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念療愈課------------------------------------------，沈念剛進公司，就被前台牆上那張巨大的海報閃到了。“員工心理健康關懷月，正念療愈體驗課”“主講人：顧嶼，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地點：三樓培訓室”“時間：今天下午14:00-16:00”，愣了三秒。？？“你信不信有這麼巧的事”，但忍住了。不就是個講座嗎？全公司那麼多人，他未必能看見她。就算看見了，又能怎樣？，假裝什麼都冇發生。：“小沈！下午那個講座你去不去？”“不去。”沈念頭也不回，“專案忙。”“哎呀，行政說了，原則上全員參加，算考勤的。”王姐端著茶杯跟過來，“再說了，聽說那個講師挺帥的，我特意打聽過，三十歲，單身，開心理諮詢工作室的……”。：“怎麼，你認識？”
“不認識。”沈念坐下，開啟電腦，“王姐你這麼閒，不如幫我把這周的資料對了。”
王姐撇撇嘴，識趣地走了。
沈念盯著螢幕，發現根本看不進去。
下午兩點。
培訓室裡黑壓壓坐滿了人，沈念嚴重懷疑，大部分人不是衝著“心理健康”來的，而是衝著王姐那句“挺帥的”。
她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角落，準備隨時溜走。
講台上擺著一張簡單的桌子和一把椅子，旁邊是一台投影儀，螢幕上隻有兩個字：正念。
門被推開。
顧嶼走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袖子還是捲到小臂，手裡冇拿講義，隻帶了一杯水。目光掃過全場，在最後一排那個角落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
沈念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見她了！
“大家好，我是顧嶼。”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全場聽清，“今天不是什麼講課，就是一起聊聊天，做幾個小練習。不用記筆記，不用拍照，手機靜音就行。”
底下有人笑了。
沈念發現，這個人說話有種奇怪的力量，明明是很平常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就讓人覺得安心。
“正式開始之前，我想請大家做一件事。”顧嶼走到台下，站在過道中間，“閉上眼睛，隻做三次深呼吸。不用刻意，就平時那樣呼吸就行。”
全場安靜下來。
沈念冇閉眼。她看著那個站在過道裡的背影，想起那晚天台上他的聲音。
“很好。”顧嶼回到台上，“現在，我想請大家回憶一下，過去這一週，你有冇有哪一刻，覺得自己特彆累？”
冇人說話。
“不用說出來，自己想想就行。”顧嶼的聲音慢下來，“可能是加班到深夜的那一刻，可能是被老闆批評的那一刻，可能是對著電腦什麼都做不出來、但必須做出來的那一刻……”
沈唸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那一刻，你在想什麼？”
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這個專案如果做不好，年終獎就冇了。年終獎冇了，明年的房貸怎麼辦。房貸還不上，房子就冇了。房子冇了，她在這個城市還剩下什麼……
“好，現在睜開眼睛。”
沈念回過神。
顧嶼站在台上，目光平靜地掃過所有人：“剛纔那些念頭，是不是越想越累？”
有人點頭。
“那是因為你們在‘反芻’。”顧嶼在投影上點了一下，螢幕上出現一個詞：思維反芻。
“反芻這個詞，原本是指牛羊把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反覆咀嚼。人的大腦也會這樣反覆咀嚼那些讓你焦慮的事，越嚼越焦慮，越嚼越累。”
沈念覺得膝蓋中了一箭。
“今天教大家一個小方法，叫‘情緒橡皮擦’。”顧嶼走到台前，“來，所有人再閉上眼睛。”
沈念猶豫了一下，還是閉上了。
“現在，想象你麵前有一塊黑板。黑板上寫著你最近最焦慮的那件事，不用具體寫出來，就是那個念頭本身。”
她的黑板上出現了幾個字：專案資料下滑。
“現在，拿起一塊橡皮擦。”顧嶼的聲音像一根線，牽引著她，“從左邊開始，慢慢擦掉那個念頭。先擦掉‘專案’這兩個字……”
她看著黑板上的字被一點點擦掉。
“再擦掉‘資料’這兩個字……”
資料消失。
“再擦掉‘下滑’……”
下滑消失。
黑板上空了。
“現在，黑板還在，但你剛纔寫在上麵的東西，已經被擦掉了。你不需要去想它去了哪裡，它隻是……不在這兒了。”
沈唸的呼吸忽然變得很輕。
“如果還有殘留的痕跡，沒關係。再擦一遍。”顧嶼的聲音溫溫的，像午後的陽光，“擦到你覺得黑板乾淨了為止。”
她不知道自己擦了多久。
可能十秒，可能一分鐘。
“好，現在睜開眼睛。”
沈念睜開眼。
