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第二個字------------------------------------------。冇有課間操的音樂,冇有走廊裡追逐打鬨的喧嘩,隻有風穿過空蕩的連廊,偶爾捲起一張被遺忘的試卷。陽光從窗戶大片大片地湧進來,把教室照得像一個透明的玻璃盒子。梧桐樹的影子落在課桌上,輕輕搖晃,像在水底。,麵前攤著英語卷子,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旁邊的空座位。。“謝謝”。說的時候他冇看她,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說完就走了,校服的衣角被風吹起來一瞬,露出腰側一小截蒼白的麵板。那個畫麵在她腦子裡迴圈播放了整整一個週末,像卡住的唱片,怎麼都停不下來。?還在畫畫嗎?會畫什麼?會畫她嗎?。彆想了。他隻是說了一句謝謝。對任何人都會說的那種謝謝。不代表任何事。。每一次想起他的眼神,就像有一隻蝴蝶在胸腔裡撲翅膀,撲得她喘不過氣。她從來冇有這樣過。從來冇有因為一個人,連週六的教室都想來——明明可以待在宿舍睡覺的,但她就是想來。因為他的座位在這裡。。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清脆、規律,一下一下的,像倒計時。林棲條件反射地坐直了,抓起筆——假裝在寫卷子。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沈渡。,戴金絲眼鏡,校服釦子一絲不苟地扣到第二顆。他手裡拿著一摞資料,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連頭髮都像用量角器梳過——每一縷都待在應該待的位置。。高三(1)班學神,年級第一名,全校公認的“彆人家的孩子”。,但他在高二的時候就拿過全國物理競賽一等獎,學校特許他自由出入各年級借閱資料。他有潔癖,要求所有卷子按編號排序;他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他長得好看,但不是沈渡那種冷到骨子裡的好看——是溫潤的、有距離的、像博物館裡被玻璃罩住的展品。:這種完美的人,往往藏著最深的短板。陸辭的短板是——他不知道怎麼喜歡一個人,因為他從來不需要爭取什麼。“林棲。”他站定在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意外:“學長?”,把一遝資料放在她桌上:“你們年級下週要用的物理模擬卷,趙老師讓我送過來。”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落在旁邊的空座位上。
“你一個人?”
“嗯。”林棲點頭,又補充了一句,“同桌冇來。”
陸辭冇有再問。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猶豫了一下,纔開口:“週末彆一個人待在教室。不安全。”
不安全。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但林棲聽出了彆的意思。他是在關心她。不是那種普通的客套,是那種——想多說一句、又怕說太多的關心。
林棲心裡暖了一下。陸辭一直是這樣的,從高一開始就對她格外照顧。幫她借書、給她講題、下雨天把傘讓給她自己淋雨跑回去。她想過他是不是喜歡自己,但很快否定了——陸辭那種人,怎麼會喜歡她這種連學費都交不起的女生。
她不知道的是,陸辭走出教室後,在走廊裡站了很久。他看著窗外的梧桐樹,金絲眼鏡後麵的眼鏡,有一點模糊。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林棲,是高一開學典禮。她站在最後一排,手裡拿著一本翻爛了的《百年孤獨》,陽光打在她側臉上,她低頭看書的樣子,像全世界都跟她沒關係。
陸辭後來想,喜歡一個人大概就是這樣——她在人群裡,你卻隻能看見她。其他所有人都是背景板,模糊的、灰色的,隻有她是彩色的。
但他冇有說。他從來不會說。
回到教室的林棲並不知道這些。她把物理卷子整理好,繼續等。等到十點半,教室門再次被推開。
這一次,進來的人帶著一身涼意。
沈渡。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帽子冇拉,頭髮比週五更長了,幾乎遮住半隻眼睛。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他看到林棲的瞬間,腳步頓了一下——像是冇想到她會在這裡。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這兩秒在陸辭那兒可能轉瞬即逝,但在林棲的世界裡,足足有一萬年。
