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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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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紅紙上的“命”------------------------------------------、牆上的驚雷,是在一個霧氣稀薄了些的晌午,被公社文書用漿糊牢牢貼在公社大院外那麵最顯眼的、刷過石灰的土牆上的。紙是普通的紅頭檔案紙,字是油印的,有些地方墨跡暈開,像激動的淚。但上麵那幾個加粗的黑體字,比驚蟄的悶雷更響亮,炸得每一個圍攏過來的於家莊人耳朵嗡嗡作響:《關於試行農業生產責任製(包產到戶)的初步意見》,卻反常地安靜。隻聽得見粗重的呼吸聲,和某個老漢菸袋鍋子磕在鞋底上“梆梆”的輕響。識字的人不多,楊支書站在一條瘸腿的長凳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聲音乾澀,時不時咳嗽一聲,彷彿那些字眼燙嘴。“……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允許部分地區、部分生產隊進行試點……將土地按人口或勞力比例承包到戶……簽訂合同,保證國家征購,剩餘歸己……自負盈虧……”“剩餘歸己?”有人小聲重複,像在咀嚼一塊突然掉進嘴裡的硬糖,不知是甜是硌牙。“自負盈虧?”更多人捕捉到了這個詞,臉上交織著迷茫與隱約的悸動。這意味著,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的,全是自己的?也意味著,如果虧了,餓肚子也冇人管了?,揹著手,腰桿挺得筆直,臉色卻比身後的石灰牆還白。他聽得懂每一個字,連在一起,卻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心頭來回拉扯。土地,包到戶?這不就是……單乾?他腦海裡猛地冒出父輩口中關於“單乾”那些模糊而可怕的記憶,雖然那時他還小,但“資本主義尾巴”、“割尾巴”這些詞帶來的寒意,是刻在骨頭裡的。老子說“不知常,妄作凶”,這“常”要變了?他感到一陣眩暈。,眼睛幾乎要貼在那張紅紙上。他的血液在耳膜裡鼓譟,聲音大得蓋過了楊支書的宣讀。“包產到戶”、“合同”、“歸己”……這些詞像一顆顆火種,落在他心裡那堆乾柴上。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試點”二字。這就是“勢”!《孫子兵法》雲:“善戰者,求之於勢,不責於人。”現在,“勢”來了,就在這張紙上!他必須成為那個“求勢”的人。他猛地回頭,在人群中尋找父親的身影,眼神灼熱,充滿了一種近乎戰鬥的昂揚。、院內的“鹽鐵論”,於家的堂屋成了第二個“辯論場”。煤油燈的火苗被激烈的話語衝得搖晃不定。“我打聽過了!”於峰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不是舊社會的單乾!是‘責任製’!跟國家簽合同的!交了公糧,剩下的,多勞多得!爹,這是《荀子》裡說的‘製天命而用之’啊!天時(政策)給了,咱們就得用起來!”“用?怎麼用?”於塵中“啪”地把旱菸杆拍在桌上,“拿什麼用?就咱家那點家底?就你那點力氣?‘自負盈虧’!虧了怎麼辦?喝西北風?你老子我擔不起這個‘責’!《道德經》講‘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事情眼看要成的時候最容易敗!現在剛有點鬆動,你就想往前衝,就是‘敗之’的苗頭!”“爹!這不是衝,這是‘以迂為直’!”於峰引用了《孫子兵法》的謀略,“大家都盯著好地,咱們可以要彆人不要的!”“不要的?”周秀蘭停下納鞋底的手,抬起眼。

“對!後山‘鬼見愁’那片坡地,石頭多,產量低,年年拖後腿。我估摸著,隊裡巴不得有人承包,條件肯定鬆。咱們要過來!”於峰眼裡閃著光,“這就叫‘以患為利’,把彆人眼裡的禍患(貧瘠地),變成咱們的機會(承包門檻低、自主權大)!”

“你瘋了?!”於塵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鬼見愁’?那地方能種出糧食?種出來也不夠交公糧的!你這是要把全家往火坑裡推!”

“不種糧食!”於峰壓低了聲音,卻更顯堅定,“我找王會計悄悄問過,外麵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有人種藥材、種果樹,賣到城裡,值錢!咱們可以試試種點值錢的東西!《鹽鐵論》裡不也說,‘開本末之途,通有無之用’嗎?咱們種地是‘本’,但光靠種糧這‘本’太薄了。得想辦法‘通有無’,把山裡可能種出來的稀罕東西,換成咱們需要的錢和糧票!”

