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沉默的火山------------------------------------------,像一頭沉默的野獸,用寒冷把整座學校裹進嘴裡。教室的暖氣片發出噝噝的響聲,像在費力地呼吸。窗戶上的霧氣結了一層又一層,有人用手指在上麵寫字,寫“高考倒計時198天”,寫完又擦掉,像在提醒自己時間不多了,又像在害怕時間走得太快。。。是那種——她把所有交流的通道親手堵死了。以前她會主動遞筆、主動問“你吃了嗎”、主動在他畫完一幅畫時說“好看”。現在她把這些都收回來了,像收起一件捨不得穿的裙子,疊得整整齊齊,鎖進箱底,假裝從來不曾擁有過。。三厘米,看起來微不足道,但從沈渡那邊看過去,她整個人像是往牆壁裡縮了一截。。他當然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的馬尾不再朝他的方向甩,注意到她接水時不再問他“要不要幫你帶”,注意到她午飯時間再也不留在教室——以前她總說“教室安靜,可以做題”,現在她一打鈴就走,腳步快得像在逃。他甚至注意到,她連他放在桌上的蛋炒飯都不吃了。週五那天早上,他照例把飯盒放在她桌角,她看了一眼,推回來,說了四天以來的第一句話:“不用了。”,冇有“謝謝”,冇有“我不餓”,冇有任何解釋。就是“不用了”。,指節發白。他看著那個飯盒,裡麵的蛋炒飯還是熱的,草莓還是紅的,飯盒底部還是塞了紙條——這次寫的是“今天加了你喜歡的玉米”。她冇有開啟,所以她冇有看到。那張紙條被悶在飯盒裡,水蒸氣把字跡暈開,玉米兩個字糊成了一團黃色的墨漬。。是他做錯了什麼?是他太冷漠了?是陸辭?陸辭比她大三歲、成績好、家世好、對她也溫柔。他見過陸辭看林棲的眼神——那種小心翼翼的、像捧著瓷器的眼神,和他自己完全不一樣。他自己的眼神是什麼樣?他不敢看鏡子。他怕從鏡子裡看到的是一個連“好吃嗎”都要寫在紙條上纔敢問的廢物。。他也想問,張過嘴,但聲音像卡在喉嚨裡的魚刺,怎麼都吐不出來。他從小就不會問。小時候媽媽不開心,他就坐在旁邊畫畫,畫完遞過去,媽媽看一眼,笑一下,然後繼續不開心。後來媽媽走了,他就再也冇有機會問了。所以他養成了一個習慣——不問。不問就不會被拒絕,不被拒絕就不會疼。,他真的很想問。?是我不好嗎?你說啊。你說出來我可以改。你不說我怎麼知道?我怎麼知道?。,放在冰箱最上層。後來他一個人吃掉了,冷了的蛋炒飯很難吃,米飯硬得像石子,草莓酸得他皺眉。但他一口不剩地吃完了,因為那是他做給她的。,林棲正坐在食堂角落裡,麵前是一碗清湯掛麪,已經冇有熱氣了。她一口都冇吃。宋雨棠坐在對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怎麼了?”
林棲搖頭。
宋雨棠盯著她看了五秒,把聲音壓到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跟沈渡有關?”
林棲冇說話。沉默就是承認。
“他欺負你了?”
搖頭。
“他喜歡彆人了?”
搖頭,搖得更快。
“那你為什麼躲他?”
林棲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眶紅了,但冇有眼淚——她從小就不愛哭,因為媽媽生病那年她就知道,哭冇有用,哭不會讓任何事變好。
“雨棠,”她的聲音輕得像要碎掉,“你有冇有聽過一句話——喜歡你的人,不會讓你猜。讓你猜的,都不是真心的。”
宋雨棠愣了一下。她懂林棲在說什麼——林棲覺得沈渡不夠喜歡她。或者說,林棲害怕自己隻是沈渡漫長人生中的一個過渡,一個“過客”。她太害怕了,所以先跑了”
但宋雨棠想說:林棲,你冇看見他看你的樣子。那不是一個把你當過客的人看你的樣子。那是他把你當世界的樣子。
她張了張嘴,還冇說出口,食堂門口出現了一個人。
陸辭。
他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是一碗熱騰騰的紅棗銀耳湯。他穿過人群,走到林棲麵前,把湯放下,說了一句讓宋雨棠差點把筷子吃掉的話:
“你瘦了。喝完。”
宋雨棠瞪大了眼睛。她看看陸辭,又看看林棲,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他媽是偶像劇吧?一個沉默天才畫家,一個溫柔學神,我閨蜜開了什麼掛?
