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耳朵裡的童年
人的記憶是會竄台的。我以為刻在自己身上的過往,或許本是旁人的故事,隻是在我腦海裡紮得太深,便被我悄悄認領,成了獨屬於我的回憶。
可那個聲音,我篤定是親耳聽過、刻進骨血裡的。
每個村裡或者一根電線桿上或一家位置最好的人戶,都掛著一隻小喇叭,灰撲撲的,像隻倒扣的粗瓷碗。那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末的重慶農村,這隻小喇叭,是村裡唯一會唱歌的物件。
我家屋簷下就掛著一隻。因為地勢開闊,一隻便能覆蓋大半個村子,無需多裝,當然一個生產隊也隻分配了一隻而已。再後來,燕子在喇叭底下築了巢,嘰嘰喳喳的,也從不怕那喇叭裡傳出的聲響驚擾。
每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喇叭裡便準時響起《東方紅》。那旋律像一根無形的線,從電線桿上垂落,牽著全村人從睡夢中醒來。母親在灶台前生火添柴,父親坐在院壩後麵的沙岩上——他給我親手做的那隻小板凳,穩穩噹噹陪了他許多年。他要打一口岩井,隻為了讓母親不用下山去挑水。
那是他用兩年探親假,一錘一釺鑿出來的深情。
鐵錘砸在鋼釺上,篤、篤、篤,不疾不徐,像一個人沉穩的心跳。沙岩堅硬,每一下都要用儘全力,錘子落下去,震得手臂發麻,碎屑飛濺。父親的手,原是該執針行醫的,此刻卻握著鐵錘,在岩石上一寸一寸地鑿。那雙給人看病時輕巧又穩當的手,磨出了血泡,又磨成了厚繭。他從不說累,隻是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身,拎起錘子,一下,又一下。
我揉著惺忪的睡眼坐在門檻上,看父親鑿井。他的背影在晨光裡穩穩坐著,每一聲敲擊都像是要把什麼心事嵌進石頭裡。喇叭裡《東方紅》的旋律飄過來,和這篤篤聲纏在一起,成了獨屬於我家清晨的樂章——冇有樂譜,冇有伴奏,卻比世間任何樂曲都更踏實、更溫柔。
岩井一點點成形。剛開始小小的,我的腦袋探進去就能喝到水。沙岩過濾後的水,清冽甘甜。後來井越鑿越深,越鑿越大,我的記憶也跟著模糊了,總覺得它原本就該在那裡,像山的一部分,像家的一部分。那口井,是父親用兩個夏天的探親假換來的。他回來時鑿,走了便停,下次回來再接著鑿。母親從不催他,隻是每天清晨聽他鑿井的聲音,像聽一首永遠聽不厭的歌。
喇叭裡的歌一首接一首。《太陽出來喜洋洋》響起時,太陽真的破霧而出,照在霧氣氤氳的山坡上,把草葉上的露水曬成裊裊白氣。《劉三姐》的山歌從廣西的山水間飄進我們重慶的丘陵裡,母親在水田裡薅秧,腰彎下去又費力地直起來,嘴裡跟著輕聲哼唱,調子總跑了老遠,可那嗓音混著水田裡的蛙鳴蟲叫,反倒格外動聽。
傍晚收工歸家,喇叭裡便響起《紅梅讚》,調子慢了、柔了,像母親哄我入睡時的輕哼。炊煙從各家屋頂裊裊升起,與歌聲纏纏繞繞,飄向遠山的儘頭。
後來進了城,才知曉那些歌的名字、演唱者,甚至伴奏的樂團。可在鄉下的日子裡,歌就是歌,冇有名頭,冇有出處,從喇叭裡來,從鄉人的嘴裡來,從山野的風裡來,還有父親鑿岩的篤篤聲,藏在歲月深處。
去年回老家給奶奶掃墓,那塊沙岩壁不知是沙化損毀,還是後來的屋主擴建推平,那口岩井早已不見蹤影。可它從未消失。穩穩噹噹,嵌在我記憶最深的地方。
閉上眼睛,還能聽見那篤篤的敲擊聲,從歲月的深處傳回來,一下,又一下。
二、眼睛裡的童年
人的記憶是會竄台的。我以為刻在自己身上的過往,或許本是旁人的故事,隻是在我腦海裡紮得太深,便被我悄悄認領,成了獨屬於我的回憶。
可那個畫麵,我篤定是親眼見過、刻進骨血裡的。
那時冇有電視,冇有網路,一場露天電影,就是全村人的盛大節日。
訊息總是提前一兩天傳開。於是家家戶戶開始盤算:誰家親戚多,得提前去占位置;家裡有冇有瓜子花生可以炒一鍋帶上;孩子們更是興奮得睡不著,掰著手指頭數日子。
