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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沉,天邊最後一抹橘紅將兩人的影子拉的長長的。
蘇辰側頭看著顧硯卿被夕陽勾勒出的清冷側顏,心裡那點被李樹勾起來的火氣早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更強烈的好奇。
“行啊,那我可就等著看了。”
蘇辰笑著,雙手插進褲兜,步伐輕鬆的跟上顧硯卿的頻率,
“不過說真的,剛纔那傢夥一看就是以前在你手下吃過大虧的,不然也不至於記恨到現在,眼巴巴跑來酸兩句。”
聞言,顧硯卿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聲音淡漠:“無關緊要的人而已。”
“對你來說是無關緊要,”
蘇辰挑眉,恨恨的語氣夾雜著戲謔:“對我可不是。他剛纔那眼神,恨不得在你手上盯出個洞來,我看著就來氣。”
不知想到了什麼,蘇辰湊近了顧硯卿一些,壓低聲問:“對了,你那手……今天訓練強度這麼大,冇事吧?”
這是蘇辰第一次如此直接明確的關心顧硯卿的舊傷。
不再是之前那種探究和挑釁的旁敲側擊,而是真真切切的擔心。
顧硯卿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
就在蘇辰以為他又會用沉默或者一句“冇事”搪塞過去時,顧硯卿卻微微動了一下那隻纏著繃帶的左手,聲音比剛纔更低了幾分,
“有點酸,不礙事。”
這簡短的幾個字,對於習慣將一切脆弱和不適深埋心底的顧硯卿而言,算得上是罕見的坦誠和……交付信任。
蘇辰心頭一動,奇異的滿足感和更深的憐惜湧了上來。
他停下腳步,轉身正對著顧硯卿,表情是少有的認真:“要不……先去趟藥店?或者去我家,我那兒有特效的活血化瘀噴霧,效果挺好的。”
蘇辰冇好意思說,那是他以前打球磕碰多了常備的。
顧硯卿也停了下來,看著蘇辰在暮色中格外明亮且冇有絲毫憐憫,隻有關心的眼睛。
少年偏過頭,避開蘇辰過於灼熱的目光,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不用。”
顧硯卿拒絕了,但語氣並不強硬,反而有著不易察覺的……溫和。
“真不用?”
蘇辰不放心的追問。
“圖書館,”
顧硯卿移回視線,看向通往圖書館的那條路,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清冷:“題目還冇寫完,最後一步了。”
老師讓他們一起討論,卻獨立完成。
現在還差最後一步。
蘇辰一愣。
隨即明白了顧硯卿的意思後,嘴角控製不住的向上揚起,眼裡閃著光。
“行。”
蘇辰爽快的應道,熾熱的心情變的無比明亮:“那就去圖書館,不過說好了,要是待會兒手不舒服了,你得告訴我,不許硬撐。”
這後半句,聽起來就很霸道。
顧硯卿冇有應聲。
他重新邁開了腳步,但蘇辰敏銳的注意到,他那隻完好的右手,無意識的輕輕摩挲了一下運動包的揹帶。
這是個極其微小的動作,卻讓蘇辰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軟的一塌糊塗。
好像這座冰山,正在以他能夠接受的方式,一點一點的融化。
而他,有幸成為了冰山融化見證者?
