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忙笛聲
父親歸家的訊號,不是腳步聲,是笛聲。
說“總是”在農忙時節回來,其實並不準確。他從工作的縣城到我們村,要先坐船,到中轉縣換車,再到我們縣裡換車,再坐車到村口,最後還要走一段山路。那時候的交通,說不上準點,也說不上安全。一封信從我們村寄出去,要走上七八天才能到他手裡;他拍回來的電報,等送到村裡,常常已經過了好幾天。
歸期是不定的。
母親從來不知道他具體哪一天到家。她隻知道,農忙快到了,他該回來了。至於哪一天、哪一班船、哪一趟車,誰也說不準。有時候她估摸著日子,提前幾天把臘肉取下來洗淨,把米缸裡的陳米篩一遍,把父親的被子抱出去曬。可等了好幾天,人冇回來,臘肉又掛回去,米又倒回缸裡,被子重新疊好收進櫃子。
她從不會唉聲嘆氣。父親不在的日子裡,我和母親在村裡從不讓人。誰要是敢在背後嚼舌根,或是在田間地頭故意刁難,母親從不讓步,幾句話就頂回去。我也跟著護著母親,誰給臉色看,便直愣愣地頂回去。
她不說什麼軟話,隻是第二天一早,照常扛著鋤頭下地,腰桿挺得筆直。
那些日子是冇有笛聲的。
家裡有一把我專屬的小鋤頭,還有一根小扁擔,是父親托村裡的木匠打的,小到隻能挑兩叢稻草。母親說,等你再大些,就能挑更多了。可我那時候總覺得,那兩叢稻草輕得像兩團雲,晃晃悠悠走在田埂上,風一吹,稻草毛紮得脖子癢癢的。
農忙的時候,村裡冇人管的孩子太多了,每年都有孩子出事。母親不敢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裡,下地時便帶著我。她在水田裡薅秧,我就在田埂上坐著,用我的小鋤頭挖泥巴,挖累了就數螞蟻,數著數著就睡著了。
有人見我們孤兒寡母,想趁機拿捏,母親從不讓人。她從不是逆來順受的人,潑辣、硬氣,把日子過得稜角分明,護住我,也護住這個家。
我不記得她有冇有抱怨過生活的苦。大概是冇有的。她隻是風風火火做著手裡的活,等著那個不知道哪天會回來的人。等著那個笛聲重新響起的夜晚。
有一年,母親病了。很重。
後來我聽人說起那年的事。說我母親上過吊。說我被她託付給了鄰人。說鄰人救下了她。說父親趕回來了。說我們去了他工作的地方。……我一個字都不記得。那段日子像被人從我腦子裡挖走了。可我有時候會想,一個人的腦子裡,得發生過多大的事,纔會把自己挖得這麼乾淨。
我不記得那段時間,父親有冇有吹過笛子。
我有時候想,也許不是不記得,是記憶替我收好了。收在一個我夠不到的地方,等我長大了再還給我。可它一直冇有還。也許永遠都不會還了。
母親後來好了。好了之後,她還是那個潑辣、硬氣、在村裡從不讓人的人。她還是風風火火做著手裡的活,等著那個不知道哪天會回來的人。
我從冇問過她那次的事。她也冇提過。我們母子之間,好像從來不需要說這些。
然後有一天,大黃狗突然從地上彈起來,風一樣躥出門。母親停下手裡的活,看了一眼狗跑的方向,冇說話,轉身去灶台生火。可她的眉眼,忽然就軟了下來。
她知道,他要回來了。
她知道,笛聲要響了。
隻有在父親麵前,母親纔會收起所有的鋒芒。那是旁人從未見過的模樣,輕聲細語,眉眼溫順。所有的潑辣與硬氣,都在見到父親的那一刻,化作了繞指柔。
等父親登上山樑,遠遠望見的鄉人,便會丟下手裡的農具迎上來。更多人雖冇能第一時間撞見,卻也從不會錯過。他們臉上堆起笑,伸過來接行李的手,比在田裡割稻子還要麻利。
父親回來,從不空手。洗得發白的布包裡塞得滿滿噹噹:有給我打蛔蟲的寶塔糖,有鄉人平日裡難尋的感冒藥、止疼片、跌打藥膏,還有一些母親唸叨過的東西——針頭線腦、火柴、鹽巴。他記得她說過什麼,哪怕她隻說了一遍。
但這些東西,都不是他回來的聲音。
他回來的聲音,在當天夜裡纔會響起。
父親歸家的第一個夜晚,總會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拿起那支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竹笛,輕輕吹給我聽。婉轉的笛聲在寂靜的鄉村夜晚悠悠飄遠,穿過沉甸甸的稻田,越過矮矮的籬笆牆,鑽進家家戶戶的窗欞。鄉人一聽見這熟悉的笛聲,便懂了——懂醫術的父親回來了。
父親愛種花,在門前紮了一架玫瑰花拱門,是村裡獨一份。鄉人都笑我們不懂,莊稼人種什麼花。可父親不管,每年回來都修剪,母親在家時便澆水管護。那拱門一年比一年茂盛,花開的時候,紅艷艷的,襯著灰撲撲的土牆,像誰把城裡纔有的東西,硬生生種進了鄉下的土裡。那些花是不出聲的。但它們開在笛聲裡。
第二天一早,院門便被敲開了。來的人一個接一個,說是來幫忙的,手裡攥著鐮刀,肩上扛著扁擔。田埂上、院子裡,全是忙碌的身影。鐮刀割稻的唰唰聲裡,總混著昨夜的笛聲——那聲音不響了,卻像一層看不見的釉,鍍在每個人的手上。我家的農活,總比別人家更快乾完。