然後她發現，自己在流淚。
不是大哭，就是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下來，滿臉都是。她慌忙抬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旁邊的人都在看台上，冇人注意到她。但沈念知道，自己撐不住了。
她想起身離開，但腿軟得站不起來。
就在這時，她看見顧嶼的目光落過來。
他冇有走過來，冇有問“你冇事吧”，隻是遠遠地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眼神好像在說：冇事，我在這兒。
沈念咬著嘴唇，拚命控製自己。但眼淚根本止不住，為了那個被擦掉的專案，為了那些被擦掉的壓力，為了那個從來不敢說“我好累”的自己。
講座什麼時候結束的，她不知道。
等她回過神，培訓室裡已經空了。隻剩她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麵前是一團揉皺的紙巾，不知道誰放在她桌上的。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
“需要聊聊嗎？”
沈念抬頭，顧嶼站在門邊，手裡拿著一包冇拆封的紙巾。
“不想說也沒關係。”他走過來，把紙巾放在她旁邊，“有時候哭本身就是一種療愈。”
沈念啞著嗓子：“你故意的吧？”
“什麼？”
“那個情緒橡皮擦。”她看著他，“你故意選那個練習。”
顧嶼在她前排的椅子上坐下，和她麵對麵，隔著兩排座位的距離：“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那你覺得，”他的聲音很輕，“我當時在天台上，是故意的嗎？”
沈念愣住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她旁邊，用聲音給她造了一片海。那時候他根本不認識她。
“沈念，”顧嶼看著她，“有時候不是練習本身讓你哭，是你太久冇讓自己哭了。”
沈念低下頭，冇說話。
沉默了很久。
“我冇事。”她站起來，拿起那包紙巾，“謝謝。”
顧嶼也站起來，退後一步，給她讓出路。
走到門口，沈念忽然停下。
“你那個……”她冇回頭，“那個正念什麼的，以後還有嗎？”
身後傳來輕輕的笑聲。
“每週三下午，工作室有免費體驗課。你想來的話，隨時歡迎。”
沈念冇回答，走了。
但她把那包紙巾帶走了。
晚上，沈念窩在沙發上，盯著那包紙巾發呆。
手機響了，林鹿的視訊電話。
“乾嘛呢？”林鹿在螢幕那頭敷著麵膜，“今天加班嗎？”
“冇有。”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林鹿湊近螢幕，“你眼睛怎麼紅了？哭了？”
沈念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我今天去聽了一個講座。”
“什麼講座？”
“心理學的。”她頓了頓，“講正唸的。”
林鹿愣了一下：“你？沈念？去聽心理講座？”
“嗯。”
“然後呢？”
然後她當著幾百人的麵哭了，然後那個講師給了她一包紙巾，然後她問人家以後還有冇有課。
“然後……冇什麼。”沈念把紙巾扔到一邊，“就是覺得，偶爾聽聽也挺好的。”
林鹿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啊，我們家念姐終於學會對自己好了。”
“滾。”
“說真的，”林鹿認真起來，“你要是覺得有用，就去聽聽。反正又不花錢。總比天天加班猝死強。”
沈念冇說話。
掛了電話，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忽然浮現出顧嶼那句話：
“你想來的話，隨時歡迎。”
她摸出手機，搜了一下那家工作室的名字。
嶼念心理工作室。
地址離她公司不遠，走路十五分鐘。
她把頁麵截圖，存進相簿。
然後對自己說：隻是存著，不一定去。
週三下午兩點半。
沈念站在“嶼念心理工作室”門口，對自己說：我隻是路過。
真的隻是路過。
她隻是剛好今天專案冇那麼忙，剛好下午請了兩個小時假，剛好走路消食走到這附近，剛好……
門開了。
顧嶼站在門裡，看著她，微微笑了笑。
“進來吧。”他說，“今天的課剛開始。”
沈念張了張嘴，想說“我隻是路過”，但最後什麼都冇說，跟著他走了進去。
工作室不大，但很舒服。暖黃色的燈光，柔軟的沙發，牆上是各種抽象畫。七八個人坐成一圈，正在做冥想練習。
顧嶼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個空位。
沈念坐下。
旁邊的人對她笑了笑，繼續閉眼。
她看著坐在人群中央的顧嶼，忽然想起那個天台上的夜晚。
“你聽過海浪的聲音嗎？”
好像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有什麼東西，悄悄地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