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二人並肩坐在屋頂看雪。
雪片落在師徒二人的肩頭、髮梢,被體溫融成細小的水珠。
秦稷「哈」了一口氣,看著白霧在冷風中散開,隨口問,「今天不給我授課了嗎?」
江既白好說話的出奇,「看你,你是壽星,今天你說了算。」
要是這毒師平時也有這麼好說話就好了。
「我今天說什麼你都答應嗎?」
江既白側過頭,少年的睫毛上沾了一片晶瑩的雪花,臉上三分隨性、三分閒適,還有幾分意味不明,讓人看不出究竟是玩笑還是當真,「說來聽聽。」
「以後的每一個生辰……」視線相接的瞬間,秦稷到了嘴邊的話突然就不想說了。
騙來的承諾說得再多也安不了他的心,建立於海市蜃樓的風景再美也隻是泡影。
與其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誓言,不如用一顆熾熱的真心密織羅網,叫江既白念著他的好,掙不脫,放不下。
秦稷將捂得密不透風的大氅掀開一點,抓住江既白凍得有些僵的手指,大方地塞到了捂得暖烘烘的手爐上。
手爐的暖意從掌心源源不斷地傳來,小弟子的神情彷彿大發慈悲分出去幾塊地的土財主,滿臉都寫著——你賺大了,還不感恩戴德?
江既白臉上不知什麼時候就帶了笑,有點想摸摸小弟子的頭,「以後的每一個生辰……怎麼?」
秦稷吞吞吐吐,「您都可以給我表演#¥@%嗎?」
江既白冇聽清,「表演什麼?」
「徒手劈磚塊。」秦稷字正腔圓地重複了一遍,怕他又冇聽清,還附贈了一句解釋,「您力氣這麼大,一定很能劈吧?正好我的生辰宴也用不著請雜耍班子了。」
江既白:「……」
秦稷繼續滿嘴跑馬,「或者上刀山,下油鍋,胸口碎大石也行,我不挑的。」
被小弟子一通插科打諢,江既白冇有再追問下去,他倏然一笑,「倒還真有門功夫能給你表演。」
「什麼?」秦稷警覺地坐直身體。
「鐵砂掌。」
「這雪也冇什麼好看的,我先走了。」秦稷拍拍屁股,準備腳底抹油。
江既白順勢抓住了他的手腕,「陪為師再看會兒雪。」
秦稷與江既白對視了幾秒,片刻後敗下陣來,再次揣著手爐與他並肩而坐。
這場雪下得不小,這麼一會兒功夫,左鄰右舍的瓦片上都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色,師徒二人的髮梢也沾了不少晶瑩的雪片。
江既白的聲音就像雪中的一縷酒香,清冽中帶著些許暖意,「你今天情緒不對,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和我說說心事,也許說出來你會好受一點。」
當難過累積到一定的程度,往往隻需要一句關心的話就能讓情緒滿溢位來。
可這麼些年,秦稷築起長堤,加固心房,以為自己已經能夠將情緒的潮水攔得滴水不漏,修得喜怒哀樂不形於色,卻被毒師的一句話鑿出了一條縫。
潮水見縫插針地從縫中滲出,化作霧氣,陰魂不散地纏繞在眼眶裡。
秦稷用力眨了眨眼,試圖驅散眼裡的霧氣,詫異浮於臉上,「您怎麼會這麼說?」
明明是生辰,最害怕藤條的人一進屋就悶不作聲把藤條拍他桌上了。
換做平時,哪怕犯了錯,小弟子也要辯解出個一二三四五來。
今天卻一個字不解釋,直接認錯請他責罰。
若不是滿懷愧疚,又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後來更是三番五次地故意找茬,滿嘴跑馬地插科打諢,小徒弟極儘所能地掩飾異常的情緒,可越是如此,就越顯異樣,江既白對他的憐惜也就越深。
他對小弟子家裡的情況本就略有耳聞,更聽小弟子一字不漏地背誦過川西佈政使給陛下的上書。
邊飛白的母親是難產而亡,他的生辰,亦是他母親的忌日。
「飛白,你母親的離開,不是你的過錯。她那麼愛你,一定不希望你一直活在自責和愧疚中。」江既白的手指輕輕撣落秦稷發間的雪,便順勢落在他的頭上,掌心的溫度比手爐更暖,「她若在天有靈,看到你長成如今的模樣,一定會感到欣慰的。」
秦稷這才明白過來江既白誤會了什麼,可這誤會又陰差陽錯地讓他今日有些異常的行為得到了最完美的解釋。
因為對母親的愧疚,所以生辰日跑到江既白麪前找打。
因為是母親的忌日,所以哪怕收到了江既白的生辰賀禮也依舊顯得有些低落,始終提不起興致來。
因為是母親的忌日,他可以不必再偽裝,可以放任自己流露出愧疚與難過來。
秦稷半垂著眉目,不與江既白對視,聲音有些低啞,「可我連聲招呼都冇打,就讓您乾等了三個時辰。」
「偶爾為之也無不可。」
「最開始的時候,您不是這麼說的。」
「那時我不夠瞭解你,過於武斷了,老師向你道歉。」江既白看著眉目低垂的少年,聲音溫和如春,「你已經夠自律了,當初在宮中冇有及時捎信給我想必另有隱情。」
江既白嘆了口氣,「你不願意告訴我隱情其實可以直接說,冇必要說一些不著調的混淆視線,免得老師讓你受委屈。」
其實漸漸地接觸下來就知道了。
邊飛白聽他授課的時候從來都很用心,連個走神開小差的時候都冇有,更不要說辦起差事來廢寢忘食,對自己的要求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這樣自律的人,又怎麼會無緣無故地翹掉他的課?
今天上午也多半是事出有因。
當初冇有捎信隻是因為把江既白當個打手,不怎麼上心,並冇有江既白所說的隱情,秦稷喉頭動了動,有點堵,「我今天情緒不好,遷怒了好心祝我生辰快樂的小棗,又讓他受委屈了,是個不稱職的兄長。」
「委屈他了就去好好道歉,去彌補,小棗是個好孩子,他會理解的。」
「會為小棗的將來考慮,希望他拜我為師;知道他喜歡機關術數,會給他修工房。對比起很多人,你這個兄長已經做得很好了。」江既白喟嘆一聲,「人無完人,每個人都有被情緒左右的時候,哪怕是我,也會在教導你們幾個的時候不斷地試錯,偶爾讓你們感到委屈。過去錯誤已經存在,重要的是及時糾正,不要一錯到底。」
「飛白,你對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