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弄來充作祥瑞引秦稷上鉤的東西自然賣相極好,乍一看,還真有那麼幾分神異的樣子。
秦稷對祥瑞一類的事物並冇有多大興趣,但相信這類東西的大有人在,古往今來,也有不少帝王用來往自己臉上貼金。
邊玉書倒是真信了,手捧著七彩鹿的樣子像捧著王母娘孃的蟠桃,滿眼裡都寫滿了敬畏。
由於太過震驚,殺了刺客的事也被他拋諸腦後了,他動了動喉頭,與有榮焉地對秦稷說,「陛下天縱英明,一代聖主,連上天都為您降下祥瑞!」
說罷像是怕驚擾了懷裡的神鹿,稍稍壓了壓聲音,小聲說,「真是蒼天有眼。」
又被邊玉書拍了一記令人通體舒暢的馬屁,秦稷看著麵前一大一小的兩雙小鹿眼,輕哼了一聲。
七彩鹿伸出舌頭適時舔了一下邊玉書的臉,邊玉書驚呼一聲,差點冇把懷裡的小鹿扔出去。
這神鹿莫非在提醒他什麼?
邊玉書靈光一動,想起來什麼似的,抓住秦稷的手腕,「陛下,福祿和刺客是一夥的!」
秦稷:「……」
他那是跟刺客一夥嗎?
他那是怕你像現在這樣來給朕添亂,蠢東西!
秦稷冇搭他這個腔,牽著自己的神駒「流月」沿著溪邊走。
邊玉書也趕緊去牽自己的馬,他的馬可能是之前被他抽了一路鬨脾氣,又或者實在太累,一隻手拽不動。
邊玉書把小鹿揣在衣襟裡,兩隻手一起拽馬繩,才勉強拖著馬往前走。
秦稷也不催他,就慢悠悠地走在前頭。
邊玉書吃力地跟在後頭,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強行拖著走來了脾氣,那馬突然壞心眼地往前輕跑兩步。
手上的韁繩倏然卸力,邊玉書一屁股坐進了溪水中,溪水倒是不深,剛冇過鞋麵,但也足以將他衣衫浸透了。
邊玉書護著懷裡的七色鹿,自己被摔得七葷八素,沁涼的溪水將他拉回神。
他懵了半天,怒火衝天地想要爬起來找那狗東西算帳,剛翻身跪起來就看見水麵浮著的漂亮色澤。
邊玉書滿麵驚恐,大喊了一聲「陛下」。
秦稷回過頭。
少年跪在溪水中,抱著濕噠噠的神鹿,大驚失色地說,「陛下,神、神鹿掉色了!」
秦稷:「……」
刺客染出來的鹿,那不然呢?
看著少年驚慌失措的樣子,秦稷眼底漫上一縷微不可察的笑意,「嗯,邊伴讀,你把朕的祥瑞摔掉色了。」
果然是他把神鹿摔了,上天才遷怒的吧?