我家屋址極好。右手邊過一條田坎,就是一塊傾斜的大石板。平日裡是曬糧曬菜的,可放電影時,便成了天然的觀影地——視野開闊,地勢高,前後左右的村子都隻能匯聚到這裡來看。這讓我從小就對電影多了幾分親近,彷彿那熱鬨,是自家院子裡自然而然長出來的。
隻是好位置,常被自私的鄉人早早占了。有人天不亮就扛著板凳去,拿繩子、揹簍圈出一塊地;有人拖家帶口從幾裡外趕來,隻為挨著銀幕近些。我那時還小,擠不過大人,也搶不過別人家的孩子。但我不急,那時哥哥還在,父親囑咐他帶我去,他便不得不應。
我記憶裡最早的一場電影,是一個顛倒的世界。
那時我大概三四歲,哥哥被父親吩咐著揹我過田坎。他走得匆匆,腳步算不上穩,腳下一滑,我整個人往後仰去,倒掛在他背上。他慌忙扶住我,冇讓我摔在田埂的泥水裡,我卻趁機借著這顛倒的角度,看見了另一個天地——
火把像星星,一串串的,從四麵八方聚過來,又散開去,像銀河落到了地上,落在田埂上,落在水田裡,落在每個人回家的路上。
我忘了那晚放的是什麼電影,隻記得那滿地的火把,和倒著看世界的驚奇。
後來電影散場時,我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父親又讓他揹我回去。他沉默地蹲下身,我趴在他僵硬的背上,迷迷糊糊地看著身後的火把越來越遠,像一條遊動的火龍,在山間緩緩遊走。彼此間冇有半句言語。
他背著我,走了很長很長的路。我不知道他有冇有回頭看過那些火把,有冇有覺得那個趴在他背上的弟弟很沉。我隻記得,他的背很硬,硌得我胸口疼,可我冇有說。我們兄弟之間,好像從來不需要說這些。
後來長大些,我再也不用依仗他帶我,便自己跟著人群跑,反倒覺得自在許多。太陽還冇落山,家家戶戶就開始忙活——扛板凳的,背孩子的,提火把的,從各條田埂上匯過來,像溪流奔進池塘。銀幕在兩根竹竿間撐開,白生生的,在暮色裡格外顯眼。
天徹底黑下來,放映機吱呀吱呀地轉起來,一束光射出去,銀幕上便有了人影。那一瞬間,全場驟然安靜。人們屏住呼吸,看著那個方方正正的光影世界,像看著另一個遙遠又鮮活的時空。
電影多是戰鬥片,《地道戰》《地雷戰》《南征北戰》,翻來覆去就那幾部,可每回看都像頭一回。台詞被我們背得滾瓜爛熟,第二天在田埂上碰到,總要學上幾句,彷彿自己也是電影裡保家衛國的戰士。
有時候膠片會斷,銀幕上一片空白,放映員開啟燈,手忙腳亂地接。人群便嗡嗡地議論起來,有人著急,有人嘆氣,可冇人捨得走。發電機也有冇油的時候,喇叭裡的聲音慢慢低下去,最後啞了。人們還是不走,就那麼在黑地裡等著、聊著,好像隻要銀幕還在,這場熱鬨就冇散場。
最讓我著迷的,是電影裡的音樂。那是田間地頭冇有的聲音——衝鋒號嘹亮刺耳,插曲婉轉深情,有時候是軟軟的女聲獨唱,從銀幕裡飄出來,鑽進耳朵裡,癢癢的。
電影散場時,是最壯觀的。人們點燃帶來的竹火把,一個接一個,火苗竄起來,在夜色裡連成一條長長的火龍。火龍在山間小路上遊動,蜿蜒著,緩緩地,向四麵八方散開。我站在田埂上看著,總覺得那是天上的星河,被人間借了來,綴滿了回家的路。
後來我進了城,在電影院裡看過無數大片,銀幕比曬場還大,音響比喇叭還響。可我再也冇看過那樣的電影——銀幕是白布撐在兩根竹竿間,座位是田坎或石板,頭頂是滿天星鬥,腳下是軟泥青草。觀眾們一邊看一邊嗑瓜子,看到精彩處齊聲叫好,看到傷心處有人抹淚,煙火氣裹著光影,暖得人心頭髮燙。
前些年回老家,聽人說哥哥去了外地,很多年冇回來。我冇有問為什麼,就像小時候趴在他背上,不問疼不疼,不說謝謝。我們兄弟之間,好像從來不需要說這些。
可我還是常常想起那個晚上——他背著我,走很長的路,火把在身後明明滅滅。他大概不知道,那個倒著看世界的孩子,把那一夜記了一輩子。
那些光影,我確定是我親眼見過的。它們和爆米花的甜香、草木灰的苦澀、夜空裡的星子、喇叭裡飄來的歌聲一道,被歲月釀成了糖,又硬又甜,含在嘴裡,久久化不開。
每每想起,眼前便亮起一片火把,像星星,像銀河,落在田埂上,落在漫山遍野、盛滿溫柔的童年裡。
他背著我,走了很長很長的路。火把在身後明明滅滅。我不知道他有冇有回頭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