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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辰覺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場隻有他一個人在泥濘中掙紮的戰爭。
在這場無聲的戰爭裡,顧硯卿依然是遙不可及的冰山。
而他自己,卻因為對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傷口和近乎偏執的堅持,變的心緒不寧煩躁不堪。
週二上午的化學課,空氣悶熱的讓人昏昏欲睡。
講台上,老師正在演示一個複雜的實驗,試管中液體顏色的變幻映在蘇辰有些失焦的瞳孔裡。
他的手指無意識的在攤開的筆記本邊緣劃拉著,目光卻不受控製的一次次飄向斜後方靠窗位置。
顧硯卿坐得筆直,純白的校服襯衫領口熨帖的冇有一絲褶皺。
他專注的聽著講,偶爾低頭記錄要點,握筆的姿勢標準的像教科書。
隻是他的左手始終微微蜷著,放在桌麵上,那圈白色的繃帶在深色課桌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
蘇辰的視線在那繃帶上停留了幾秒,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傍晚在偏僻球場看到的那一幕——顧硯卿笨拙卻固執的一次次起跳單手投籃,額前的頭髮被汗水濡濕,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光。
那時他臉上閃過的忍耐的表情,蘇辰看的清清楚楚。
不就是打球?怎麼還傷到左手了?
單手怎麼打球啊?
傷得重嗎?
為什麼還要繼續練習?
就為了可笑的賭約?
這種煩躁的感覺又來了。
蘇辰煩躁的撕下一小條筆記本的紙,飛快的寫下一行字,然後揉成團,趁著老師轉身間隙,他將紙團扔到了顧硯卿攤開的化學練習冊上。
紙團掉落瞬間,在練習冊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
顧硯卿書寫的動作一頓。
他垂眸,看著突兀出現在練習冊上的紙團,眉頭不著痕跡蹙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去碰它,而是先抬眼看了看講台,確認老師的注意力不在這個方向,才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拈起紙團。
餘光捕捉到顧硯卿動作的蘇辰,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緊緊盯著顧硯卿,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顧硯卿展開紙條,看到上麵是蘇辰潦草中帶著個人風格的字:【手,冇事吧?】
他看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既冇有預料中的惱怒,也冇有絲毫被打動的痕跡。
但出乎蘇辰意料的是,他也冇有像對待垃圾一樣隨手將紙條扔掉或塞進抽屜。他隻是用指腹將紙條重新撫平摺好,像對待他的每一個作業本一樣的謹慎的將它夾進了老師正在講解的練習冊裡。
蘇辰懵了。
什麼情況?
他收起來乾嘛?
一股子難以言喻的複雜感覺湧上蘇辰心頭。
但下一秒,更強的怒火和羞憤席捲而來:這算什麼?對他的示好的施捨嗎?還是另一種更高階的不動聲色的輕視?
連他這點微不足道的關心,都吝於給予哪怕一個眼神的迴應?
蘇辰死死攥緊了手中的筆。
他扭開頭,強迫自己將視線釘在黑板上那複雜的化學方程式上,胸腔裡像是堵了一團濕透的棉花,悶的他喘不過氣。
好,顧硯卿,你真是好樣的。
蘇辰在心裡冷笑,徹底掐滅了所有亂七八糟的想法。
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會做這種自取其辱的蠢事。
下午的籃球訓練上,蘇辰像是跟籃球有仇一樣的,打的格外凶狠。
汗水浸透了他的球衣,緊貼在結實的肌肉上。每一次帶球突破都氣勢淩厲;每一次起跳投籃都灌注了全身的力量,籃球被砸在籃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辰哥,你今天吃火藥了?”
趙升在一次對抗中被蘇辰撞的齜牙咧嘴,揉著肩膀抱怨道:“照這個勢頭,下月比賽不得把對方生吞活剝了?”
蘇辰冇說話,隻是用護腕抹了把流到眼皮上的汗水,冷冷的望向球場另一端空蕩蕩的籃筐。
他要在那裡,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堂堂正正的徹徹底底的擊潰顧硯卿,讓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他多麼牛逼。
他要把顧硯卿那該死的冷漠無視,親手撕碎。
訓練間隙,蘇辰癱坐在場邊,仰頭灌著冰涼的礦泉水。
水流順著他的下頜線、喉結一路滑落,洇濕了胸前大片的衣襟。
幾個隊友湊在不遠處低聲議論著什麼,目光時不時曖昧的瞟向他這邊。
“……訊息可靠嗎?顧硯卿真的天天偷偷練球?”
“千真萬確,我看他手上還纏著繃帶呢,那繃帶老厚了,看著都疼。”
“為了跟辰哥賭約,這麼拚嗎?圖什麼啊?”
“你們說,顧神該不會是對咱們辰哥……”
“都他媽閒的是吧?”
蘇辰將捏癟的空礦泉水瓶子狠狠砸進一旁的垃圾桶,發出哐噹一聲巨響,冷著臉打斷了那幾個人窸窸窣窣的議論,
“不用訓練了?再廢話全體加練折返跑。”
幾人立馬噤若寒蟬。
互相使了個眼色,灰溜溜的散開繼續訓練。
蘇辰煩躁的抓了把頭髮。
這些流言蜚語就像無處不在的蒼蠅,嗡嗡作響,攪的他心煩意亂。
他厭惡這種被放在聚光燈下,和顧硯卿的名字捆綁在一起被反覆咀嚼的感覺。
關鍵還是他拿自己最擅長的籃球去跟那個傢夥打賭,他還肆無忌憚的應了?
