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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涪陵衛校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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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年

我記事兒以後,從冇聽父親主動提起過奶奶的事。

有些話,他自己吞了一輩子,吞到忘了怎麼往外吐。我是從姑婆嘴裡、從老家僅剩的幾個老人嘴裡,一塊一塊撿回來的,拚湊而成。姑婆是父親的姑姑,住在城邊上,無後。父親調回縣城以後常去探望她,她斷斷續續跟我說過一些事。

一、春寒-家破的少年

父親十五歲那年春天,在縣城讀初中。

正是半大小子餓死老子的年紀,胃像一口永遠填不滿的井。他在學校食堂裡喝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心裡盤算著還有多久才能回家——不是為了吃一頓飽飯,是惦記著家裡的母親。

他不知道,有些惦記,晚了就是一輩子。

當他走了五十六裡路回到家,母親已經死了。

鄉人用爛草蓆一卷草草掩埋了她,就在後來老屋選址的那個地方。父親後來把家安在那裡,一輩子陪著她——這是後話,但根子早在那年春天就埋下了。

父親那時候還小,可他已經知道,哭冇有用。

他去找大伯。母親死後,家裡的房屋被大伯占了去,後來聽說莫名起火燒掉了。在村裡,這叫吃絕戶。冇了頂樑柱的人家,孤兒寡母留下的那點東西,被親戚像禿鷲分食腐肉一樣,一口一口吞乾淨。

村裡按政策該給孤兒的補貼,被村裡強行留下了。父親的大伯去要過鬨過,村裡冇給。

父親冇有鬨。他站在大伯家門口,站了很久。門冇開。後來他轉身走了,沿著那條來時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學校。

半路上他停下來,蹲在路邊,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比他矮,比他瘦,比他更像個孤兒。

是那點錢,讓他能活下去,能讀完最後兩個月的初中。

我後來想,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跪在母親的墳前,連紙都冇有,更別說香燭了,隻能磕完頭,站起來,擦乾眼淚,拍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回學校。冇人看見他回頭。他隻是把自己收起來,收得嚴嚴實實,這輩子都冇再開啟過。

二、微光-無聲的善意

回到學校,父親什麼都冇說。

他照常上課,照常做作業,照常考試。可老師和同學們都看得出來,他兩手空空地回來了。大家都住一個屋子,誰都看出來了——他更瘦了,臉色更差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兩口快乾了的井。

他不知道的是,有人在背後悄悄地幫他。

班主任最先發現的。父親交上來的作業本,用的紙越來越薄,字越寫越小,有時候兩麵都寫滿了,連頁邊空白處都不放過。每兩週,學生都要回家去拿糧食,而父親卻在放學後上山挖野菜,在同學們回家時,他上山去挑煤。長大後父親帶我走過一遍那條路,當兵回來的我就空手走了那麼一回就累得不行,回家倒頭就睡。

班主任什麼都冇說,隻是在下課後把他叫到辦公室,從抽屜裡拿出一遝白紙,疊得整整齊齊,塞進他手裡。

“拿去用。不夠再來拿。”

冇有多餘的話。那個年代的老師,不說“你要堅強”“你要加油”這種廢話。他們隻是默默地給,默默地幫,默默地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同學們也在幫他。

那時候大家都窮,可窮和窮不一樣。有些同學家裡好歹還能從鄉下捎點紅薯、玉米麪來,父親什麼都冇有。於是,打飯的時候,有人會“不小心”多打了一個窩窩頭,順手塞給他;有人會把家裡捎來的鹹菜分他一半,用作業紙包著,偷偷塞進他課桌裡。

最讓父親記了一輩子的,是食堂的大叔大嬸。

那年月,食堂打飯是個技術活。勺子在你手裡,抖不抖,抖多少,全看心情。對一般人,勺子底刮過去,平平的一勺,不多不少。可輪到父親,那隻勺子好像突然就變重了——從桶底舀起來的時候,刻意多沉了一下,帶上來更多乾貨;倒進碗裡的時候,手腕輕輕一頓,把最後那點稠的也磕進碗裡。

不是滿滿一勺。是“多一勺”的關照——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能給出的最大善意。

食堂的菜湯能照見人影。父親端著一碗,走到角落裡,從不在人多的地方吃。他怕一抬頭,眼淚掉進碗裡。

那些年,老師冇有多餘的糧票可以給他,同學也冇有多餘的飯食可以分他。可他們給了他能給的一切——一點紙,一點鹹菜,一勺稠一點的粥。

這些東西,比糧食還金貴。

三、長路-絕境的奔赴

初中畢業考試結束了。

成績出來那天,父親站在學校的佈告欄前,看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涪陵衛生學校。他的成績排在前列。可他站在那裡,心裡想的不是“我考得不錯”,而是:考完了,我去哪兒?

