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便宜侄子的一頓輸出,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秦稷一麵為自己在江既白麪前岌岌可危的身份問題發愁,一麵難得地因為如何處置這便宜侄子和他的一雙兒女犯了難。
對於第二個問題,朝臣們也各執一詞,吵成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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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認為謀逆之舉,若不嚴懲,恐天下宵小效仿的。
也有認為當適當施恩,以昭陛下仁德,使天下歸心的。
帝王久居上位養成的無情與冷酷告訴秦稷,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最好全殺了,一勞永逸,以絕後患。
一點不滅的良知又提醒他,稚子無辜,不可濫殺。
秦稷揉了揉眉心,坐擁天下,生殺予奪,短時間內手上的血沾多了,就難免添上幾分戾氣,人命也彷彿變成了一個個冇有溫度的數字,張口就能剝奪。
就連邊玉書那麼遲鈍的小子,這幾日都感覺到了一點氣氛的異樣,體貼地關心了秦稷好幾次。排解不成,反而又說錯話,吃了小懲大誡的二十板子,被秦稷轟去腫著屁股用功了。
福祿十分有眼力見地湊到跟前,替秦稷按摩太陽穴,「明日便是邊公子的休沐日,陛下若是心煩,不如去聽聽局外人的看法?」
秦稷倒是也想聽聽江既白的意見,隻是一想到江既白,不免又想起沈江流那個定時炸彈,更覺頭疼,「沈江流這幾日去過江府嗎?」
扁豆從陰影處竄出,「回稟陛下,自他從寧安回來後還不曾,隻給江大儒去過幾封信。」
同在京城,沈江流不登江既白的門,反倒寫什麼信?
秦稷心中嗤笑一聲,便宜師兄有膽子惹事,冇膽子去見毒師,明日倒未必會和他撞上。
保險起見,秦稷招來親衛林綏之交代,「沈江流此次治水有功,隻是久不在京城,難免有諸多不適應之處。你明日帶他四處逛逛,好生熟悉一下京城的環境,免得他一個不慎,又叫言官彈劾了。」
林綏之是在峪山和商景明一同被他選出來的人,在他身邊做親衛,本事不錯,為人沉穩可靠,不管怎麼想去絆住沈江流的腳,都比邊玉書那小子靠得住。
秦稷暗道,怎麼著也得要耗他個一整天,免得在江既白那小宅子裡撞上。
以後怎麼樣還得再想想,先把迫在眉睫的休沐日糊弄過去再說。
看來陛下對沈大人有留京重用之意,林綏之感嘆於陛下對沈大人的看重,竟連這種小事都吩咐得如此妥帖,連忙應道,「是。」
…
第二日便是邊玉書的休沐日。
有林綏之替他絆住沈江流的腳,秦稷放心地跑去了江既白的小宅子裡,想聽聽「局外人」的意見。
冇有張口就問,耐著性子聽了近兩個時辰的講學,直到用過午膳後,秦稷讓門房李叔從他馬車中取出一件嶄新的狐狸皮大氅送給江既白。
「入冬了,天氣越來越冷,我之前在峪山獵了幾隻狐狸,讓人趕製了這件大氅出來,正好派得上用場,您試試看合不合身。」
怎麼樣,毒師。
朕可比那從寧安回來好些天,卻連您的麵都不敢來見上一麵的便宜師兄體貼多了吧?
江既白冇想到自己這嬌生慣養的小弟子能有這份心,指尖撫摸柔軟的狐狸毛皮,拎著領下一抖,展開大氅披在身上。
江既白麪上劃過一絲清淺的笑意,「多謝你的禮物,為師很喜歡。」
尺寸剛剛好,雜色整皮狐氅也不算太貴重,這是弟子的一片心意,他冇有推脫,坦然收下。
秦稷滿意地看著江既白將狐皮大氅小心收起來,這可是他親手獵的狐狸,多大的殊榮,便宜這毒師了。
送完禮,秦稷順道給便宜師兄又上一遍眼藥,「陛下此番雷厲風行地處置了寧安那些人,不但冇有追究沈江流殺寧安佈政使之事,反倒有將他留京重用的意思,老師放心。」
您看你的小弟子多麼英明、多麼大度,不與您那惹禍精似的大弟子一般見識。
話音一落,秦稷便見江既白臉上笑容淡了幾分,甚至聽到一聲若有若無的冷笑。
這是秦稷頭一次聽到江既白冷笑不打顫反而幸災樂禍的,但他也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再多說兩句,以這毒師的敏銳,火說不定就要燒到他自己身上了。
於是見好就收,借著前麵提到的峪山秋獵、寧安貪墨案切入了今天的正題。
秦稷故意拉長語調「感慨」道,「冇想到睿安郡王竟然會夥同寧安佈政使刺殺陛下,如此狼子野心,真教人膽寒。」
聽他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突然又怪聲怪調地感慨起睿安郡王刺殺之事,江既白意識到秦稷醉翁之意不在酒,於是合上衣物箱籠,看向他,「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和我說?」
秦稷咬住下唇,麵色「幾經變幻」,像是在內心經歷了一場天人交戰,半晌才下了什麼決心似的緩慢開口,「我向陛下進言了一件事,不知道做的對不對,心有不安,想聽聽您的意見。」
江既白見小弟子這番慌張神情,又聽他提起向陛下進言,眉頭微蹙。
他是知道邊飛白有多膽大包天的。
剛做伴讀就敢在陛下麵前拿幾篇不堪入目的文章糊弄說要「藏拙」。
中秋宮宴替陛下遮掩醜事,更是禦座都有膽子去坐上一坐。
峪山救駕又得了陛下信任,幾次三番提起沈江流時,言辭之中都大有可以影響陛下決定的邀功之意。
這番冇底的樣子,還不知是向陛下進了多膽大包天的諫言。
看著小弟子不安甚至有幾分慌張的模樣,江既白壓下心中的不愉,把住他的肩,緩和聲線安撫道,「先別慌,告訴為師,你向陛下諫言了什麼?」
「不論對錯,我總能給你一點可供參考的意見。」
江既白安撫他的樣子稱得上溫柔,秦稷永遠會為這樣的嗬護觸動,「不安」之色恰到好處地消失,「複雜」慢慢爬上眼眸。
他直視著江既白的眼睛,動了動喉頭,緩緩地說,「陛下正為如何處置睿安郡王和他的一對兒女犯難,我勸陛下……要斬草除根。」
秦稷的眼眸中,對麵扶著他肩膀的人神色一點一點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