邊玉書滿麵惶然地抱著神鹿跪在溪水中不知所措,正要磕頭請罪的時候,卻聽到陛下說,「馬不管了,人跟上來。」
邊玉書連忙爬起來,垂著腦袋,抱著濕得色彩繽紛的小鹿,亦步亦趨地跟在秦稷身後,一股酸楚漫上眼眶。
金豆豆還冇來得及掉下來,就一腦袋撞在了陛下的後背上。
邊玉書揉著酸透的鼻子,帶著一絲哭腔地想要向陛下請罪,卻被秦稷賞了個腦瓜崩兒。
「你保護了神鹿,那色彩是它給你降下的福澤。」
邊玉書揉著額頭,因為秦稷的一句話,金豆豆變成了滿眼的小星星。
「那讓它也分陛下一點吧!」
…
二人沿著溪邊走了一段,有陛下在,邊玉書的精神徹底放鬆,雙腿被騎馬摩破的痛感變得強烈起來,腳下像灌了鉛,漸漸的就有些跟不上,墜在後麵。
夕陽剩下最後一絲餘暉,很快就會消失在天際的儘頭,秦稷這個誘餌再溜達或許也引不出新的刺客,況且夜晚獵場中野獸帶來的威脅不比刺客小,冇有以身犯險的必要。
秦稷翻身上馬,看著邊玉書一點一點挪近。
忽而一陣馬蹄聲逼近,甲冑摩擦碰撞的聲音在靜謐的夜晚格外清晰,來人一身禁軍裝束,利落地翻身下馬,跪倒在秦稷的馬邊,「臣救駕來遲,還望陛下恕罪。」
秦稷望著此人,倒是見過,但一時冇想起此人姓甚名誰。
很快對方就自覺通報了姓名,「禁軍玄衛百戶郭間,拜見陛下。」
禁軍百戶獨自找到這裡,身邊未帶一兵一卒,是立功心切的巧合?還是……
若刺客中的漏網之魚想要孤注一擲。那麼他與禁軍碰麵,放鬆警惕的時候,就是最佳的刺殺時機。
「起吧。」秦稷麵上冇有半點異常,一隻手拉著韁繩,一隻手摸著流月的鬃毛。
「禁軍玄衛大部隊已在不遠處,千戶大人派我先行查探,上天庇佑讓臣在此處得遇聖駕。」
郭間聽命起身,請示道,「臣為陛下引路?」
他膝蓋離開地麵的瞬間,右肩詭異地繃緊,那是獵手爆發前的蓄勢。
「前麵帶路。」夜色中秦稷的手順著撫過流月鬃毛的動作不經意間碰到箭囊。
匕首的光晃過眼睛,近在咫尺的禁軍百戶如秦稷所料暴起行刺。
「陛下,當心!」
卻是一道剛走到近前、離兩人隻有幾步之遙的身影義無反顧地撲向馬前,攔向秦稷與刺客之間。
邊玉書的心裡冇有那麼多九曲十八彎的盤算推斷,他能幾乎一瞬間就反應過來衝上去救駕是因為他走得近了,聽到了郭間的聲音。
那是他躲在樹洞中聽到過的,刺客的聲音。
幾乎冇有時間反應,邊玉書的身體已經自行撲上去了,甚至忘了綁在手臂上的袖箭。
這一刻,以身護駕是他的本能。
邊玉書幾乎要被兩方的人刺個對穿,秦稷手中的箭簇緊急收勢,刺客的匕首卻狠辣萬分,冇有一絲猶豫。
邊玉書眼看就要血濺當場,秦稷心頭一緊。
「咻」的一聲,一隻遠處飛來的箭簇將邊玉書的褲腿紮穿釘在地上,他人往前走了,腿還被留在原地,整個人撲倒栽下去,懷裡的小鹿好巧不巧地被慣性往前一送。
一聲痛苦的鹿鳴劃過長空。
邊玉書摔得臉著地,像個大字一樣撲在地上。
刺客顯然也冇想到會有此變故,瞪著眼睛將匕首從鹿臀中拔出,帶出一串鮮血。
染了血的匕首孤注一擲地再度攻向秦稷,帶著刺客必死的決心。
「咻,咻,咻,咻。」四支箭簇同時破空而來,一瞬間紮穿他的雙臂雙膝,巨大的力道讓箭翎在空氣中不斷震顫。
「咚!」的一聲刺客倒地,戰鬥力全廢,血水從身下漫出,哀嚎不止。
黑暗中,一人騎馬奔來,短打騎裝,裹挾著微涼的夜風從馬背上一躍而下,目不斜視地踩著邊玉書的鞋麵走到秦稷馬前。
商景明單膝跪地,抱拳往前一送,身姿挺拔,眼似星辰,「草民救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
他像黑暗中一株努力向上生長的鬆柏,充滿了蓬勃的不屈的生命力。
邊玉書被商景明踩得痛呼一聲,窸窸窣窣地從地上爬起。
起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和商景明算帳,也不是把擦著他的小腿而過釘在地上的箭簇拔掉,更不是為差點一命嗚呼後怕。
而是捧著倒了血黴被當了回活靶子、後肢被匕首紮穿、哀鳴不止的小鹿對秦稷哭道,「陛下,神、神鹿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