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硯清的話音一落,三人圍成的小圈寂靜無聲。
顧禎和神色複雜地看了方硯清好幾眼。
他雖然付了銀子,但這是他付了銀子就能聽的話嗎?
這方硯清也太敢說了,言辭毒辣,一針見血,難怪能和沈江流沈大人處到一塊兒去。
什麼「被禦史噴幾句又怎麼了?少塊肉了嗎?」這要是傳出去,不說大逆不道,也足以引來無數的非議,甚至招來禍端。
偏偏這還是在春闈前,方硯清難道就不怕斷送前途嗎?
黜落!黜落!
秦稷帷帽下的臉色黑如鍋底。
好你個方硯清,目無君上,口出狂言!
蛐蛐朕的事,還敢收朕的錢?
朕要誅你九族!
秦稷默不吭聲地轉身就走。
顧禎和的謹慎與圓滑註定他做不來這樣的事,但不妨礙他對這類人高看一看,他略略一拱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方兄放心,在下已然全忘了。」
方硯清捋了捋書箱的竹編揹帶,裝傻道,「顧兄這是何意,我有說過什麼嗎?什麼忘不忘的?」
顧禎和:「……」佩服
山裡的風吹動帷帽的素紗,也驅散了秦稷心頭的一點躁意。
他臉上黑黢黢的神情一點一點變得平和、堅定。
從聽到那小姑娘質問起,他的心口就像一直壓了一塊大石頭。
在山下的時候,方硯清告訴那小姑娘他登基的時候年齡還小。
顧禎和補充,說他親政還不過兩年。
秦稷用他們的話開解自己,心想:是啊,他需要時間。
可他無論如何都搬不開心頭的巨石。
他自認為已經足夠努力了,他的治下卻仍有這樣的冤情。
這還是那祖孫二人堅持不懈要為家人洗刷冤屈,千裡迢迢入京,歷經千辛萬苦才最終好運地撞到了他的麵前。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這樣的事隻會更多。
方硯清剛纔那些話固然刺耳,無視他這些年的付出,無視他的「委屈」,像把刀精準地紮在了最令他沉痛的部分。
可他卻也理清了一件事。
從他六歲坐上那個位置起,無論他是不是擔負起了沉重的責任,是明是昏,黎民禍福都已經與他深深繫結了。
天下安定受到讚頌愛戴的是他。
有不平之事被百姓怨懟的也會是他。
去分析這「鍋」到底應該是誰的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不論是官員欺上瞞下付主責,還是他受到矇蔽付主責。
出現這件冤案的根源在於敢說真話的人太少了。
派去調查寧安貪墨案的官員揣摩他的心思、喜好行事,矯枉過正,寧可錯殺,不敢放過。
寧安的官員嚇破了膽,隻想著把事情掩蓋下去,粉飾太平。
是一個兩個的官員蠹蟲如此嗎?
是上上下下的風氣如此。
隨著他的威權越來越重,看他臉色行事的人隻會越來越多。
如果他不及時表態,阿諛諂媚、粉飾太平隻會蔚然成風,愈演愈烈。
三年、五年,他能保持頭腦清醒,不被奉承得飄飄然,不剛愎自用、獨斷專行。
那麼十年、二十年呢?
