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整，薑小帥走出醫院大門時，郭城宇的車正停在路燈下。
昏黃的光裹著他的深灰色羊絨衫，把肩線襯得格外利落。薑小帥走近了才發現，他袖口卷著，露出的手腕上戴著塊簡約的腕錶，秒針正輕輕晃，像在數著什麼。
“剛下手術？”郭城宇替他拉開車門，鼻子聞到他身上消毒水混著淡淡的血腥味，是剛從手術室出來的樣子。
“嗯，一台急性闌尾炎，不算麻煩。”
薑小帥坐進車裏，鬆了鬆領口的釦子，“你等很久了？”
“剛到。”郭城宇發動車子，打方向盤時手腕轉得利落，“那家魚館在老巷裏，得開四十分鐘。”
車裏沒開音樂，隻有發動機的輕響。薑小帥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過了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誰：“你.......今天……沒碰到孟韜吧？”
郭城宇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指腹摩挲著真皮套上的紋路，語氣自然得像在說天氣：“沒。估計是拿到錢，識趣地滾了。”
薑小帥“哦”了一聲，沒再多問。其實下午他收到了朋友發來的訊息，說孟韜不知惹了什麼人，被打得肋骨折了三根，還有被幾個男人一起上了的視訊流傳出來，甚至被人扒出以前欠的賭債，現在正被追債的堵在家裏，哭著求放過。
他心裏隱約清楚這事跟誰有關，卻沒敢問，有些事，不必說透，記在心裏就好。
“老地方”藏在巷尾，木門上掛著盞紅燈籠，風吹過就輕輕晃，把“老地方”三個字照得暖融融的。
老闆是個光頭大叔，繫著藍布圍裙，見了郭城宇就笑：“郭少，仨月沒來了，今天還吃鬆鼠魚？”
“嗯，再來個清炒西蘭花，少放鹽。”
郭城宇熟稔地報著菜名，轉頭看薑小帥，眼底帶著點笑意，“能吃辣嗎？他們家剁椒魚頭是招牌，現殺的胖頭魚，鮮得很。”
“可以少放辣。”薑小帥笑了，眼角的細紋在燈籠光裡顯得格外軟，“你常來？”
“以前跟池騁來過幾次，他就饞這口。”郭城宇替他倒了杯大麥茶，茶杯碰在桌上，發出“叮”的輕響，“不過他吃不了酸，每次都得讓老闆少放糖醋汁。”
薑小帥沒接話，隻是低頭喝茶。茶裡的麥香混著巷子裏的桂花香，暖得人心裏發鬆。
菜很快上了桌。鬆鼠魚炸得金黃，像隻展翅的蝴蝶，裹著琥珀色的糖醋汁，上麵撒著鬆子，香氣直往鼻子裏鑽。
郭城宇拿起筷子，先夾了塊魚腹，最嫩的地方，仔細挑掉細刺，放進薑小帥碗裏。
“嘗嘗，他家汁裡加了鮮橙汁，甜得不膩。”
薑小帥咬了一口，酸甜的汁裹著雪白的魚肉在舌尖化開，鮮得他眼睛都亮了。
他抬頭想道謝，卻見郭城宇正盯著他的手腕看，目光落在那道淺淡的紅痕上，眼底的溫柔裡裹著點不易察覺的疼。
“還疼嗎？”
“早不疼了。”薑小帥把手往袖子裏縮了縮，露出的手腕在燈籠光下泛著薄紅，“你看，都快消了。”
郭城宇沒說話，隻是又夾了塊魚，這次沒挑刺，直接遞到他嘴邊，聲音低得像耳語：“張嘴。”
薑小帥愣了愣，下意識地張開嘴。魚肉滑進嘴裏時，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耳尖“唰”地紅了，連帶著後頸都泛著熱。
郭城宇看著他這副樣子，眼底的笑意像漾開的水，溫柔得能溺死人，指尖卻在桌下悄悄攥緊了，他想起早上那道紅痕，還是覺得氣。
“慢點吃，沒人搶。”他抽了張紙巾，替薑小帥擦了擦嘴角的汁，指尖擦過唇瓣時，特意放輕了力道。
薑小帥的心跳漏了半拍，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魚，筷子卻好幾次夾空了盤子裏的西蘭花。
結賬時，老闆笑著拍了拍郭城宇的肩：“郭少，你這朋友跟你不一般啊，以前隻跟池少來，今天帶新人來。”
郭城宇挑眉：“怎麼不一般了？”
“看著就踏實。”老闆擦著桌子，藍布圍裙上沾著點油漬，“看來是走心了你。”
郭城宇笑了，沒否認。他轉頭看向站在巷口等他的薑小帥，對方正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米黃色的衣角被風吹得輕輕飄，像隻欲飛的鳥。
路燈的光落在他發頂，鍍了層淺金，連帶著那道快消的紅痕，都顯得不那麼刺眼了。
他快步走過去，自然地攬住薑小帥的肩。這次，薑小帥沒掙開，隻是往他身邊靠了靠，肩膀抵著肩膀，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暖意。