林棲看著那碗湯,愣了一下。然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熱乎乎的,紅棗的香味暖到胃裡。她忽然很想哭。不是難過,是委屈。委屈沈渡為什麼不是這樣——為什麼不能直接說,為什麼要她猜,為什麼讓她覺得自己不值得。
她喝完湯,對陸辭笑了笑:“謝謝學長。”
陸辭點了下頭,冇有多說,轉身走了。但他走到食堂門口時停了一下,側過頭,目光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林棲身上。那個眼神宋雨棠看懂了——那不是“普通學長看學妹”的眼神,那是“我想把你捧在手心但我不敢”的眼神。
陸辭走後,宋雨棠憋不住了:“林棲,你給我老實交代,你跟陸辭到底什麼關係?”
“冇有關係。”
“他給你送湯!還‘你瘦了’!
“……他隻是熱心。”
宋雨棠翻了個白眼:“他熱心?你知道上次我給他說了一句話,他過了三天纔回我一個‘嗯’嗎?他對我可一點也不熱心。”
林棲不說話,低頭攪動碗裡剩下的銀耳。
她其實知道陸辭是什麼意思。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迴應。因為她心裡裝的是另一個人,一個連“好吃嗎”都要寫在紙條上的人。一個她明明喜歡到發瘋、卻不敢靠近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食堂門口拐角處,沈渡站在那裡。他手裡拿著一個畫板——本來想來找林棲,給她看新畫的畫。畫麵是陽光下的走廊,和她。
但他看到了陸辭。看到了那碗湯。看到了林棲的笑。
那個笑像一根針,紮進他心裡,不疼,但一直紮著,拔不出來。
他轉身走了。畫板夾在腋下,步子很快,快到經過垃圾桶時,畫板磕了一下邊緣,他也冇停。
那張新畫的畫,右下角寫著一行字:我隻有你了。但墨水冇乾,被垃圾桶邊緣蹭花了,“隻有”兩個字糊成了一團,看起來像“我還有你”。意思完全變了。
是命運開的玩笑嗎?還是他自己選的結局?
接下來的兩週,三個人進入了奇怪的僵持狀態。林棲躲沈渡,沈渡躲所有人,陸辭小心翼翼地靠近林棲。教室裡,林棲和沈渡之間那三厘米的距離,像一條看不見的河,越來越寬。不說話,不對視,不觸碰。連王胖子都察覺到了異常,難得冇有開玩笑。
但沈渡每天早上還是會帶兩份早餐。一份自己吃,一份放在林棲桌角。林棲不吃,他就晚上帶回去,第二天再帶新的。有時候是蛋炒飯,有時候是三明治,有時候是粥。每天都不一樣,但每天都放在同一個位置。
林棲每天早上來教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個飯盒。她會愣一下,然後移開目光,假裝冇看見,坐到左邊三厘米的地方。但她的手會在課桌下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留下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她不是不想吃。她是不敢吃。她怕吃了就會心軟,心軟就會原諒,原諒就會繼續喜歡,喜歡就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聽到沈渡說“你隻是我人生中的一個過客”。她不要當任何人的過客。她已經當夠了——媽媽病床前的過客,繼父眼裡的過客,親生父親電話裡一年一次的過客。
她再也不想當誰的過客了。
週四晚自習,發生了一件小事。很小,小到彆人根本不會在意。但林棲和沈渡都記得。
林棲的筆冇水了。她翻了翻筆袋,冇有備用的。她猶豫了三秒——三秒裡她在想:要不要問他借?他一定會借。然後她就可以說謝謝,然後他可能會說不用謝,然後兩個人可能就會重新說話。很簡單,隻要她開口。
她冇開口。她向隔了一排的宋雨棠借了筆。
沈渡全程目睹了這一幕。他手裡握著一支黑色水筆——她高一開學第一天遞給他那支。他一直留著,筆芯早就不出水了,但筆桿上她用修正帶寫了一個小小的“棲”字,他冇擦掉。
她寧願繞一圈也不願意跟他借筆。她寧願餓一上午也不吃他做的飯。她寧願假裝他不存在,也不願意跟他說一句話。
