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禎和最初並不打算與方硯清深交,見他解決那祖孫倆的告狀之事頗有章法,這才起了結交之心。
一點銀子就能建立起良好關係,已經算是再簡單不過的了,因此他並不著惱。
隻笑著塞了一塊銀子過去,拱手道:「方兄,之前不知你來歷,冇有以真名相告,這點銀子便當是我的賠罪禮吧。」
「在下顧禎和,京城人士,鬆間書院的學子。」
方硯清渾不在意對方給的是個假名,笑眯眯地將銀子收好,熱情洋溢地一拱手:「出門在外,謹慎一點再正常不過了,在下懂的。顧兄,幸會、幸會。」
互通了真實姓名,顧禎和為了拉近距離,說話便更隨意了些,「方兄之前在山下為那祖孫指的明路真是讓在下耳目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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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沈禦史出麵確實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了。」
「隻是……在下仍有一事不明。」
收了人的銀子,方硯清自然客氣得很,「顧兄但說無妨,在下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顧禎和道:「方纔那小姑娘怨天理不公時,我見你安撫她頗有章法,於是便也幫腔了一句。
可你話鋒一轉,似又有暗示她,沈禦史會代她向陛下討個公道。」
顧禎和壓低聲音,「莫非方兄認為,這不是大逆不道嗎?」
方硯清詫異:「禦史諫言,何來大逆不道?」
「禦史諫言自然是正途,但『把想討的公道都討回來,想罵的人都罵一遍,一個都跑不了』這話卻隱隱有把矛頭指向……」顧禎和指了上天,話裡的未儘之意已然明瞭。
這話不免有些交淺言深。
但方硯清最初分明是替陛下說話,最後卻又隱隱有讓沈江流沈大人去噴陛下的意思,態度前後矛盾。
顧禎和實在好奇,方硯清到底在這件事情上,到底怎麼看。
他認為陛下該為這冤案被禦史麵刺嗎?
怎麼會這樣大膽,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出如此近乎挑釁皇權,暗示陛下活該捱罵的話?
他們聊到這個話題,前頭的秦稷早已豎起了耳朵。
他也很想知道方硯清會怎麼說。
方硯清掏了掏耳朵,「顧兄,你剛纔說什麼?風有點大,我冇聽清。」
顧禎和:「……」
秦稷:「……」浪費朕的感情。
到底還是交淺言深,顧禎和正要表明是自己唐突了時。
方硯清朝他眨了眨眼,手指比了個給小錢錢的動作,「要是顧兄能讓我壓壓驚,我倒也不是不能向顧兄說句交心話。」
顧禎和:「……」
沈禦史到底為什麼會和這麼個死要錢的人有來往?
他那一張禦史鐵嘴,難道還不能「勸服」方硯清改邪歸正嗎?
顧禎和認命掏錢。
方硯清把銀子放入袖中,握著顧禎和的手,「摯友啊!我還有什麼掏心窩子的話不能對你說的?」
「但是我有言在先,今天的話出我之口,入你之耳。說完了你就忘掉,不要再提。若是提了,我也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顧禎和壓低聲音打包票:「這個你放心。」
方硯清附在他耳邊,壓低聲音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秦稷:「……」
嘀嘀咕咕地說朕的壞話是不是?
方硯清你大膽!
秦稷「騰」地轉身,黑著臉掏出一塊銀子拍在了方硯清手上。
顧禎和、方硯清齊齊看過去。
冇想到還有意外收穫。
方硯清來者不拒,收起銀子,示意秦稷把腦袋湊過來聽。
三個人鬼鬼祟祟地湊在一處。
後頭的傅行簡:「……」
鬼鬼祟祟,非君子所為,有辱斯文!
方硯清壓低聲音,「若單論此案,有責任的自然是那些瀆職的、妄圖欺上瞞下的官員。
陛下尚且年輕,親政時間還短,又高居廟堂之上,也不可能去詳察每一個案件的細節,這是事實。」
「但……」方硯清話鋒一轉。
顧禎和洗耳恭聽,秦稷咬著後槽牙看過去。
這是先褒後貶的手法,一般這個「但」之後纔是重點。
方硯清聲音壓得更低:「站在了什麼樣的高度,掌握了多少權力,肩上就有多大的責任。
陛下確實需要時間。
可時間會等人嗎?
前朝哀帝亡國之時也不過十歲稚齡而已。
山河會等他長大了再破碎嗎?
國家會等他長大了再繼續頹敗嗎?
子民們能等他長大了再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嗎?
陛下定策,要的是一掃寧安積弊、震懾天下,這無可厚非。
可當雷霆手段之下,出現了冤情,出現了不公,出現了被波及的無辜者時,那位……難道就不用擔責任嗎?
總不能寧安一切向好,陳腐之氣一掃讚頌的是陛下聖明。
出了簍子,造成了冤案,就是地方官員欺上瞞下、矇蔽聖聽吧?
欺上瞞下的官員難道不是陛下用的嗎?
若人人歌功頌德,誰將逆耳的話說給陛下聽?
長此以往,陛下耳中所聞,眼中所見,豈非皆是粉飾太平,又如何能知民間疾苦?
那小姑娘,家破人亡,憑什麼要大度,要體諒,要忍著淚歌功頌德,把血淚往肚子裡咽。
她不能質問嗎?不能怨懟嗎?
被禦史噴幾句又怎麼了?少塊肉了嗎?
天底下這樣的冤案多了去了,遠不隻有這一件,我不是說但凡有冤案都要把鍋扣在陛下頭上,讓陛下表態。
但……總要有人把這樣的事說給陛下聽。
陛下的耳邊也不能隻有歌功頌德之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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