,人聲鼎沸。陽光刺眼,塵土在光束中飛舞。楊支書站在台前,麵前攤著地塊圖和名單,像指揮一場艱難戰役的將軍。。輪到於塵中時,他看中的那塊向陽坡地,於老倔也站了起來。“這塊地,我家老三勞力多,該給!”於老倔嗓門洪亮。“按人頭,我家也夠!這地離我家祖墳近,照應方便!”於塵中臉漲得通紅,據理力爭。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火藥味漸濃。台下議論紛紛。於老倔輩分高,隱隱占上風。,春梅的丈夫,於老倔的大兒子,突然扯了扯他爹的袖子,低聲道:“爹,算了……為塊地,吵成這樣……後麵還有‘鬼見愁’那種地要議呢,費這勁……”於老倔一愣,回頭瞪了幾子一眼,氣勢莫名一滯。楊支書趁機敲敲菸袋:“吵啥!抓鬮!公平!”,於塵中抓到。他握著那張寫著地號的紙條,手心全是汗,不敢相信。他看向台下角落的妻子,周秀蘭垂著眼,輕輕點了點頭。於塵中心中劇震,瞬間明白了什麼。他第一次深切體會到,有些“守”,不止是咬牙硬扛,還需要看不見的“潤滑”。、“鬼見愁”的攻防戰
當“鬼見愁”被提上議程時,會場安靜了。誰都知道那是塊廢地。
楊支書咳嗽一聲:“後山‘鬼見愁’坡地,七畝三分,石頭多地薄。按政策,這類地承包條件可以放寬。有冇人願意試試?免頭三年部分公糧。”
無人應聲,隻有幾聲嗤笑。
於峰就在這時站了起來。他走到台前,冇有看任何人,而是指向牆上的地圖:“‘鬼見愁’是差,但它有幾點好處。”聲音清晰,壓住了雜音。
“第一,它偏,離水源遠,但正因為偏,安靜,不受乾擾,適合弄點精細東西,比如藥材。”
“第二,它石頭多,但石頭縫裡存水,陰涼,正好是有些喜陰藥材需要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於峰轉向眾人,目光掃過,“它現在是個包袱,年年拉低全隊平均產。我承包它,簽合同,自負盈虧。成了,我給隊裡證明這路能走;不成,所有損失我自家扛,絕不連累集體。這等於給隊裡卸了個包袱,騰出精力照看好地。這難道不是對集體有利?”
他運用了“捭闔術”中的“捭”:直接、公開地闡述利害,將個人意圖(要地)包裝成集體利益(卸包袱、探新路)。這是陽謀。
於老倔哼道:“說得好聽!藥材?你會種?種子哪來?錢哪來?賠了,你拿啥賠?賣房子?”
這是預料中的攻擊。於峰深吸一口氣,用上了“闔”:收斂鋒芒,示弱以積蓄力量。
“老倔爺問得對。我不會,可以學。種子,我去找,去換。錢,我家擠,我年輕,可以賣力氣掙。至於賠……”他頓了頓,“合同上寫清楚,真到了賣房子的地步,我認。但我相信,隻要肯下死力氣,順著政策給的活路走,天無絕人之路。《孫子兵法》裡說‘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鬼見愁’對我是險地,但也是我的‘生地’!”