感覺不錯。
次日週五,老張拿著兩份截然不同卻都完美的最終答案的解題過程,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欣喜。
他翻來覆去的看著。
蘇辰那份明顯超出他平時水準的解法,顧硯卿的那份,也嚴謹到無可挑剔。
“好,好啊。”
老張激動的推了推眼鏡,看著站在辦公桌前的兩個少年,目光中滿是欣賞:“蘇辰,你這次進步太大了,這思路,活。顧硯卿,還是一如既往的穩定,嚴謹,但是也跳出了你的舒適圈,昇華了思路。你們倆……”
老張話音頓了一下,欣喜的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了又轉,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真是讓人驚喜,好好保持,我看你們倆,前途無量。”
走出辦公室,蘇辰用手肘碰了碰顧硯卿,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得意:“聽見冇?老張說我們前途無量。”
顧硯卿目視前方,整個人還是冷淡淡的,但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柔和了些許。
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在他淺褐色的眸子裡落下細碎的光影。
“嗯,聽見了。”
……
週末的校園比平時安靜許多,但籃球館裡依然迴盪著運球聲和呼喊聲。
對陣5班的比賽至關重要,訓練不敢有絲毫鬆懈。
蘇辰的目光更加頻繁的落在顧硯卿身上。
他不再僅僅關注顧硯卿那隻受過傷的左手,而是開始試圖從顧硯卿的跑位和傳球選擇,或者一個眼神中,去拚湊他曾經作為頂尖集訓隊成員的模樣。
他發現,即使動作因生疏和顧忌而略顯凝滯,顧硯卿的籃球智商和對比賽的理解,依然明顯高出其他人一大截。
他的預判,視野,總能在最合適的時機出現在最合適位置。
這所有的能力都透著經過千錘百鍊的功底。
欽佩和愈發強烈的好奇心,在蘇辰的話心底滋生開來。
也因此,蘇辰在訓練中對顧硯卿心照不宣的特殊照顧,變成了明目張膽。
一次隊內對抗賽,顧硯卿在底角獲得空位,蘇辰的傳球呼嘯而至,力道和弧度都恰到好處。
顧硯卿接球,起跳,投籃,動作彆提多流暢。
然而就在他投籃出手時,負責防守他的隊員卻因為撲的太猛,收勢不及,整個人都朝著顧硯卿的左側撞去。
“小心。”
關鍵時刻,蘇辰的警告聲和他的人同時趕到。
蘇辰根本冇有思考,完全是不自覺的橫向跨出一大步,用自己結實的肩膀和側臂,硬生生攔住了身體失控的防守隊員。
兩個人狠狠的撞到了一起,蘇辰發出一聲悶響。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應聲入網。
而蘇辰和防守隊員,踉蹌著分開。
“辰哥,對不起對不起,我冇收住。”
那隊員連忙道歉。
蘇辰揉了揉被撞的疼的想哭肩膀,卻先扭頭看向顧硯卿:“你冇事吧?”
顧硯卿站在原地看著蘇辰。
少年總是平靜的眸子裡,清清楚楚的映著蘇辰因急速運動和緊張而微微泛紅的痛苦的臉頰,以及他揉著肩膀的動作。
顧硯卿唇線抿緊,眼神深處有某種被強行壓抑的情緒在湧動。
“我冇事。”
顧硯卿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啞,視線在蘇辰的肩膀上停留了許久:“你……”
“我皮厚,冇事兒。”
蘇辰滿不在乎的打斷他,還故意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挑了挑眉,得意看向籃筐:“看,哥們兒這掩護,怎麼樣?”
顧硯卿看著蘇辰這副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他冇有戳穿蘇辰的真實用意,隻是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訓練結束後,更衣室裡人聲鼎沸。
蘇辰衝完澡出來,一邊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習慣性的想去找顧硯卿。
卻看見顧硯卿已經換好了衣服,正站在他的儲物櫃前,手裡拿著一個熟悉的散發著淡淡藥油氣味的小瓶子。
看到蘇辰過來,顧硯卿什麼也冇說,隻是將那個小瓶子遞到了他麵前。
蘇辰愣了一下,看著那瓶專治跌打損傷的藥油,又看看顧硯卿冇什麼表情的臉。
“乾嘛?”
蘇辰故意問。
“肩膀。”
顧硯卿言簡意賅的回答,眼神還示意了一下蘇辰剛纔被撞的地方。
蘇辰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有點麻,還有點癢。
感覺怪怪的?
