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梁大夫灌了一耳朵偏心眼的埋怨,秦稷掀起眼皮,掃了眼床上的兩個傷員。
兩人並不知道梁大夫同他說了什麼。
邊玉書乖乖巧巧地睜著一雙小鹿眼望過來。
商景明似乎是想要向他行禮,但礙於梁大夫在場不好施為,半撐著身子,頷首以示尊重。
秦稷先看了看邊玉書的傷情,看得小伴讀麵紅耳赤,像隻被煮熟了的蝦子一樣拱了拱身體。
在心裡暗罵了幾句「冇福氣的小子」後,又緩步走到商景明床邊,拉下他的綢褲。
商景明的身體一瞬間僵硬成了一塊石頭。
秦稷對他緊繃的神色視若無睹,一撩衣襬在他床邊落座,然後朝梁大夫伸出手。
梁大夫愣了一會兒,靈光乍現,領悟到了秦稷的意思。
他從藥箱裡掏出藥膏遞給秦稷,絕口不提已經上過藥的事。
給完藥合上門退出去,梁大夫很有眼力見地把相處的空間留給「兄弟三人」。
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放下身段似乎打算親手給他上藥,木片沾上藥膏在瓷盒邊緣三兩下刮勻,細膩如霜的藥膏晃著商景明的眼睛。
哪怕鎮定如商景明,此刻也慌張到有些無措,他撐起身體想要阻攔,「陛下,使不得。」
秦稷隻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按在商景明後肩,就將武功高強的五城兵馬司指揮像塊木頭一樣定在原處不敢亂動。
沾著藥膏的木片動作輕盈地塗過破皮處,一股清涼將火灼般的痛感悉數鎮壓。
商景明渾身肌肉緊繃,無措到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一縷難以形容的情緒從心底升起。
這情緒像是破土而出的嫩芽,爭先恐後地試圖脫離暗無天日的土壤,追尋高懸於天空的太陽。
秦稷既然要用他,自然早已將商景明的情況查了個一清二楚。
他太知道從未得到過關愛的人真正渴望的是什麼了。
上藥不過順手為之,有收攏商景明忠心的打算不假,也未嘗冇有對這坎坷的少年的一絲欣賞與關愛。
「上任不到一月,京中的紈絝子弟們已有了幾分煥然一新的氣象。在這件差事上,你辦的不錯。」
這句話熟悉得讓商景明心頭一緊。
好在對比上次的陰陽怪氣,陛下這次的語氣和用詞要明顯和善許多。
這一次,確實是誇獎。
敲打之後的肯定彷彿一場及時雨,撫平了商景明對未來的不安。
他心中難以抑製地泛起一絲喜悅,又因為失職受罰,差點失去好不容易得來的重用機會有點謹小慎微。
他不敢得意,斟酌著用詞,博取秦稷的好感,「您願意再給臣機會,讓臣能夠彌補過錯,景明已是感激不儘,不敢再當您一句誇獎。」
「請陛下放心,臣必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揪出五城兵馬司內部的蛀蟲,給您一個交代。」
響鼓不用重敲。
這小子聞一知十,很清楚接下來要做的是什麼,做什麼能讓他滿意。
不像某個便宜伴讀,事事都要他耳提麵命。
對商景明博取好感的說辭,秦稷並不反感。
一個人過往的處境,會像烙印一樣反饋在他的一言一行上。
秦稷可以想像,商景明成長的過往裡,必定也曾像討好他一樣,小心翼翼地討好過他的父親,那位兵部侍郎。
隻可惜,結果看上去不怎麼好。
給他塗過一遍藥後,秦稷將藥膏隨手擱到一旁。
「朕不會因為你年輕冇有經驗就姑息你,自然也不會因為你一時疏忽而放棄你。」
「有危機感是好事,但不要患得患失。」
「你是朕看中的將才,隻要儘心辦事,將來自有你縱橫馳騁的廣闊天地。」
商景明喉頭微哽,心頭微熱,「是。」
蛇打七寸,大棒和餅都給到位了,秦稷心滿意足地起身。
他餘光一瞥,看見當了半天背景板的便宜伴讀,一下一下地戳著懷裡的枕頭。
嗯,有點酸不溜秋的。
順著邊玉書的視線,秦稷看到了擱在木幾上的藥。
秦稷:「……」
冇給你上過藥不假。
你那點福氣,又冇有破皮,難不成還想朕用手給你揉傷?
可真敢想,恃寵生嬌!
隔著薄被,秦稷一巴掌就招呼上去了,「第二回了,一點長進都冇有。」
「嗚~」
邊玉書抱著枕頭可憐巴巴地嗚咽一聲,像個受氣包。
小鹿一樣水汪汪的無辜眼神,戳著秦稷所剩無幾的良心。
禍不單行,另一邊榻上一道隱隱羨慕的視線飄過來。
秦稷:「……」
羨慕什麼?
羨慕一巴掌的福氣嗎?
你小子,還挺識貨啊!
…
端水是一門學問。
毒師是一種處境。
…
沈江流回到京城不久,添置了不少東西。
他讓宅子多添了幾分人氣後,便邀請了江既白來小住幾日為他暖宅。
此舉倒不是不懼江既白的武德,隻是一年未見,攢了不少想請教的,老師住在他府上,能免去不少往返的折騰。
沈江流在治水方麵頗有經驗。
師徒二人對著桌上的河渠圖討論了一會兒,都收穫甚豐。
沈江流正要喚僕人來添茶,聽得外頭一陣喧鬨,似乎還夾雜著幾聲雞鳴,便召來老錢問道,「外頭吵吵嚷嚷的,怎麼回事?」
「我正要稟報公子此事。」
「西市的瓦舍差人來,送了好幾籠子鬥雞,說是槽幫的大鬍子在瓦舍和公子提過,送來供公子賞玩的。」
話音一落,沈江流還冇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一道興味的視線已經從旁邊掃過來。
視線不輕不重,讓人毛骨悚然,渾身一緊。
我不是,我冇有,誰要害我?
江流大驚失色,正襟危坐,火速撇清關係,「絕無此事,他們是不是弄錯了?」
老錢見公子反應,一看江既白,機靈地給公子解圍,「我也正納悶著,公子平日裡冇有這樣的愛好,這不,立馬就過來稟報了。」
江既白見大徒弟神色不似作偽,率先起身,「出去看看。」
還真是送錯了。
瓦舍的人盯著沈江流左一看,右一看,確實不是先前的那幾位公子之一。
他覈對了一下地址後,一拍大腿,「錯了,錯了,看差了,是隔壁。」
「我就說方纔在瓦舍看到的那幾位公子中冇有您,抱歉,抱歉,打擾了。」
為首的人指揮著手下將鬥雞搬走,走之前看向旁邊那座別苑氣派的門楣,咋舌朝沈江流打聽道,「不知這隔壁住的是什麼人,這宅子可真是氣派啊。」
沈江流心裡一驚,還冇來得及阻攔,老錢已經嘴快禿嚕出去了。
「川西佈政使的兒子,說是姓邊。」
江既白:「……」
川西佈政使就一個兒子在京。
他那讓人不省心的小徒弟。
沈江流眼尖地發現江既白的眼神已經開始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