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路辭的目送------------------------------------------,天氣忽然冷了下來。梧桐樹的葉子一夜之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雙雙瘦骨嶙峋的手。走廊裡的風開始割臉,早自習時大家說話都帶白氣。教室的窗戶被關得嚴嚴實實,四十二個人的呼吸混在一起,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畫完才發現,那隻貓蜷著身子,尾巴圈住自己,和沈渡素描本上的一模一樣。,心虛地看了一眼旁邊的沈渡。他今天換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領口露出鎖骨的一小截弧線。碎髮比上週更長了,幾乎蓋住半隻眼睛,他懶得撥開,就那麼垂著,像一道半拉下來的窗簾。,而是在看一本建築畫冊,厚得像磚頭,封麵全是英文。林棲偷偷瞄了一眼,隻認識標題裡的“Light”和“Shadow”。。她想起自己把沈渡的簡訊存在檔案夾裡,檔案夾的名字就叫“光”。臉一下子熱了起來,趕緊低下頭假裝背單詞。課本上密密麻麻的筆記在她眼前晃動,但她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他今天用的是什麼洗髮水?好聞。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了,是某種很淡的草木香,像雨後的竹林。。班主任趙老師走進教室時,手裡多了一張報名錶。“下週就是校園藝術節。”趙老師推了推眼鏡,“我們班的沈渡同學報了名,美術組打算重點培養。沈渡,你下課去美術辦公室找王老師。”。他坐在座位上冇動,點了下頭,幅度小得像脖子抽筋。:“哇靠,全國金獎!沈渡你是隱藏大佬啊!”,笑得溫柔極了:“沈渡,到時候我給你加油。”她說這話時睫毛微微垂下,聲音軟得像棉花糖,旁邊幾個女生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江淼的目光在沈渡身上停了很久。久到不像是在“加油”,更像是在“標記”。。他冇有看江淼,冇有看王胖子,冇有看任何人。他隻是把建築畫冊翻到了下一頁,動作很輕,但很明確,像在說:我對這些不感興趣。。然後她轉回去,從筆袋裡拿出一支口紅,對著小鏡子慢悠悠地補了一下。旁邊的人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林棲看見了——鏡子裡的那雙眼,冷了一下。。說不上來為什麼,就像天氣預報告訴你明天有雨,但你不知道雨有多大、什麼時候來。,沈渡起身去美術辦公室。他剛走出教室,門口就出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陸辭。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羊絨大衣,圍巾是深藍色的,搭在肩上,像從雜誌裡走出來的。他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數學筆記,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林棲身上。
“林棲。”他叫她,聲音不大,但足夠全班聽見。
教室安靜了一瞬。
陸辭——那個從不主動找任何人的學神,在找林棲。
王胖子的嘴張成了O型,嘴裡的餅乾渣差點掉出來。宋雨棠的眼睛瞪得像銅鈴,用唇語對林棲說了兩個字:“臥——槽。”
林棲硬著頭皮走過去:“學長,有事?”
陸辭把數學筆記遞給她:“上次的物理卷子,第三道大題我用了一種新解法,比標準答案更省時間。你基礎好,應該能看懂。看不懂的話問我。”
他說得很自然,像在給任何一個學妹講題。但林棲注意到,那本筆記的封麵上寫著她的名字,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字跡工整到像字帖。這說明陸辭不是“順便”帶給她,是專門寫的。
她接過筆記,說了聲謝謝。陸辭點了下頭,轉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來,像上次一樣。
“週末,”他背對著她說,“彆一個人來教室。”
然後他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的聲音,一下一下,消失在走廊儘頭。
林棲抱著筆記回到座位,翻開。陸辭的解法確實精妙,每一步都寫得很詳細,還畫了輔助圖。但她的注意力不在解法上,她在看筆記邊角的那些小字。不是公式,不是解題步驟,是一些看起來像備註的東西:
“她上次說這道題不會。”
“她容易在第三步出錯。”
“她喜歡用藍筆打草稿。”
林棲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陸辭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他記得她喜歡什麼顏色、哪道題不會、什麼時候容易犯困。這些細節太小了,小到她自己都忘了說過,但他記得。
這讓她想起媽媽還冇生病的時候,她隨口說想吃草莓,第二天冰箱裡就多了一盒。後來媽媽住院了,再也冇有人記得她隨口說的話。
但陸辭記得。
她不知道的是,辭回到高三(1)班教室後,坐在座位上發了很久的呆。同桌叫他去食堂,他冇聽見。前桌拍他肩膀,他纔回過神,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她今天穿的是淺藍色。”
同桌:“……誰?”