家冇了。母親死了。房子被大伯占了。村裡那點補貼,隻夠撐到畢業。天地很大,可他站在中間,發現自己哪兒也去不了,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了。

他做了一個決定:提前去涪陵衛生學校。

那年頭,讀衛校不要錢,畢業了還管分配。對一個孤兒來說,這不是“升學”,是“活路”。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繩索。

可怎麼去?

從墊江到涪陵,不通車,隻能靠兩條腿走著去。那年月,連一張過江的船票錢都掏不出來,好在不用過江。船在長江上走一趟,客票要好幾毛錢,夠吃好幾頓飯。而父親手裡攥著的那點孤兒補貼,早就在最後兩個月裡花得差不多了。

他做了一個決定:走去。背上破被卷加爛草蓆走去。

從墊江到涪陵,走公路,翻山越嶺,大約一百五十公裡。具體走了幾天,冇有記載。他一路上渴了去農家討口水喝,餓了,根據原來家裡的醫書和那年頭人人都知道的一點野菜知識找點吃的;累了,就倒頭往刺巴籠裡一鑽,倒頭就睡。好在人冇有死在路上。我隻知道他到了學校門口,鞋磨破了,腳板全是血泡,人瘦得像一根竹竿。

一路走,一路問。冇有地圖的他終於到了。當父親找到學校的招生辦或者教務處,敲開了門。

開門的人後來怎麼看他——一個穿著破衣裳、灰頭土臉、比灶王爺還瘦三分的農村少年,站在門口,還冇有窗門高,開口就說:老師,我考上了。這是我的成績單和報到介紹信。我是孤兒,我無處可去,我冇錢,但我能乾活。什麼活都行。掃地、劈柴、挑水、挖野菜、掏廁所——隻要管我一口飯,讓我有一個角落睡就行。

那年月,這類事情並不少見。可學校偏偏早早地收了他,讓他在食堂裡勤工儉學。

這不是運氣好。學校看中了他的成績,而父親又剛好考上了。學校要培養的是能下到公社衛生院救死扶傷的醫生,不是來混日子的少爺。父親雖然瘦得皮包骨,但底子硬——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懂事、能吃苦、肯乾,這正是學校最想要的那類苗子。

四、堅守-活著的微光

涪陵衛生學校在長江與烏江交匯處,依山傍水。父親入學時,學校剛辦了兩年,條件簡陋,百廢待興。

聽他說起過,那時候冇有像樣的教室,冇有足夠的教學裝置,連食堂和宿舍都是東拚西湊的。父親住的地方,說是宿舍,其實就是幾間簡陋的屋子,冬天四處漏風,夏天悶得像蒸籠。床是上下鋪的木板,鋪一層薄薄的稻草,上麵墊一床舊棉絮——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翻出來或前一屆師兄傳下來的,硬得像鐵板,可人一躺下去,整個人還是覺得特別踏實。畢竟,有了一張屬於自己的床,不用再在教室凳子上過夜了。

最苦的不是住,是吃。

那幾年,糧食金貴得像命一樣。父親說,每餐能分到一碗雜糧粥或者野菜湯,談不上飽,但至少冇餓死。比起老家那些連樹皮都啃完了的鄉鄰,他已經算是萬幸了。

學校食堂燒什麼?野菜、玉米糊、紅薯藤、南瓜葉——能入口的都往鍋裡扔。菜湯裡飄著幾片菜葉子,清得能照見自己的眉毛。可就是這樣的夥食,也要搶。打飯的時候,隊伍排得老長,每個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那個大鐵桶,生怕輪到自己時桶底刮不出最後一勺。

最慘的時候,父親和同學們一起去江邊的大農場勞動。在那裡,有菜花吃。剝開皮,生吃。吃得少還可以,吃得多了,會不斷地流清口水,心悶,想嘔吐,很難受。可誰顧得上這些?餓極了,什麼都往嘴裡塞。哪怕是吃完難受得在地上打滾,也比餓得胃裡像火燒強。

父親的身體也在那幾年徹底垮過。有一陣子,他的腿腫得發亮,按下去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他不敢請假,不敢休息,因為他知道,一旦倒下了,可能就再也起不來了。那年頭,學校裡這樣的人不少——浮腫、乏力、麵黃肌瘦,可冇有一個人退學。

冇有免費教科書。課本要從師兄師姐那裡借舊書,或者自己拿筆一個字一個字地抄。筆墨紙硯都要自己掏錢買。那點孤兒補貼,交了夥食費就所剩無幾,哪還有閒錢買新書?父親的課本,全是手抄的。翻開一看,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那是他這輩子寫得最好的時候,不是因為字好看,是因為每一筆都捨不得寫錯。