“你來了。”她先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嗯。”他走到座位上坐下,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動作很輕,但林棲注意到,他把紙袋放在靠近她那邊——不像是隨手放的,更像是故意的。
教室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太安靜了。安靜到林棲能聽見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她拚命想找話題,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打破沉默的是沈渡。
他把牛皮紙袋推過來,動作不大,剛好推到她胳膊肘旁邊。
“給你的。”
林棲的心臟像一個被突然踩到的氣球,砰地炸開了。
她低頭看那個紙袋。袋口冇有封,能看到裡麵是一個飯盒,透明的蓋子下是一份蛋炒飯。金黃的蛋碎裹著米粒,還冒著熱氣,旁邊擺了幾顆洗乾淨的草莓,紅得像要滴血。
“你做的?”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沈渡冇回答,抽出素描本,低頭開始畫。但他的動作太刻意了——翻頁的速度比平時快,鉛筆在紙上劃了兩下又停了,像是在假裝忙碌。
林棲開啟飯盒。蛋炒飯還是熱的,溫度剛好,鹹淡剛好。草莓很甜,甜到她眼眶發酸。她想起自己已經很久冇有吃過彆人專門為她做的東西了。媽媽的病越來越重,連飯都做不了。她已經習慣了食堂的冷飯和泡麪,習慣了胃疼的時候咬著牙繼續做題。
但這個人,給她做了蛋炒飯。
她不敢問為什麼。她怕答案是“順手做的”,也怕答案是“專門為你做的”。任何一個答案,都會讓她心裡那隻蝴蝶飛得更瘋。
她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吃,像是想把每一口都記住。沈渡一直在畫,畫得很認真,但林棲注意到,他的筆在三分鐘裡隻畫了兩筆——其餘的時間,他在看她。
看她又不好意思看,目光從碎髮後麵透出來,像月光穿過雲層。
她是那麼小心翼翼地吃。他是那麼小心翼翼地看。兩個人都怕被髮現,兩個人都在隱藏。
吃到一半,林棲終於在飯盒底部發現了一張紙條。被油浸濕了一角,字跡有點暈開,但還是能看清——沈渡的字。不是她以為的那種端正漂亮的字,而是有點歪斜的、像小學生一樣一筆一劃的字。
上麵寫著兩個字:好吃嗎。
林棲抬起頭。沈渡已經把臉轉過去了,側臉繃得緊緊的,耳朵尖是紅的。不是那種微微泛粉的紅,是那種從耳朵尖蔓延到脖子的、遮擋不住的紅。
原來他也會臉紅。
原來冰塊下麵,是滾燙的。
林棲笑了。不是以前那種“裝給所有人看的陽光笑容”。是真正的、從心底漫上來的、帶著鼻酸的笑。
“好吃。”她說,“特彆好吃。”
沈渡冇回話。但他畫的那隻貓——對,他又在畫那隻貓——這次耳朵豎得高高的,眼睛也睜開了,瞳孔裡映著一彎小小的月亮。
那天下午,林棲回到宿舍,宋雨棠正在敷麵膜。看見她嘴角的笑,麵膜差點掉下來:“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冇有。”
“你臉紅了。”
“教室裡熱。”
“現在十一月。”
林棲啞口無言。她爬上床,把被子矇住頭,在被窩裡翻來覆去。手機亮了,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隻有四個字:
蛋炒飯。沈。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整整五分鐘。然後儲存聯絡人,打了兩個字:沈渡。
刪掉。換成:同桌。
又刪掉。最後打的是:蛋炒飯。
傻嗎?很傻。但十七歲的喜歡,不就是這樣嗎?不敢寫他的名字,怕被看見;又想寫他的名字,怕自己忘了。
窗外梧桐葉落了一地。
那是十一月的第二個週末。距離高考,還有七個月。
距離她撕掉那封信,還有七個月。
而她還不知道,那條簡訊發出前,沈渡對著手機螢幕猶豫了四十分鐘。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隻留下四個字——像一個不會說話的人,用儘了全部力氣,說出了他能說的最多的話。
他不知道的是,林棲把那四個字的簡訊截了圖,存在手機最深的檔案夾裡。
檔案夾的名字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