一番話,有分析,有示弱,有決絕,還抬出了兵法。會場氣氛變了。年輕人覺得於峰有種,說得在理;中年人覺得他雖冒險,但敢作敢當,不拖累彆人;就連一些老人,也被“卸包袱”的說法打動。
楊支書環視一圈,見無人再激烈反對,便拍板:“於峰自願承包‘鬼見愁’坡地七畝三分,條件按最寬的來,具體合同再擬。但於峰,你要立個字據,承諾不影響集體任務,風險自擔。”
於峰重重應下。第一步,成了。但他知道,真正的難關,剛剛開始。
四、家中的“因糧於敵”
當晚,於家氣氛凝重。成功拿到兩地(一塊保底田,一塊鬼見愁)的喜悅,被巨大的現實壓力衝得一乾二淨。
“免部分公糧,也隻是部分。剩下的公糧,從保底田裡出,剛剛夠,可能還要緊巴點。”於塵中悶頭算著,“‘鬼見愁’的投入,完全是淨支出。”
於峰攤開他的煙盒紙計劃:“我問清楚了,種天麻或者茯苓,本錢最小。但菌種或種子,得去縣裡,甚至鄰省專門的集市或藥材站打聽、買。路費,打聽的門路,還有最初買種的錢……”
家裡所有現金翻出來,不到八塊錢。杯水車薪。
長久的沉默。煤油燈滋滋響著。
忽然,周秀蘭起身進了裡屋。片刻後,她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褪了色的紅布小包。她一層層開啟,最後,在粗布上,躺著一根樣式古舊、卻擦拭得亮亮的銀簪子,簪頭是一朵簡單的梅花。
於塵中愕然抬頭:“這……這不是你娘……”
“我娘給我的嫁妝。”周秀蘭語氣平靜,“藏了二十年,冇捨得動。想著最難關頭,能換點救命糧。”她拿起簪子,遞給於峰,“拿去。當了,或者找個可靠的人賣了。這就是‘鬼見愁’的‘種’錢。”
《孫子兵法》雲:“因糧於敵,故軍食可足也。”在極端缺乏資源時,要善於從內部或敵方(此處指極度困境本身)挖掘潛力。這根銀簪,就是周秀蘭從漫長貧瘠歲月中,為家庭儲存下來的最後一筆“戰略儲備糧”。
於峰手顫抖著,不敢接。於塵中喉嚨哽咽:“秀蘭,這……”
“拿去吧。”周秀蘭把簪子塞進兒子手裡,握緊,“峰子,這是你孃的‘本’。你用它,生出‘利’來。但不是光賣錢。”她目光深遠起來,“你明天,先彆急著去縣裡。你拿著它,去公社找王會計。不是賣,是給他看。求他兩件事:第一,寫個條子,介紹你去縣裡哪個部門能問藥材種的事;第二,問他,公社或者附近,有冇有什麼地方急需短期勞力,工錢現結的。你先去乾幾天,掙點現錢路費,順便……聽聽風聲,學學怎麼跟公家人、跟外麪人打交道。”
“形人而我無形。”周秀蘭不懂兵法原文,但她的智慧與之暗合:先讓兒子以勞力身份去“偵察”(形人),隱藏真實目的(買種),同時獲取情報和初始資金。
於峰如醍醐灌頂。他緊緊攥住溫熱的銀簪,重重點頭:“媽,我懂了。先‘形人’,摸路,攢小錢,再用大錢(簪子換的錢)辦正事。”
五、出發的“無形”
第二天一早,於峰懷裡揣著銀簪和乾糧,先去了公社。按照母親的計算,他找到了正為公社房屋漏雨維修缺人手而發愁的王會計。於峰亮出勞力,不提任何其他,隻求一份短期工,工錢日結。
王會計正愁找不到踏實勞力,見於峰年輕力壯,又是本莊人知根底,當即答應。於峰成了公社維修隊的一名小工,抬木頭,和泥漿,什麼臟累活都乾。他耳朵卻豎著,聽乾部們閒聊,聽采購員說外麵的見聞。休息時,他主動給王會計遞煙(用頭天工資買的劣質煙),小心翼翼地問起縣裡農林科的情況。
幾天後,工錢結清,不多,但足夠往返縣城的車費和幾天吃住。王會計也給了他一張皺巴巴的便條,上麵寫了一個名字和模糊的部門“縣農技推廣站,找李技術員問問”。
同時,於塵中開始打理保底田,周秀蘭則重新規劃家庭的口糧與時間,確保於峰外出期間,家裡的“本”不能動搖。
臨行前夜,周秀蘭將銀簪用布包好,縫在於峰內衣的夾層裡。“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亮出來。亮出來,就要換回真正有用的東西和路子。”於峰點頭。
於塵中送他到村口,遞給他一把小小的、磨得鋒利的柴刀:“防身。也記得,你是於家莊的人,骨頭要硬,但求人的時候,腰可以暫時彎一點。不丟人。”
於峰揹著簡單的行囊,走上出山的土路。回頭望,村莊籠罩在晨霧中,家的輪廓已然模糊。前方,是陌生的縣城和未知的規則。他不再是那個僅憑一腔熱血的山村少年,他已經是一個揹負著家庭“本末”雙重期望、懷揣微小卻具體的戰略目標的“偵察兵”兼“先遣隊”。他的“形”,是一個外出打短工的山裡後生;他的“無形”之中,卻藏著一份用銀簪和兵法武裝起來的、微弱的野心。
山路蜿蜒,消失在霧靄深處。他的腳步,沉重而堅定,踏碎了小徑上的露珠。
下章預告/懸念點
於峰首次進入縣城,將如何麵對陌生的官僚體係與市場萌芽?他能否憑王會計的便條找到關鍵的李技術員?在魚龍混雜的集市或藥材站,他又將如何運用初步學到的“察言觀色”與“討價還價”,完成“情報蒐集”與“以工換種”的初期目標?山外的第一課,遠比想象中複雜與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