“走吧，送你回家。”郭城宇的聲音裹在晚風裏，軟得像棉花。
“嗯。”
巷子裏的桂花香還沒散盡，混著魚館的糖醋香，在空氣裡釀出點甜。
薑小帥看著兩人交疊在地上的影子，忽然覺得，過去的三年像場冗長的夢，現在終於醒了。而身邊的人，正用他自己的方式，陪他一點點走進有光的地方。
郭城宇低頭看了眼懷裏的人，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他知道今天對孟韜的做法有點極端，但不後悔，有些人，有些底線，碰了就得付出代價。
至於薑小帥，他願意等，等他徹底走出陰霾，等他轉過身，看到身後一直等著的自己。
晚風穿過老巷，紅燈籠還在輕輕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個未完待續的溫柔故事。
吳所畏這邊，他最近忙的腳不沾地，這天晚上，暮色浸進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時，池騁已經在樓下的車裏等了快半小時。
黑色SUV停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他指尖夾著支煙，煙霧在昏暗的車廂裡繚繞，把儀錶盤上的時間映得模糊，晚上九點四十，吳所畏這星期第五次加班到這個點了。
池騁給吳所畏發去訊息，【我在你樓下，下來。】
手機震了震，是吳所畏回復的訊息：【剛改完最後一版圖，馬上下來，最多半小時。”】後麵跟了個齜牙的表情包，透著點討好的意思。
池騁嗤笑一聲，回了個“嗯”。煙灰彈在車載煙灰缸裡，發出輕微的“簌簌”聲。
他知道吳所畏在忙什麼，那小子不知抽了哪門子風，非要辭掉現在工作自己開工作室，說“上班賺的錢夠不上給我媽買大房子的零頭”，這陣子天天泡在公司，不是改圖就是跑工商，回家時身上總帶著股速溶咖啡和列印墨的味，沾著滿身的疲憊，倒頭就睡，兩人躺在一張床上，都像隔著條楚河漢界。
十點零五分，寫字樓大門裏終於晃出個熟悉的身影。吳所畏揹著個半舊的雙肩包，衝鋒衣的拉鏈拉到頂，隻露出點鼻尖，走路時肩膀微微內扣，顯然是累狠了。
池騁沒按喇叭，就看著他裹緊衣服往車這邊跑，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像隻炸毛的貓。
“等久了吧？”吳所畏拉開車門坐進來，一股寒氣裹著他身上的墨味湧進來，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最後那個甲方太能磨了，改了八遍還說不滿意，我差點把電腦砸他臉上。”
池騁沒接話，隻是把副駕的暖風開到最大，又從後座拎過條毛毯扔給他：“披上。”
“不用，我不冷……”話沒說完，就被池騁冷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吳所畏悻悻地抓起毛毯裹在身上，毛茸茸的邊緣蹭著下巴，才覺出渾身的冷意，“你怎麼突然來接我了？”
“再不來接，我怕你直接睡公司了。”
池騁發動車子，輪胎碾過積水的路麵，濺起的水花打在護欄上，“工作室的事，就不能緩緩？你這連軸轉，是想把自己熬死？”
“緩什麼緩？”吳所畏立刻坐直了，眼裏閃過點執拗，“現在不拚什麼時候拚？我媽現在年紀大了，我得抓緊時間了，賺到錢讓他享福，要不然等人問起來，我總不能說還沒夠買個廁所吧？”
他說著又有點泄氣，往椅背上一靠，“再說了，早點弄起來，早點賺錢，到時候……”
“到時候給你媽買大房子，然後呢？”池騁打斷他，語氣聽不出情緒，“然後忙得連家都不回，跟我這房子住成合租室友？”
吳所畏噎了下，沒吭聲。車廂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暖風呼呼地吹著。
他知道池騁這是不高興了，可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趕緊把工作交接完，然後去弄自己的工作室，還有註冊流程、啟動資金、客戶資源，實在沒精力琢磨這些彎彎繞繞，隻能含糊地說：“這不是剛開始忙嗎？等走上正軌就好了。”
池騁沒再說話，隻是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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