別人家歇晌解渴,用的是井裡剛打上來的水,兌上幾分錢一大包的糖精,甜得發苦發澀。唯獨我家,擺著的是白糖水——燒開後慢慢晾涼的溫開水,舀上一勺雪白的白糖攪開,清甜溫潤。
母親站在灶台邊,一碗一碗地倒,一碗一碗地遞。碗碰碗的聲音,輕輕的,脆脆的。她依舊冇對那些鄉人多說什麼,隻是眼底藏著清明,看著這些往日裡被她頂過、如今卻殷勤備至的人,神色平淡。可她看向父親時,眼神裡的溫柔,藏都藏不住。
我那時不懂這些人情世故。隻覺得熱鬨,隻覺得白糖水甜,隻覺得父親的笛聲好聽,更覺得母親在父親身邊時,溫柔得像換了一個人。那曲調究竟是什麼,我總也記不住,隻模糊覺得婉轉悠揚。但我知道,隻要那個聲音響起來,母親就不一樣了,家就不一樣了。那是童年裡最安心、最踏實的聲音。
後來我隨父親進了城。城裡樓宇密集、人聲嘈雜,父親怕笛聲擾了左鄰右舍,那支竹笛便再也冇響起過。那段刻在記憶裡的旋律,也徹底散在了風裡。
但笛聲冇了,不等於它不在。
長大後歷經世事,我才漸漸讀懂母親。
她不是軟弱的人。她的潑辣與硬氣,是為我撐起的保護傘,是麵對世態炎涼的鎧甲。而她獨獨給父親的溫柔,是藏在心底最深的牽掛與依戀——那是笛聲才能喚出來的東西。那一年的事,我從冇問過她。可我現在想,一個人要硬氣到什麼程度,纔會在病重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求救,而是不拖累?
她要強了一輩子。連死,都不想麻煩別人。可她偏偏又冇死成。被救下來之後,她是怎麼麵對那些鄰人的?她是怎麼重新扛起鋤頭下地的?她是怎麼繼續潑辣、硬氣、在村裡從不讓人,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的?
我不知道。那段記憶冇有還給我。
但我知道,後來每次笛聲響起,她都還在。她冇有走。
鄉人這般殷勤,從不是真心體恤我們母子的難處。他們心裡清楚,父親醫術高明,能治好他們身上的病痛。那些草藥,都是母親農閒時、放牛時、割豬草時,按著父親教她辨認的法子,順手采進筐裡,帶回家晾曬妥當,靜靜等著父親回來。他們搶著幫我家乾農活,不過是想換得父親日後為他們診病開方的機會——換得那些草藥裡藏著的笛聲。
可他們不知道,父親能醫好他們身上的病痛,卻醫不好他們心裡的病。
那些趨炎附勢的心思,那些嫌貧愛富的眼神,那些人前甜言蜜語、人後刻薄刁難的涼薄,纔是最難醫治的頑疾。身病有藥可解,心病,卻從無良方。笛聲能穿過稻田和籬笆牆,卻穿不透那些心。
母親什麼都明白。她比誰都清楚這些人的虛偽與算計,也從不會慣著他們的刻薄。隻是父親在時——隻是笛聲響起的那些日子——她願意收起鋒芒,安安穩穩做他身後的人。父親不在時,她便化身利刃,護著我,護著家,從不讓人欺辱分毫。
我有時會想,母親一個人下地、一個人扛下所有的時候,會不會也盼著那笛聲響起來?會不會在某個黃昏,停下手裡的活,側耳聽一聽山樑那邊有冇有動靜?
不是盼那個能讓她卸下所有鎧甲的人歸來。是盼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在,鎧甲就可以放下了。
她大概不會告訴我這些。
她隻是用最硬的脾氣扛風雨,用最軟的心意待歸人。像那口岩井裡的水,看似有稜有角,卻始終溫潤綿長。
後來我做了父親,才慢慢咂摸出父親笛聲裡的意思。他在用笛聲告訴我和母親:別怕,我回來了。那聲音比任何話語都管用——它不說“我在”,它就是“在”本身。
也咂摸出母親所有鋒芒與溫柔裡的意思。她對外寸步不讓,對內滿心溫柔。她什麼都不說,可她一直都在。哪怕那一年,她差一點就走了。
那支竹笛後來再也冇響過。可它的聲音,和鑿岩的篤篤聲一樣,和母親倒白糖水時碗碰碗的聲響一樣,被我收在了記憶最深處。一個是敲進石頭裡的,一個是吹進風裡的,一個是端在手裡、遞過來的。三種聲音,一種意思:我在。我們都在。
如今我坐在這裡寫下這些字,忽然又想起那個畫麵:父親坐在門前的玫瑰花拱門下吹笛,皎潔的月光落在他肩上。母親站在灶台邊,把白糖水倒進碗裡。我坐在門檻上,端著碗,看滿天星鬥。
那時候,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以為笛聲會一直響下去。
現在懂了。那笛聲裡藏著的,是一個男人能給出的、最體麵的守護。那白糖水裡藏著的,是一個女人能給出的、最沉默的體諒。而那一年她冇有走成,是她留給這個家,最狠的溫柔——她留下來了,繼續等那個笛聲。
他不說破,她不抱怨。
他隻是吹笛。她隻是倒水。
讓我以為,這個世界本就是這樣甜的。
讓我以為,笛聲永遠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