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從醫院出來後,孟晚晴一直沉默著。
顧廷琛跟在她身側半步的距離,冇有試圖開口,隻是安靜地陪著她走。
暮色正一寸寸浸染小鎮的天空,遠方的海平麵融成一片模糊的灰藍。
他能看見她微微抿緊的唇線,和那雙始終低垂、藏著太多故事的眼睛。
今天在走廊上,當那個叫傅司晏的男人抓住她手腕的瞬間。
顧廷琛清楚地看見,孟晚晴整個人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不是憤怒,不是怨恨。
是更深、更鈍的東西,心底的冷意滲出來,凍傷了所有表情。
還有此刻,這種幾乎要將自己縮排殼裡的沉默。
顧廷琛的心口莫名地發緊。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那隻纏滿繃帶、傷痕猙獰的手。
想起她總是下意識與人保持的距離感,像一隻受過重傷的小獸。
所有破碎的線索,在今天那個男人赤紅眼眶的注視中。
一切變得有跡可循。
走到海岸邊的長椅旁,孟晚晴終於停下了腳步。
海風撩起她的長髮,她轉過身,目光第一次直直地、完整地迎上顧廷琛的眼睛。
“顧廷琛,”她的聲音很輕,卻又異常清晰。
“你......願意聽我的故事嗎?”
顧廷琛怔住了。
下一秒,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鄭重地點頭。
“隻要你想說,”他注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永遠都在聽。”
孟晚晴將自己的故事,一件件的說給顧廷琛聽。
她敘述得很平靜,甚至冇有太多情緒起伏,像在講彆人的故事。
隻是交握的雙手,指尖微微地、持續地顫抖著。
顧廷琛緊緊握著她的手,力道剋製卻堅定。
他聽著,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緊,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終於明白,她手上的傷疤從何而來。
他終於明白,那句輕聲的“不認識”,需要耗費多大的力氣。
最後一個字落下,長久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孟晚晴緩緩抽回手,抱緊了自己的手臂。
“現在你知道了......這樣的我,是不是......根本配不上你的好?”
話音未落,她被一股輕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擁入懷中。
顧廷琛的手臂環過她的肩背,將她牢牢地圈在自己的氣息裡。
他的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帶著微顫的暖意。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一個人承受了這麼多。”
孟晚晴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掙脫,他卻抱得更緊。
“晚晴,聽我說。”
他稍稍退開一些,雙手捧起她的臉,迫使她看向自己。
昏黃的路燈下,他深邃的眼眶泛著清晰的紅。
眼底翻湧著無比鄭重、無比痛惜的波光。
“你冇有哪裡配不上。從來都冇有。”
他拇指極輕地拭過她眼角不知何時滑下的冰涼。
“相反,這樣的你......堅強得讓我心疼,也讓我著迷。”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用儘畢生的誠懇。
“我隻會恨自己,為什麼冇有更早遇見你,讓你平白受了這麼多苦。”
海風呼嘯而過,吹動兩人的衣角。
他看著她淚水模糊卻依然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
“所以,接下來的路,可不可以......不隻是試試?”
“讓我來照顧你的餘生,好不好?”
孟晚晴怔怔地望著他。
望著他泛紅的眼角,望著他眼中毫無保留的疼惜與篤定。
他是這樣好的一個人,乾淨、溫暖,像不該照進她這片狼藉廢墟裡的陽光。
自卑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她張了張嘴,聲音細弱而顫抖。
“你真的......不嫌棄我嗎?我......我很糟糕,破碎不堪的......”
一顆滾燙的淚,毫無預兆地從顧廷琛的眼角滑落,直直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愛的就是你,孟晚晴。”
他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
“是完整的你,也是破碎過的你。是過去咬牙撐過來的你,是現在勇敢重新開始的你,更是未來我想要緊緊牽住的你。”
他再次將她擁入懷中,這一次,孟晚晴冇有掙紮。
她把臉深深埋進他溫熱的頸窩,壓抑的嗚咽終於破碎地逸出。
長久以來築起的心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寒風中,他的懷抱堅實而溫暖,隔絕了所有過往的風雨。
燈光將相擁的身影拉長,融進滿地餘暉裡。
許久,她在他懷中,極輕、卻無比清晰地,點了點頭。
“好。”
顧廷琛彷彿直到這一刻纔敢真正呼吸。
他鬆開她,眼底有淚,更有璀璨如星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明天,明天我有一場重要的手術。結束後,我來接你,我們去鎮上那家可以看到海的餐廳吃飯,好不好?”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耳根微紅。
“我也想......像所有普通情侶一樣,和你一起,好好地吃一頓飯,看看夕陽,走很長的路。”
孟晚晴看著他小心翼翼又滿懷希冀的模樣,心底最後一絲冰封悄然融化。
她伸手,主動握住了他溫暖的手掌。
唇角揚起一抹很淺、卻真實的笑意。
“好,”她說,“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