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稷半垂的睫毛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顫,複雜之色被儘斂在眼底。
從冷宮皇子到傀儡皇帝,很小的時候起,他就知道自己不能犯錯。因為一步踏錯,便是屍骨無存;一子落偏,滿盤皆輸。
於是步步為營,機關算儘,十年蟄伏,雷霆一動,而天下皆驚。
如今他禦極天下,更知道自己肩上擔負的是什麼。
大胤繁花似錦的江山如一座外表光鮮內裡朽壞的樓閣,雖然不乏願以身骨為樑柱的忠義之士,但再也經不起太多折騰了。
他宵衣旰食,夙興夜寐,對自己的要求到了苛刻的地步。
因為他不光要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使百姓安居樂業、豐衣足食;更要讓八方臣服,四海歸心,要史書上留下他濃墨重彩的一筆,要他秦稷的生平不再是冷宮裡朝不保夕的落寞皇子,而是威震天下的大胤中興之主,德被蒼生的一代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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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江既白的話像是一片羽毛輕輕地撓了撓秦稷繃緊的神經,讓他腦海裡的弦倏然找到了一個鬆弛的藉口,一個可以稍作休憩的時機。
作為大胤的君王,他必須時時警醒,不允許自己行差踏錯。
可作為江既白的徒弟,邊玉書和商景明的老師他可以不那麼完美。
他也可以犯錯。
秦稷向來不是多感性的人,一念通達,便迅速調整過來,他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哼哼道,「是您對自己要求太低了,您倒是嘴皮一碰,一句道歉就算了,敢情痛的不是你。」
秦稷壞心眼地瞥了江既白好幾眼,看得江既白有些莫名,不過小弟子這模樣情緒看上去倒是好轉了不少。
他的埋怨江既白就當是撒嬌了,正要出言再寬慰兩句,就見小弟子兩眼放著光,伸手扒拉他腰間的「配飾」。
秦稷:「要不您讓我打回來?」
好徒弟有福氣怎麼能藏著掖著,當然要有福同享啦!
江既白:「……」倒反天罡。
他淡淡掃向小徒弟的爪子。
秦稷悻悻地鬆開手,「開個玩笑,您這人也真是,怎麼開不起玩笑?」
江既白把手放到腰間,把配飾」拽下。
秦稷一溜煙從屋頂順著梯子竄下去,憤憤道,「說好的及時糾正,不要一錯到底呢?」
江既白慢條斯理地把配飾係回去,悠然從梯子上下來,把手爐從秦稷手中收回,「開個玩笑,你這人也真是,怎麼開不起玩笑呢?」
秦稷:「……」
熱乎乎的暖爐被搶走,秦稷曲了曲空落落的手。
他突然矮下身子,三下五除二地把邊上剛落下的厚厚一層雪往江既白靴子上一堆,兩隻腳全埋住。
秦稷埋完就跑。
江既白乾脆蹲下,放下手爐,順手團了幾個雪球,挨個照著小弟子逃跑的背影丟過去。
個個追殺龍臀。
秦稷左閃右避,還是中了一下,捂著傷處,一蹦三尺高,「做老師的不能太斤斤計較,你為老不尊。」
毒師,丟個雪球這麼大力氣,你石鎖是真冇白煉。
年未滿三十的老人家將兩隻靴子從鬆軟的雪堆中拔出來:「做徒弟的不能太無法無天,你想想以後。」
秦稷:「……」
毒師,你敢公報私仇,朕就砍了你。
一通嬉鬨,師徒二人弄濕了衣衫鞋襪,回屋換了身乾淨的衣衫後,麵對麵地坐在火爐邊喝薑湯。
秦稷穿了一身江既白的衣服,慢吞吞地喝著有點辣嗓子眼的薑湯,突然冷不丁地說了一句,「謝謝您。」
江既白知道他謝的是什麼,臉上劃過一絲極淺的笑意。
雖說師徒之間不必言謝,麵對小弟子的誠懇,他還是從善如流地應下,「嗯。」
「我今天要早退。」秦稷突然申請。
江既白冇問他要去乾什麼,隻往手爐裡新添了一點炭遞給他,「生辰快樂。」
秦稷這次不再被愧疚所困宥,他隻把這聲祝福好好珍藏,並打算將這份老師對徒弟的祝願依樣畫葫蘆地傳遞。
…
離開江宅,秦稷冇有直接趕去邊府,而是去了東市。
他站在東市的大街上,摸著腰間的玉佩有些發愁。
江既白送的賀禮他自然不會轉贈給邊玉書,這不僅是對毒師心意的褻瀆,也是對便宜徒弟的敷衍。
可送什麼呢?
作為一國之君,從前選禮物這種事哪裡需要他親自去辦?吩咐下去一聲就可以了。
可他是要作為老師送邊玉書一份生辰禮,而不是作為大胤君王賜給邊伴讀。
依樣畫葫蘆地送一塊玉佩?
已經來不及雕特定的圖案了不說,拾人牙慧的事他也不想乾。
況且邊玉書的生辰有些特殊,那小子指不定躲在什麼地方哭鼻子呢,得哄。
秦稷嘆氣。
真是麻煩的小子。
秦稷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清了清嗓子。
扁豆現身,「陛下。」
「商景明的生辰是什麼時候?」
從前既然要用商景明,秦稷自然讓人去調查過他,如今這小子也算是他的二弟子,他不和毒師似的偏心眼,打算一碗水端平,不厚此薄彼。
畢竟,不患寡而患不均。
「十二月初七,他比邊公子大七天。」
那不是已經過了?
秦稷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正準備回想一下那天自己被什麼事耽擱了。
扁豆非常有眼力見地補充,「就是您罰了他六十杖並收他為徒的那天。」
秦稷:「……」
朕問你了嗎?該死的扁豆,多什麼嘴?
很好,兩個徒弟一個都冇跑,被他委屈了個遍……
這怎麼不算一碗水端平?
…
趕到邊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秦稷扶著牆,「扁豆。」
被遷怒扣了一個月月奉的扁豆兩眼失去高光地從黑暗中飄出來,遞給秦稷一身夜行衣。
秦稷默不作聲地換好衣服。
他的身份特殊不方便光明正大地參加邊玉書的生辰禮,但陪開山大弟子過個生辰,哄哄他開心還是可以的。
秦稷接過扁豆手裡的黑布,蒙上臉。
該說不說,一國之君第一次乾這種偷雞摸狗的事,還挺刺激的……
咳,不對,一國之君的國體不能丟,這裡冇什麼大胤君王,他隻是個平平無奇的蒙麵黑衣人。
按捺住心裡的躍躍欲試,秦稷問,「邊玉書現在在什麼位置?」
扁豆認命地躍上牆頭,幾個起落間消失不見,又很快折回來,「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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