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水與藥材
一
那陣兒我還小,才五六歲,腦殼裡就裝了些調皮搗蛋的名堂。屋頭有隻小木桶,本來是媽下田裝涼白開的——農忙時節,她拎起桶走到田埂上,一碗一碗舀給幫工的鄉鄰喝。我趁她不注意,悄悄把桶提起跑了。
趕場那條路,是幾個村子交匯的要道。我找了塊平展展的地,把桶往地上一墩,蹲在旁邊裝模作樣守起攤。有人過路,我就扯開喉嚨吼:“喝糖水咯,喝糖水咯——”
起先冇人把個小娃兒放在眼裡。後來有個趕場回來的漢子停下腳,低頭看了看我的碗,又看了看桶裡的水,笑我碗小氣,說別個賣糖精水碗比我大一倍才一分錢。我仰起腦殼,心裡發虛嘴卻硬,說兩分。他笑得更歡,轉頭跟旁人打趣,好些人搖著頭就走。
我急得臉發燙,見他抬腳要走,猛地從地上彈起來,嗓子都劈了:這不是糖精水,是正兒八經的白糖水。那漢子腳步頓住,回頭眯著眼盯我,旁邊的人也紛紛圍過來。我把碗舉得高高的,說甜得很,比糖精水好喝多了。
他走回來,摸出兩分錢遞過來。我趕緊接錢舀水,漢子端起碗咕咚咕咚猛灌,一口氣喝乾,二話不說又摸出兩分;第二碗照舊見底,抹了嘴還要第三碗。
旁人一看這架勢,再不吭聲,擠著掏錢排隊。有人一碗接一碗,有人喝完守在旁邊不肯走,全都埋著頭猛灌。桶裡的水眼見著往下消,我又歡喜又慌,喜的是賣得快,慌的是冇幾下就要見底。有個老漢喝了兩碗,咂嘴嘆這水安逸。有人喝到桶乾,還拿碗刮出最後小半碗,一口悶了才肯作罷。
一桶糖水,兩分一碗,冇一會兒就賣得精光。我攥著一把毛票硬幣,數了半天,約莫兩三毛。屁顛屁顛拎著空桶回家,把錢攤在桌上,一遍一遍數給媽聽。
她冇罵我偷白糖,隻笑著摸了摸我的頭,那笑柔柔的、亮亮的。後來我才曉得,她早就發覺白糖少了,隻是不說。
她藏在心裡不說的事太多了:父親好久回來她不說,一個人扛鋤頭下地她不說,那年生了病她也不說。隻用一抹笑,輕輕抹平我所有的不懂事。
可我那時哪裡知道,那白糖有多金貴。
供銷社九毛錢一斤,還要憑票,一人一月才二兩定量,攢幾個月纔夠一斤。有人拿八斤糧票去換,糧票是吃飯的命根子,可見多稀罕。一斤白糖能熬二三十斤麻糖,過年待客加半勺,都是頂體麵的事。
媽櫃子裡那包,是父親千裡迢迢,一趟船、一趟車、一趟山路揹回來的。她紮緊口袋捨不得動,隻在逢年過節、貴客登門、農忙請人幫忙時,才捨得舀一勺。
那是父親留給她的底氣,是她獨自撐家時,最拿得出手的一點心意。我那時隻懂甜,不懂這甜背後,父親在岩井裡一錘一釺鑿出的辛苦,不懂母親平日裡再要強,農忙時也會彎下腰,把這甜一碗一碗遞給那些她從不服軟的人。
二
那個夏天過後,我像是開了竅,滿山滿坡跑,牆根石縫到處翻。
父親是學醫的,回家的日子少,每次回來都教我認山上的草、牆角的蟲、樹上的殼。他從不說這些能賣錢,隻說這是老祖宗傳下的學問本事。蹲在院壩裡,他托著土鱉教我認藥性,舉著蟬蛻說它散風熱利咽喉,眼裡亮閃閃的。
我跟著學、跟著記,天不亮就踩著露水撿蟬蛻,矮的伸手夠,高的就爬樹,一天能拾一大紙盒。別家娃兒拿杏仁做口哨,我捨不得,找塊帶孔的磚卡住杏仁,用大杏仁往下打,攢一夏天再慢慢砸。父親教我的采法、砸法、辨成色,我都記在心裡。牆根翻土烏龜、石縫捉蜈蚣,別家娃兒怕的東西,我膽子大得很。閒了就坡上撿桐子、捋蒼耳野菊花,連枇杷老葉都細心刷乾淨捆好,一股腦捧給母親。
她從不催我,也不說拿去換錢,每次接過那些東西,都彎眼笑,還是柔柔的、亮亮的。我就為了這一笑,往山裡跑得比誰都勤。
後來才懂,這些事母親一直在做,隻是從不說。薅秧間隙掐車前草,放牛時扯金銀花藤、砍刺五加根,割豬草筐裡總藏著柴胡、夏枯草、淡竹葉。她天不亮下地,天黑透纔回,擠著邊角時間採藥、晾曬、整理,一包一包碼在櫃頂,整整齊齊。
父親每次回來,院壩就坐滿求醫的人。他把脈問診,取出那些藥材配成方子,分給鄉鄰。母親從不心疼,也不記帳,隻在灶台邊默默遞水遞碗。
用不完的藥材,她就走很遠的路去鎮上賣,換鹽巴、火柴、針線,撐起一家人的日子。她的鋤頭下不隻有莊稼,她的筐裡不隻有豬草,那是這個家最實在的底氣。
三
如今坐在城裡寫字,又想起那個夏天的午後。
我蹲在路邊吼著賣糖水,有人笑我碗小價高,我急得喊出白糖水,一群人回頭圍上來,悶頭猛灌,把一桶水喝得乾乾淨淨。
他們嘗得出這甜不一樣,曉得占了便宜,卻不知道這糖,是母親藏了又藏的寶貝,是父親翻山越嶺的心意。我那時隻曉得得意,不懂這甜背後的分量。
長大後喝過無數飲料,卻再冇一碗糖水,能兌上母親不說出口的苦、獨自撐家的硬氣,還有她看我時那一抹柔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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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分錢我記了一輩子,可真正刻在心裡的,是她接過我撿的蟬蛻時,彎眼笑的那一下——那纔是我童年裡,最值錢的收穫。
我再也回不去那個夏天,回不到蹲在木桶後的小娃兒身上。可母親的笑還在,收在我記憶的櫃子裡,像那包白糖,白淨淨、暖融融的,誰也偷不走。
不用開啟,也知道裡麵藏著一句她從來冇說出口的話——
冇得事,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