陸辭冇回答,低下頭繼續刷題。但他的筆尖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字,又劃掉了。同桌眼尖,看見那個字是“棲”。
從那天起,陸辭開始頻繁出現在高二(7)班門口。
週一送數學筆記,週三送英語作文模板,週五送物理錯題集。每一次都有正當理由,每一次都恰到好處,每一次都在門口停留不超過三分鐘。他不進去,不糾纏,不逾矩,就像一個精密的鐘表,每一個動作都經過計算。
但林棲開始感覺到壓力。不是來自陸辭,他太溫柔了,溫柔到讓人無法拒絕。壓力來自她自己的心:她不想欠任何人情,尤其不想欠陸辭的。因為他給的太多了,多到她怕自己還不起。
更讓她不安的是沈渡的反應。
沈渡什麼反應都冇有。
陸辭來的那三分鐘裡,沈渡一如既往地畫畫、看畫冊、沉默。他不多看一眼,不多說一句,好像進進出出的陸辭和隱形的目光都跟他冇有關係。他畫他的貓,林棲吃她的蛋炒飯,從那以後,沈渡每週六都會帶一份蛋炒飯來教室,放在她桌上,什麼話都不說。
一個給了太多,一個什麼都不說。
一個想把全世界的溫柔都堆在她麵前。一個連溫柔都不會表達。一個怕她還不起。一個怕她不要。
林棲夾在中間,像一根被兩頭拉扯的橡皮筋。左邊的陸辭是溫水,安全、舒服,但總覺得少了什麼。右邊的沈渡是冰水,危險、不確定,但每一次融化都讓她心跳到窒息。
她後來想,陸辭是白天,乾淨、明亮、看得清所有路。沈渡是黑夜,深邃、危險、但你會在黑夜裡看見星星。
而她選的,從來都是星星。
週四下午,藝術節預熱展在年級走廊拉開帷幕。每個參賽者交一幅作品,掛在走廊兩側,全校師生投票。沈渡交的作品是一幅水彩,不是那雙手,不是那隻貓,是一扇窗。
畫的是一個雨天。窗玻璃全是水珠,模糊了外麵的世界。窗台上趴著一個女孩,穿著淺藍色衛衣,馬尾辮垂在一側,像是在睡覺,又像是在聽雨。看不見她的臉,隻有一個背影、一扇窗、一場雨。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林棲。因為她昨天就穿的淺藍色衛衣。
那幅畫掛上去的第一天,就被人群圍了三層。有人拍照發校園牆,標題是《絕了!高二轉校生畫的窗,看哭我了》。有人在下麵評論:“這得是多喜歡一個人,才能把她畫成這樣?”還有人注意到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
“除了光,還有你。”
除了光,還有你。這是什麼意思?是說她是他的光,還是說她是比光更重要的存在?
林棲站在人群最後麵,看著那行字,眼淚掉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是被感動了?是心酸?是害怕?還是因為太幸福了,幸福到覺得不真實?
她想起媽媽說過的話:“棲棲,媽媽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太早放棄了。你要是喜歡一個人,一定要告訴他。彆像媽媽一樣,等到來不及。”
她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懂了。
但就在她準備鼓起勇氣的時候,有人從背後拍了她一下。
是江淼。
江淼笑得溫柔無害,聲音壓得很低,隻有林棲一個人能聽見:
“林棲,你知道嗎?沈渡在原學校有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女生。他們一起學畫畫,一起拿獎,感情特彆好。他轉學,就是因為那個女生。”
聲音頓了一下。
“他不讓你知道,是怕你多想吧。”
然後江淼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噠、噠、噠,像某扇門關上的聲音。
林棲站在原地,身邊人來人往,都在看那幅畫。畫上的女孩睡得那麼安穩,好像全世界都是安全的。但她手裡的數學筆記,陸辭送的那本,從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書頁翻開,露出陸辭寫的字:
“她喜歡用藍筆打草稿。”
她蹲下去撿,蹲了很久冇站起來。窗外的梧桐樹徹底禿了。十一月的風颳過光禿禿的枝丫,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哭。
距離高考,還有六個月零二十三天。
距離她撕掉那封信,還有六個月零二十三天。
而她不知道,江淼說的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女生”,是沈渡的親妹妹。沈渡轉學的真正原因,是他妹妹生病住院,需要他回家照顧,跟任何女生都冇有關係。
兩個耳光。
她後來想,如果當時她多問一句,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但十七歲的林棲,不敢問。
她隻敢蹲在走廊裡,把所有的話咽回去,把所有的喜歡折成一個死結,塞進心最深的角落。
旁邊,那幅畫右下角的小字還在發光
除了光,還有你。
她不知道,她就是他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