這是於峰第一次在家庭決策中,係統地運用他所理解的古典策略組合:以兵法爭機會,以經濟思想謀出路。雖然稚嫩,卻有了清晰的脈絡。

於塵中愣住了。他第一次從兒子嘴裡聽到“《鹽鐵論》”、“本末”、“有無”這些詞,它們從一個莊稼漢的子孫嘴裡說出來,顯得如此突兀,卻又帶著一種可怕的、撬動他認知的力量。他感到自己堅守的那套“勤懇守土”的道理,在兒子這套“審勢、迂直、通變”的組合拳麵前,有些左支右絀。憤怒之餘,竟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惶惑。

三、母親的“秤砣”

長時間的沉默。煤油燈爆了一個燈花。

周秀蘭慢慢放下手中的活計,看看氣得胸口起伏的丈夫,又看看眼神執拗如孤狼的兒子。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父子倆都看了過來。

“峰子說的‘以患為利’,我聽著,有點道理。”她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在於塵中心裡激起驚濤。二十多年來,妻子幾乎從未在重大事情上直接反對過他。

“秀蘭,你……”於塵中難以置信。

“他爹,”周秀蘭語氣平靜,卻透著前所未有的認真,“你怕虧,怕敗,我懂。我也怕。但你想過冇有,按老法子,咱們就不虧不敗了嗎?去年年終決算,咱家倒欠隊裡十七個工分。年年如此。這算不算‘虧’?這算不算‘敗’?”她用的是最樸素的現實,擊打著於塵中賴以立足的“安穩”幻象。

“《道德經》裡也有一句,‘反者道之動’。”周秀蘭繼續說道,這話從她口中說出,帶著泥土般的實在感,“事情走到頭了,就得變。現在‘包產到戶’這風已經吹到牆上了,不變,可能就是等著被這風吹倒。峰子想試的,是險路,但險路說不定也是活路。至少,合同在手,剩下的歸己,多流一滴汗,多收一顆子,都是自家的。這勁兒,不一樣。”

她頓了頓,說出了最關鍵的話:“我的意思是,峰子可以去爭‘鬼見愁’。但咱家不能把寶全押上。好地,該爭還得爭一點,保底的口糧不能丟。這就像是……分個‘本’和‘末’。好地保本,‘鬼見愁’搏個末。成了,家裡寬裕;不成,有保底的地在,餓不死。他爹,你看這樣……行不?”

周秀蘭的方案,是一個完美的、充滿生存智慧的中和策略。她無意中實踐了《鹽鐵論》中“本末並利”的樸素版本,同時也是一個風險控製的模型。她不再僅僅是調和者,而是拿出了建設性的“第三條道路”。

於塵中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妻子的話,抽掉了他“絕對反對”的基石。他反對的是孤注一擲,但妻子提出的,是進可攻、退可守。他沉重的目光在妻子和兒子臉上來回移動。妻子眼中是懇切與決斷,兒子眼中是燃燒的渴望與等待審判的緊張。

許久,他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地,點了一下頭。彷彿這一點頭,用儘了他半生的力氣。

“但是,”他嘶啞著聲音,盯著於峰,“‘鬼見愁’怎麼弄,種什麼,本錢從哪裡來,你想清楚。想不清楚,就彆提。”

四、莊戶的“算盤”

家庭內部的戰火暫歇,莊裡的波瀾卻剛剛掀起。

接下來的幾天,於家莊像一鍋被慢慢加熱的粥,表麵平靜,底下各種成分開始躁動、碰撞。

楊支書家的門檻快被踏破了。有人來打聽細節,語氣試探;有人來訴苦,說家裡勞力少,包了地種不過來;更多的是像於塵中最初那樣,表達著深深的不安與疑慮。“這跟過去那啥……真不一樣?”“虧了真冇人管?”“會不會秋後算賬?”問題五花八門,核心都是對不確定性的恐懼。

楊支書自己也一頭霧水,隻能反覆強調“這是試點”、“上級精神”、“解放思想”。但他私下裡對幾個老夥計歎氣:“這紅頭檔案是‘開本末之途’,可咱莊裡人,心裡這本‘賬’和‘途’,咋算咋走,難啊。”

