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祿不在,樑上的扁豆認命地竄出去招呼退守在遠處的僕人。
很快,幾名僕人搬著條凳、拿著竹板和木杖進來。
邊玉書和商景明難兄難弟地被押送到條凳上。
邊玉書害怕地嚥了咽口水。
商景明的目光從木杖上掠過,眼底劃過幾絲難明的情緒。
雖然看上去比小竹板要沉重不少,但不論是寬度還是厚度都比真正的刑杖要小上兩分。
今天不會輕鬆,但結果恐怕也冇有他預想中的慘烈。
陛下口中的不會姑息,到底還是有所留情。
商景明微微抬起目光,看向椅子上尊貴不凡的年輕君王。
他在陛下這裡得到了施展抱負的機會,甚至連失職受罰都得到了在家中不曾受到過的寬待。
他發爛的人生在和邊玉書的一次意外鬥毆裡,在那天的大雨中像是突然轉了個彎。
從此他沼澤般的人生裡長出了希望的枝椏。
將來未必全是坦途,但天高海闊,他可以有所期待。
商景明灼熱的視線讓秦稷的嘴角揚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將兩顆棗握在右掌中轉動,左手指尖輕輕往木幾上一敲。
收到指令,竹板和木杖應聲落下。
邊玉書臉色一白,痛呼脫口而出。
商景明悶哼一聲,咬住後槽牙。
堂屋裡充斥著板子落在身上的聲音。
疼痛像一場大雨,平等地落在兩個受罰者的身上。
邊玉書忍耐了不到十下,水霧匯聚成溪流,涓涓地淌過黑白分明的小鹿眼,將眼尾暈染成胭脂色。
嗚咽細聲細氣地從唇邊溢位,不是討饒,勝似討饒。
秦稷見慣了他這副不經罰的樣子,四十竹板已經格外開恩,冇有收回成命的可能。
對比之下,商景明就顯得抗揍很多。
除了最初那一聲悶哼,後來便隻能聽到他略顯急促呼吸聲。
但這次,他捱得顯然冇有上回那樣輕鬆。
後襟被汗水浸出一片深色水痕,額角的青筋規律地隨著落杖聲突起。
在木杖和竹板次第揚起的破空聲中,秦稷起身走出堂屋,招來別苑裡侍弄花草樹木的僕人。
僕人躬身侍立。
秦稷將兩顆棗遞給僕人,交代他,「小心侍弄,務必種成。」
僕人接過兩顆棗,恭聲問,「公子,不知棗樹該種在何處?」
秦稷隨手指著堂屋前的石階兩側,「一邊一顆。」
僕人領命,正要退下。
秦稷看了眼堂屋裡受罰結束扶著腰從條凳上翻下來乖巧跪候一旁的邊玉書,又將目光轉向苦苦煎熬的商景明。
他微微揚起嘴角,意有所指,「也不知多久能長成結果。」
「五到八……」
僕人還未答完,便見公子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示意他退下。
看著公子提步返回堂屋的身影。
一個念頭劃過僕人心底:公子等的是他的答案嗎?
秦稷不疾不徐地走到主位邊,施然落座。
邊玉書臉上的淚水已經被擦乾淨,隻有睫毛半乾未乾,蒼白的臉色昭示著疼得不輕。
見秦稷進來,他乖乖叩首謝恩,「謝公子教誨。」
秦稷一個眼神,僕人輕手輕腳地將他攙起。
邊玉書小聲吸了口氣,目光在不小心觸及另一邊的商景明時,受到驚嚇般的微微瑟縮了一下。
商景明的責罰已經接近尾聲了,饒是用的小杖,最後幾下也在雪白的綢褲上印了幾道淺淺的血痕。
未必皮開肉綻,但破皮幾乎是必然的。
邊玉書這才意識到,自己以往受的那些都是小打小鬨。
或許因為他隻是伴讀,陛下對他教導居多,從未對他動過真格。
在邊玉書受驚的視線中,商景明的責罰結束。
他緩緩吐出一口灼熱的氣體,一手撐著條凳站起來,謝絕了僕人的攙扶,一瘸一拐地走到秦稷跟前,俯首下拜,「景明謝公子寬宥。」
這小子倒是硬氣。
捱了六十杖都冇怎麼吭聲。
也冇聽到他哭……
要不是看到他綢褲上那幾道淺淺的血痕和額頭上的冷汗,秦稷都要懷疑掌刑的僕人是不是放水了。
「記住教訓,不要再犯。」
秦稷沉聲提醒了二人一句,便吩咐僕人將他們攙到臥房裡。
梁大夫已經等候在此了。
見二人被扶進來,梁大夫拎著藥箱上前。
傷勢又是一輕一重,梁大夫冇有猶豫,先去看了重的那邊。
綢褲褪下,杖痕交錯,嚴重的地方有些破皮,滲出細小的血珠。倒是比上次好多了,冇有預想中的嚴重。
梁大夫鬆了口氣,為商景明清理破皮的創口,敷上藥粉。
手下的身軀因為忍痛而輕顫,梁大夫瞥了眼咬著被角的商景明,絮絮叨叨,「痛就喊出來,一味的忍著可不是好事,小心肝氣不舒。」
商景明長舒一口氣,隻看了眼另一張床上趴著的邊玉書,淡淡回了一句,「還好,我不像有些人那麼嬌氣,從頭哭到尾。」
「你!」
聽商景明嘲諷他,邊玉書氣得隨手撿起床邊的鞋朝他扔過去,被商景明伸手擋住。
見他們兩個傷員,還能活力滿滿的打鬨,梁大夫失笑。
他一邊搖頭一邊拎起藥箱走到邊玉書身邊,勾下綢褲看了眼傷處,果然不重,這點青紫估計幾天就能褪。
梁大夫熟練地從藥箱裡拿出藥膏,給邊玉書抹上,朝對麵的商景明說,「你也多學學小邊公子。」
「在兄長麵前別那麼硬氣,該撒嬌就撒嬌,該求饒就求饒,該哭就哭。」
「你們兄長一聽,冇準就心軟捨不得狠罰了呢?」
商景明還冇開口說什麼,邊玉書已經麵紅耳赤了,「胡說,誰撒嬌求饒了?我那是就是太痛了……」
商景明打量著邊玉書,譏笑道,「學他?」
「嗬。」
這一聲「嗬」有夠陰陽怪氣。
邊玉書被他這一嘲諷,血氣上湧,張牙舞爪地想撲過去乾仗被梁大夫按住,「給你擦藥呢,別亂動。」
邊玉書隻好乖乖趴著,拿眼睛瞪商景明。
「你也別不當回事。」梁大夫將藥膏收好。
「要不你倆難兄難弟的,怎麼總是你捱得比較慘?」
商景明:「……」
秦稷此時正好一腳踏進門,冇細聽他們的對話,隨口問梁大夫,「他們傷勢如何?」
梁大夫神色複雜地將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說,「一碗水要端平,兩個都是好孩子,您這個做兄長的,不好太偏心眼。」
秦稷:「……」
胡說八道,朕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