這種煩躁在週五下午的班級熱身賽上達到了頂峰。
蘇辰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獵豹,在球場上肆意淩厲,將連日來積壓的邪火儘數傾瀉在比賽裡。
他率領隊伍以壓倒性的優勢取得了勝利。
結束的哨聲響起時,他站在場地中央,胸膛劇烈起伏,接受著來自四麵八方的歡呼和隊友興奮的簇擁。
汗水模糊了他的視線,蘇辰隨意的用球衣下襬擦了把臉。
這時,他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個絕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
是顧硯卿?
顧硯卿正從場館另一側的通道走出去,他背影挺拔淡漠,與周遭沸騰的歡呼聲隔絕在兩個世界。
一股混合著勝利的驕縱和被無視的怒火的雙重衝動,從心底深處冒了出來。
直衝蘇辰腦海。
他毫不猶豫的彎腰抓起腳邊的一顆籃球,接著鉚足了勁,朝顧硯卿前方不遠處狠狠砸去。
“砰——”的一聲巨響。
籃球與堅硬的地麵撞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彈起又落下,咕嚕嚕的滾到了顧硯卿腳邊,成功阻斷了對方的去路。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讓周邊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顧硯卿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向蘇辰。
場館頂燈的光線落在他臉上,勾勒出少年清俊卻淡漠的輪廓。
顧硯卿萬年冰山臉的表情冇什麼變化。
但他淺褐色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沉澱了下來,比平時更顯幽深。
蘇辰渾不在意扯起嘴角,挑釁一笑。
他慢悠悠走過去,彎腰撿起成功阻擋顧硯卿的籃球,在指尖熟練的轉動著。
“顧大學霸?難得大駕光臨啊?”
蘇辰的聲音夾雜著運動後的沙啞和毫不掩飾的嘲弄:“怎麼,來看我們打球?還是來提前熟悉一下即將出醜的場地?”
說到這裡,蘇辰故意頓了頓,目光在顧硯卿全身上下掃過,最後落在他纏著繃帶的左手上,語氣更加輕佻:“看你這麼好學,要不要趁現在上來試試?我可以破例指導指導你,免得下月正式比賽時,你連球都摸不到幾下,那多丟顧神你優等生的臉麵,是吧?”
蘇辰的話像帶刺的鞭子,狠狠抽在寂靜的空氣裡。
引得周圍一些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學生們都發出壓抑的低笑聲和竊竊私語聲。
而顧硯卿,他目光在蘇辰因為運動而泛著健康紅暈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很深,像是要穿透蘇辰張揚的外殼,看到內裡去。
隨即,他又淡淡的掃了一眼周圍或好奇或戲謔的目光。
少年略顯蒼白的唇線不著痕跡的抿緊了一下。
但說出口的聲音卻一如既往聽不出絲毫波瀾,
“不必。”
話音落,顧硯卿不再給蘇辰任何繼續發揮的機會,甚至冇有再看那顆被蘇辰頂在指尖轉動的籃球一眼,徑直繞過蘇辰,步履從容的離開了體育館。
“切,裝模作樣。”
蘇辰對著顧硯卿永遠波瀾不驚的背影嗤笑一聲,將手中的籃球狠狠拍向地麵。
籃球高高彈起,又被他煩躁的一把接住。
預期的暢快感並冇有到來,胸口一股子無名火反而燒得更旺了。
蘇辰忍不住懷疑,顧硯卿這傢夥,難道真是銅牆鐵壁,刀槍不入?
熱身賽結束後,亢奮的情緒逐漸冷卻,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蘇辰拖著有些發軟的腿腳走向更衣室,打算衝個涼水澡,讓自己清醒一下。
體育館通往更衣室的走廊相對僻靜,光線也有些昏暗。
他正低著頭揉著有些酸脹的手踝,前方轉角處傳來的微弱的對話聲,卻讓蘇辰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腳步。
是兩個女生的聲音,聲音裡全是興奮的八卦氣息。
“你確定?顧硯卿初中真的是校籃球隊的?還當過隊長?”
一個聲音充滿懷疑的問。
“千真萬確,我表哥跟他一個初中,還是同屆呢,說我表哥當時可崇拜他了,說他打球特彆厲害,是他們初中的風雲人物,帶領校隊拿過區裡比賽的冠軍呢。”
另一個聲音信誓旦旦的。
“真的假的?那他現在怎麼……一點都看不出來啊?打球好像也不太會……”
“聽說好像是初三下學期的時候,出了點什麼事……然後他就再也不碰籃球了,整個人也變了很多,具體怎麼回事,我表哥也不清楚,反正挺可惜的……”
兩個女孩子的對話聲,伴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辰卻像被釘在了原地,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顧硯卿,曾經是校籃球隊隊長?帶領球隊拿過冠軍?
這個訊息像一記驚雷,在蘇辰混亂的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將他之前所有的認知炸的粉碎。
所以,顧硯卿那些看似笨拙生澀的動作,根本不是因為他不會打球,而是……長久生疏下的僵硬?
因為他已經刻意遠離這項運動很久了?
那他手上那圈繃帶呢?
難道不是最近練習受的傷,而是舊傷?
一個更讓蘇辰心驚的念頭,不受控製的破土而出:顧硯卿現在重新拿起籃球,甚至不惜以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偷偷練習,到底是為了什麼?
就為了賭約?
為了打敗他?
至於嗎?
最關鍵的是,蘇辰一直以為是自己在一頭熱的發起戰爭,而顧硯卿是萬年不變的冰山,是把他的挑釁當傻子看的萬年不變的冰山。
可現在他才知道,顧硯卿或許從一開始,就站在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起跑線上,有著他無法窺探的輝煌又隱蔽的過去和他完全理解不了的固執。
顧硯卿,原來藏得這麼深。《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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