於峰則成了莊裡年輕人中的異類。他開始有目的地串門,去那些同樣對現狀不滿、家裡兄弟多、膽子大的後生家。他不再空談大道理,而是拿著那紙通知的抄本,指著“剩餘歸己”幾個字,壓低聲音說:“看見冇?多收的,是自己的!往後娶媳婦、蓋房子,指著隊裡工分?不如指著自己多流汗!”他用最直接的利益,點燃著同齡人心裡的火苗。有幾個被他說動了,相約一起看看怎麼承包。

但也有人對他嗤之以鼻。村東頭的於老倔,輩分高,就公開在井台邊說:“於塵中家那小子,心野了!老祖宗的地是這麼折騰的?還‘鬼見愁’?那是祖宗都不待見的地方!瞎胡鬨!我看塵中也是老糊塗了,管不住小子。”

風言風語傳回於塵中耳朵裡,他悶頭抽了一下午旱菸,冇說話。但當他傍晚看見兒子從外麵回來,臉上帶著與人爭辯後的潮紅和依舊不減的熱切時,他忽然覺得,兒子身上那種他無法理解的東西,或許真的能撞開一條路。哪怕頭破血流。

五、抉擇的“種子”

春分這天,生產隊要召開全體社員大會,初步討論承包意向和地塊劃分方案。這相當於戰前的兵力部署會議。

前一天晚上,於家進行了最後一次“家庭表決”。周秀蘭明確支援於峰承包“鬼見愁”的嘗試,同時主張必須爭取至少一塊中等糧田保底。於塵中沉默良久,最終,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糧田……我去爭。‘鬼見愁’……你(於峰)自己說的,自己扛。”

這等於是一種分裂的授權:父親負責堅守家族的“本”,兒子被允許去開拓家族的“末”。於峰重重地點頭,他知道,這是父親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也是他必須背起的第一個沉重責任。

深夜,於峰在自己小屋的油燈下,用一支鉛筆頭,在撿來的煙盒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畫著。他在計算“鬼見愁”的麵積、可能的投入、需要多少啟動的“本錢”。他想到了王會計提到的“茯苓”或“天麻”,這些藥材喜歡陰涼、多石的環境,或許適合“鬼見愁”。但種子或菌種從哪裡來?最初的一點投資從哪裡擠?

他想起《孫子兵法·作戰篇》的話:“不儘知用兵之害者,則不能儘知用兵之利也。”他現在深刻地感受到了“害”——資金、技術、風險、人情孤立。但正因為感知到了這些“害”,他對可能獲得的“利”(自主、富裕、改變命運)的渴望,也燃燒得更加熾烈。

他將煙盒紙仔細摺好,塞進貼身的衣兜。那不僅僅是一張計劃,更像是一份戰書,對自己,對貧窮,對這片群山發起的、第一次有計劃的“戰役”。

堂屋裡,於塵中摩挲著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鋤頭,木柄光滑,鐵刃已磨短了一截。他低聲對身邊的周秀蘭說:“明天,我怕是要跟於老倔那幾個老傢夥,唱對台戲了。”為了爭一塊好點的保底田,他必須放下一些臉麵,去爭,去搶。這對他來說,同樣是陌生的“戰場”。

周秀蘭握住他佈滿老繭的手:“該爭的,就得爭。為了這個家。”

窗外,春分的夜,寒意未消。但地氣,的確在慢慢回升。一些最敏銳的根鬚,已經在黑暗中,朝著各自認定的方向,開始了艱難而堅定的延伸。決定於家莊未來幾十年麵貌的第一粒“種子”,即將被投下,落在現實的、堅硬而又充滿裂縫的土壤之上。

下章預告/懸念點

生產隊大會上,於峰提出承包“鬼見愁”的驚人之舉將引發軒然大波。他如何麵對長輩的質疑、同輩的嘲諷,並說服隊裡同意他的方案?與此同時,於塵中為爭保底田,將首次與同宗長輩發生公開衝突。而啟動“鬼見愁”計劃所必需的第一筆微小資金和陌生種子,又將從何處“無中生有”?第一個現實而具體的難關,已橫亙在於家父子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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