好在,父親的底子不一樣。

爺爺是醫生,在解放前夜就冇了。那些年,家裡的傳醫古籍還在。父親從小翻過那些泛黃的書頁,藥性賦、湯頭歌都背過,還很是認得幾味藥,知道一些草木的性味歸經。別人亂吃野菜中了毒,上吐下瀉倒在宿舍裡爬不起來的時候,父親不會。他認得哪些能吃,哪些要焯水,哪些根莖藏在土裡還帶著澱粉。更重要的是——他不會讓同學中毒,這也是他能單人獨行一百五十公裡活著走到學校的底氣。

那年月,班裡餓極了的同學什麼都往嘴裡塞。父親就一個一個地教:這種葉子要水煮過才能去澀,這種根挖出來直接嚼就行,這種花看著好看但吃了要拉肚子。有人挖回來一捧不認識的野菜,先拿給父親看。他翻一翻,聞一聞,能吃的留下,不能吃的扔掉。有人吃壞了肚子,他翻出自己抄的藥方,去學校後麵找幾味草藥煮水,灌下去,慢慢就好了。

他不是班乾部,也不是年紀最大的。可那兩年,他成了班裡那個“懂的人”。誰采了野菜拿不準,找他;誰身體不舒服,找他;誰餓得浮腫不知道怎麼辦,還是找他。他從不說大話,隻是默默地看,默默地教,默默地煮一鍋草藥水端過去。

這些東西,課本上冇有。爺爺留下的傳醫書上也冇有明寫——那上麵記的是方子、是脈理、是正經的醫術。可父親從那些泛黃的書頁裡,從爺爺生前教過的隻言片語裡,從自己從小耳濡目染的常識裡,攢出了一套活命的辦法。在那年頭,常識就是命。而父親的那點底子,不僅救了自己,也救了身邊的人。

五、真相-生存的契約

姑婆是父親的姑姑,住在城邊上,冇有後人。

父親調回縣城以後,常去探望她。每次去,都不空手——帶點水果,帶點糕點,陪她說說話,幫她收拾收拾屋子。姑婆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父親就像對待自己的母親一樣待她。

姑婆臨終前,想把房子給父親。

她說:“你照顧了我這麼久,這房子你拿去。”

父親說:“我不是看上了你的房產纔來照顧你的。”

一句話,把姑婆說得老淚縱橫。她一輩子無後,到老了才體會到什麼叫“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父親冇有要那套房子。姑婆去世後,房子收歸國有了。

這件事是姑婆生前斷斷續續跟我說的。她說的時候,眼裡有淚,嘴角有笑。她說:“你爸爸這個人,心太善了。他要是把那房子收了,我現在也閉眼了。可他不收。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父親從來冇有跟我提過這件事。一次都冇有。

有些事,他不說。他做了,就過去了。像當年老師給他塞白紙,同學給他分鹹菜,食堂大叔大嫂多給他舀一勺粥——他記了一輩子,可他從不對人說“謝謝”。不是不感恩,是把那些恩情,全部吞進了肚子裡,化成了骨頭裡的硬氣。

六、善念藏心,未語亦暖

父親從涪陵衛校畢業那年,十七歲左右——瘦,矮,沉默,眼神裡帶著那個年紀不該有的老成。

那一年畢業的學生,全部分到了縣以下的衛生單位,冇有一個人留在城裡。父親被分到了彭水縣一個鄉裡,離縣城現在開車都要一個半小時。後來他才調回老家縣城,再後來因為得罪領導被孤立,又被醫院院長收留,調去醫院當辦公室主任——這是後話。

但畢業那年秋天,他走出校門的那一刻,已經不再是那個跪在母親墳前、連哭都不敢出聲的少年了。

他有工作了。有糧票了。有公費醫療了。有住的地方了。

餓不死了。

很多年後我才慢慢想明白這件事。父親讀的那所衛校,不收學費,畢業包分配。對一個孤兒來說,那不是“升學”,是活路——是一條從絕境裡伸出來的繩索。

那年月,山裡太缺醫生了。培養一個,送下去一個,就能撐起一個公社衛生院,就能救回很多條命。父親是被選中的那個人——不是因為他運氣好,是因為他能吃苦,成績好,而且活著走到了學校門口。

從“待死的孤兒”變成了“有糧的職工”——他活下來了,因為山裡需要醫生。

七、舊痕藏念,未返亦念

父親後來再也冇有回過涪陵衛校。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三年太苦了。苦到他把那一段記憶封存在心底最深處,輕易不碰。可我知道,他一直記得——記得學校的每一級台階,記得食堂那股煮野菜的味道,記得老師點名時喊出他名字的聲音,記得那些和他一起餓著肚子抄課本的同學,也記得自己煮過的那一鍋鍋草藥水。

他不說,但我能感覺到。涪陵衛校不是一個他“讀過”的地方,是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地方。

有些事情,風知道,山知道,長江知道。涪陵衛校的舊校址還在不在,我不知道。可有些東西,比石頭還硬,比長江還長,刻在一個人骨頭裡,怎麼都磨不掉。

父親是涪陵衛校的學生。這是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情之一——雖然他從冇親口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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