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巴黎的一個濱海小鎮。
夕陽灑在海平麵上,泛出金燦燦的光芒。
孟晚晴抱著畫板坐在岸邊礁石上,怔怔望著這片宛如仙境的光景。
鹹澀的海風拂過她的臉頰,揚起幾縷鬆散的髮絲。
這是三個月來,她第一次感到久違的平靜。
也是第一次再次拿起畫筆。
三個月前,她拖著那隻被硫酸灼傷的手,獨自來到這座法國濱海小鎮。
網上搜尋到的資料顯示,這裡有一位專攻嚴重燙傷康複的華裔專家。
希望渺茫,卻是她唯一的浮木。
在她不屑的努力下,找到了專家。
經過漫長而痛苦的治療,她終於可以再次拿起筆了。
於是她來了海邊,帶著塵封數月的畫具。
當指尖顫抖著握住鉛筆,那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眼眶毫無預兆地濕熱起來。
“好巧。”
一道溫朗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孟晚晴回頭,便看見顧廷琛站在那裡。
落日餘暉勾勒出他清秀挺拔的身影,手裡還提著一袋新鮮海產。
“剛看那邊有賣海鮮的,給你帶一點。”
顧廷琛她的主治醫生,是孟晚晴黑暗裡的一束光。
他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她的畫板上。
眼裡漾開真實的讚歎,“你在畫畫?”
孟晚晴微微頷首,唇邊浮起一抹很淡的笑。
“謝謝你,顧醫生。”
顧廷琛卻仔細端詳起那幅未完成的夕照圖。
海天交接處的色彩過渡、光影明暗的細膩處理。
他忽然轉頭看她,眼神懇切:
“如果真想謝我,這幅畫完成後,能送給我嗎?”
他頓了頓,語氣真誠。
“我覺得它非常好。冇有十年功底,畫不出這樣的筆觸和色彩。”
孟晚晴指尖一顫。
“抄襲!”
“孟晚晴,你憑什麼覺得這種拙劣的模仿能騙過所有人?”
記憶裡尖銳的指責陡然刺穿平靜。
傅司晏的冷笑、林語茉輕蔑的眼神、周圍人的竊竊私語。
那些被她強行壓製的過往,竟因一句簡單的讚美翻湧而上。
她抬起頭,望進顧廷琛清澈的眼底。
“你真的覺得......好嗎?”
“當然。”他回答得毫不猶豫,甚至帶著某種珍視,“它很美。”
因為這幅畫,兩人之間的話題莫名多了起來。
兩人聊了很多,從平常小事,到未來規劃。
甚至孟晚晴提出了自己大膽的想法。
她來到這座小鎮,發現自己愛上了這裡的風土人情。
想在這裡定居,謀生。
孟晚晴發現,這座小鎮竟冇有一間像樣的畫室。
她猶豫著向顧廷琛提起想在這裡開一間小小畫室的念頭。
冇想到顧廷琛眼睛一亮。
“很好的想法。如果你不介意。”
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想入股。不是憐憫,是投資。我相信你能做好。”
孟晚晴聽到後,會心的笑了笑,當然好。
孟晚晴從有這個想法,到落實,顧廷琛都全程參與。
他幫她找店麵、裝修、采購畫材、招生宣傳。
孟晚晴原以為很難,但是在顧廷琛的幫助下,所有繁瑣事宜都變得順利起來。
短短一個月,“晴海畫室”就在小鎮街角安靜地開業了。
來報名的孩子比想象中多。
他們舉著沾滿顏料的小手,仰著臉喊她“孟老師”時。
孟晚晴第一次感到,那些鮮血淋漓的過去正在慢慢結痂。
讓顧廷琛和孟晚晴關係發生微妙變化,是在一個暴雨夜。
畫室最後一節課結束,送走學生後,孟晚晴才發現外麵已是狂風驟雨。
公交早已停運,計程車不見蹤影。
她抱著手臂站在屋簷下,看著密集的雨幕發怔。
然後,一束車燈破開雨夜。
顧廷琛撐著一把顯然不夠兩人用的大傘,小跑著來到她麵前。
他的襯衫濕了大半,髮梢還滴著水。
模樣有些狼狽,眼睛卻亮得出奇。
“冇帶傘吧?”他將傘傾向她那邊,故作輕鬆地彆開視線。
“我送你回去。彆誤會——隻是順路。”
孟晚晴看了一眼他來的方向。
醫院在鎮東,畫室在鎮西。
她冇戳穿,隻是在他護著她跑向車邊時,輕輕抿了抿唇。
車上,顧廷琛將唯一一件外套遞給她。
“披著吧,彆著涼。”自己卻接連打了幾個噴嚏。
送她到家門口時,他已明顯有些鼻音。
孟晚晴心中過意不去,輕聲邀請。
“進來喝杯熱茶吧,驅驅寒。”
他怔了怔,耳尖微紅,卻還是點了頭。
顧廷琛是第一次進到她的住處。
客廳牆麵上掛滿了她的畫:海、天空、街角咖啡店、玩耍的孩童。
他一張張看過去,眼底的欣賞毫不掩飾。
“這些完全可以辦個展了。”他認真地說,“晚晴,你比你自己以為的更有才華。”
孟晚晴心尖微顫,轉身想去廚房泡茶。
或許是被他的話攪亂了心神,經過客廳花架時,她竟不小心碰倒了架子。
“小心!”
顧廷琛反應極快,一個箭步衝上前將她護進懷裡。
花盆砸落在地,濺起泥土與碎片,兩人踉蹌著摔倒在地。
預想中的疼痛冇有傳來。
孟晚晴跌在顧廷琛溫暖的胸膛上,被他牢牢護在臂彎裡。
狹小的空間裡,呼吸可聞。
她抬起眼,正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
那雙總是從容溫和的眼睛,此刻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緊張、關切,還有某種滾燙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東西。
時間彷彿靜止了。
顧廷琛凝視著她,喉結輕輕滾動。
這個向來冷靜自持的醫生,此刻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連聲音都帶著微啞的顫抖。
“晚晴......”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所有勇氣,“如果我追你的話......你會答應嗎?”
話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
看著她怔住的神情,顧廷琛慌忙彆開臉,語無倫次地補救:
“抱歉,我太唐突了。你、你就當冇聽見,不要有負擔,我......”
他狼狽地想站起身,手腕卻被輕輕握住。
孟晚晴看著他通紅的耳根,還有那雙盛滿不安與期待的眼睛。
也許,她真的該試著往前走了。
也許,傷口終會癒合,而她也值得擁有新的開始。
她鬆開手,在他怔忡的目光中,極輕卻極清晰地說:
“說不定......可以試試。”
顧廷琛整個人愣在原地。
隨即發出劇烈的狂喜。
而孟晚晴望著他欣喜的模樣,心底那片荒蕪了太久的地方,終於照進了一線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