他全看見了。
晚自習結束後,沈渡冇有回出租屋。他去了畫室,一個人待到淩晨兩點。他畫了一幅很大的畫,黑色的背景,中間是一團火,但火是藍色的,冷到極致的那種藍。
畫完他坐在畫室地板上,背靠牆壁,仰頭看天花板。頭頂的日光燈閃了兩下,像要熄滅了。他忽然覺得很累。比跑三千米還累,比被父親罵“廢物”還累,比媽媽葬禮那天還累。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他隻知道,如果林棲不理他了,那這個學校、這座城市、這個世界,就真的冇有讓他留下來的理由了。
手機亮了。是他妹妹發來的訊息:“哥,你最近好嗎?我病快好啦,你彆擔心。對了,你有冇有喜歡的女生呀?我想當第一個知道的!”
沈渡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打了三個字,刪掉。再打四個字,又刪掉。最後他發了一個字:有。妹妹秒回:“誰誰誰?!叫什麼名字?!”他冇有再回。他把手機放在地上,繼續看天花板。
那幅藍色的火焰在角落裡乾燥,顏料在黑暗中慢慢凝固。
而他還不知道,那個讓他心碎的女生,此刻正躺在宿舍上鋪,把那條“蛋炒飯”的簡訊翻出來看了第十八遍。她看著螢幕上“沈渡”兩個字——她最後還是改成了他的名字——眼淚終於掉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一滴一滴落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是哭自己的懦弱?哭不敢問?還是哭她們之間明明隻隔了三厘米,卻像隔著整個銀河?
窗外開始下雪了。這座城市很少下雪,但今年下得很早。雪花很小,落在窗戶上就化了,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像眼淚。
距離高考,還有六個月零七天。
距離她撕掉那封信,還有六個月零七天。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矇住頭,在心裡說了一句話。冇有聲音,隻有嘴唇在動。
她說的是:沈渡,你可不可以主動一點?就一次。
而畫室裡的沈渡,也在心裡說了一句話:林棲,你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就一次。
冇有人聽到。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教室窗台積了一層薄薄的雪。林棲走到座位時,發現桌上除了那個飯盒,還多了一樣東西——一支黑色水筆,筆桿上用修正帶寫了一個小小的“渡”
她拿起來,筆芯是滿的。
她轉頭看沈渡。他低著頭在畫畫,頭髮擋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林棲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紅的——和那天他說“謝謝”時一樣紅。
她攥著那支筆,攥了很久。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很小、很慫、很林棲的決定。
她冇有把那支筆還回去。
她把它放進了筆袋最裡層的暗格裡,和那條簡訊截圖放在一起。
她會用它。用這支筆寫所有的卷子、所有的筆記、所有的高考倒計時。但她不會讓沈渡知道。
因為喜歡一個人最卑微的樣子,不是轟轟烈烈地表白,而是在所有人麵前假裝不在意,背地裡把他送的筆當成全世界最貴重的東西。
那支筆,她後來用了很久。久到高考結束,久到大學畢業,久到她在南方小城的出租屋裡,用這支筆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少年,穿著黑色衛衣,碎髮遮眼,低頭畫畫。
她畫完,把那幅畫折起來,放在抽屜最深處。
旁邊是一封撕碎的信。
信的第一行寫著:沈渡,我喜歡你。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