正如方硯清所說,禦史的職責本就是風聞奏事,麵刺君過。
被禦史噴幾句不能怎麼樣,也不會少塊肉。
甚至他還可以憑藉此案、憑藉沈江流,撕開一道口子,讓那些因畏懼「打聖上臉」而噤若寒蟬的官員知道他的態度,知道不會因陳述事實而遭殃,隻會因粉飾太平而獲罪。
心中的巨石像崩開了一條口子,鑽入牛角尖的思緒如退潮般回頭,秦稷跳脫出情緒的旋渦,用更加理智的角度俯視自己。
那小姑孃的經歷固然令他痛心,但他不可能永遠沉浸在一人一事一件冤案的情緒裡。
事情已然發生,他真正該做的事是扭轉風氣,為蒙冤者洗刷冤屈,讓更多的人敢於站出來說話,讓更多被掩在「天下太平」四個字之下的疾苦,也浮現在水麵之上。
他要的不隻是一個沈江流,而是即便冇有沈江流,各級官員也要敢說話,敢做事,敢糾正。
被罵了冇什麼,重要的是能被罵中得到什麼,該怎麼利用,讓事情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
他是大胤君王,不論是稱頌他的人,還是麵刺他的人都要為他所用。
稱頌他的,能凝聚人心,彰顯威德,讓天下人臣服在他腳下。
麵刺他的,隻要能切中要害,便是苦口良藥,能助他明辨真相是非。
他既要有海納百川的胸襟,又要有駕馭群言的手腕與魄力。
既不可剛愎自用,也不可偏聽偏信、因幾句難聽的話失了方寸。
虛懷納諫、乾坤明斷,這是他的聖君之道。
心念一定,思緒豁然開朗,前路如何已有定計。
秦稷的雙眼宛如被拂去烏雲的寒星,堅定、沉靜。
…
詩會進行的場所,在山中沿著溪水蜿蜒而下的一片樹林中。
潺潺的流水聲順著微涼的春風鑽入幾人的耳朵。
秦稷等人聽得一眾學子的交談聲、笑聲甚至夾雜著琴聲,好不熱鬨。
等他們順著聲音走到溪水邊,隻見林間的一片開闊之地。
溪水的兩側一張張小木案次第排開,上置瓜果、點心,筆墨等。
三五成群的學子圍坐在一起,或品評文章,或即興賦詩,或眺目遠望,或高談闊論。
氣氛熱烈又不失風雅。
秦稷幾人的到來,尤其是秦稷那身「江大儒」同款,剛一現身就引來了不少注目。
除了和秦稷他們一同登山的學子,其他人並不知道他瀟灑救人的事跡。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嘖嘖稱奇,有人乾脆笑出了聲。
「孫兄,你看我說什麼來著,這次打賭是你輸了。」
姓孫的學子搖了搖頭,拍著大腿,「冇想到還真有人去買這身衣服,我還道那鋪子今天開不了張,看來還是人外有人,失策了,失策了,我自罰三杯。」
「光罰三杯不夠,至少還得寫詩三首。」
孫姓學子苦笑,「你明知道我不擅長寫詩,就別為難我了。」
秦稷自顧自地找到上遊一處視線極佳的空位坐下,正好能夠縱觀全場,讓他將眾學子儘收眼底。
他這麼一坐,吸氣聲此起彼伏。
立刻就有學子滿麵笑容地揶揄道:「這位置是本次詩會的牽頭人謝兄專門為一位貴客準備的,『江大儒』你要是本尊,讓你坐坐倒是可以。」
「冇準他就是真的呢?」有人起鬨。
笑聲此起彼伏。
但不乏也有較真的,「又是穿江大儒當年同款的衣服,又是故意搶占貴客的座位,不過譁眾取寵之輩!」
一名身穿葛布衣的青年笑容款款而來,他垂手一揖,然後指著溪流對麵下方的另一處木案,「這位兄台,在下謝星眠,實不相瞞,這是我為老師準備的座位,隻是……他還暫時未至,這才空了出來。
兄台若是不介意,你看對岸那處如何?視野同樣開闊,觀景角度也別有韻味。」
牽頭人……
這不是裴漣的師兄嗎?
顧禎和嘴裡那個棄文從商,差點冇把他老師氣出個好歹來,後來被逐出師門的。
還叫著老師呢……
而且那個「暫時未至」聽著總一股子心酸味。
秦稷看他簡直就像看將來的自己,不免有點物傷其類。
他非常好說話的起身換了個位置,「有何不可?」
剛剛坐穩,顧禎和和方硯清又不知道從哪裡湊過來了。
緊接著,伴隨著一陣噓聲響起。
石階處又浮現一道頎長的身影。
白衣飄飄,頭戴鬥笠。
幾乎一瞬間,秦稷感覺到眾人的視線,像是織布的梭子一般,在他和石階處那人之間往復來回。
「孫兄,你看又來一個,臥龍鳳雛,你是不是該罰酒,繼續罰酒!」
孫姓學子微醺地搖頭,「真冇想到還有高手,早知道不和你賭了。」
秦稷眯著眼睛看過去。
朕倒要看看是誰穿著毒師的同款衣服招搖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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