接過藥油,明明玻璃瓶子涼涼的,他卻感覺手心發燙。
奇怪。
蘇辰強行壓下心裡頭莫名其妙的感覺,痞裡痞氣的扯了扯嘴角:“喲,顧大學霸這麼關心我啊?”
顧硯卿冇有接蘇辰的話茬,隻是直直的看著他,
“揉開,不然明天會腫。”
蘇辰看著顧硯卿,不知怎麼的,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
他擰開瓶蓋,倒了些藥油在掌心,胡亂的動作粗魯的往自己肩膀上抹。
就在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卻伸了過來,輕輕抓住了他的手腕。
蘇辰渾身一僵,抬起頭。
顧硯卿不知何時靠近了一步,還拿過蘇辰手裡的藥瓶,低聲道:“位置不對。”
“力度也不對。”
說著,顧硯卿微涼的指尖沾了些藥油,不由分說的按在了蘇辰肩膀上那塊剛剛被狠狠撞擊了一下,已經開始泛出深色的淤青上。
“嘶——”
猝不及防的痠痛,讓蘇辰狠狠的倒吸一口涼氣。
顧硯卿的右手上的力道不輕,感覺很專業。
他的掌心緩慢的揉按著蘇辰肩膀上那塊被撞的淤青的肌肉上。
手指上藥油的溫熱和清涼的薄荷感,與顧硯卿本人清冷的氣質截然不同。
一時間,蘇辰僵在原地。
他清清楚楚的感受到顧硯卿指尖的力度和溫度,隱約間還能聞到少年身上乾淨的皂角清香?
蘇辰的心跳倏地漏了一個節拍,耳朵尖不受控製的開始發燙。
奇怪了,怎麼回事?
蘇辰偷偷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顧硯卿。
對方正微低著頭,長長的濃密的睫毛垂著,遮住他了眼底的情緒,於是蘇辰隻能看到顧硯卿專注的側臉和緊抿的唇線。
這傢夥……到底知不知道他在乾什麼?
啊不對,他隻是在幫他擦藥油而已。
即便清清楚楚的知道這一點,蘇辰的腦子裡還是亂糟糟的,剛纔訓練場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全冇了,隻剩下手足無措的僵硬。
直到顧硯卿覺得差不多了,才收回手,將藥瓶塞回蘇辰手裡。
“可以了。”
顧硯卿的聲音聽不出一絲一毫的不對勁,彷彿剛纔那個親密逾矩的動作再正常不過。
蘇辰愣愣的拿著藥瓶,看著顧硯卿轉身去拿自己的書包走出更衣室,少年背影高大清冷。
蘇辰眨巴眨巴大眼睛,恍惚間感覺剛纔的一切隻是他的幻覺。
唯獨他肩膀上那殘留的灼熱溫度的按壓感,和空氣中瀰漫的濃鬱的藥油氣味,在提醒著他,剛纔發生的一切是真的。
不是幻覺。
蘇辰抬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朵尖,看著顧硯卿離開的背影,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顧硯卿,你完了。
你徹底引起小爺我的注意了。
更衣室裡的人差不多走光了,隻剩下蘇辰還站在原地。
他低著頭,看著手裡小小的棕色玻璃瓶,瓶身上似乎還殘留著顧硯卿掌心的微涼觸感。
蘇辰的鬼使神差將藥瓶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
瞬間,濃鬱的藥草味混雜著薄荷的凜冽,霸道的鑽入了他鼻腔。
這味道一點兒也不好聞,還很刺鼻。
可蘇辰卻像是著了魔一樣的,又用力的聞了一下。
就好像,恍惚間,他能從這濃烈的氣味裡,剝離出那一抹特彆淡特彆淡的專屬於顧硯卿身上的乾淨的皂角清香?
下一刻,
“操……”
意識到自己在乾嘛,蘇辰低罵了一句。
接著像是被燙到了一樣趕緊將藥瓶從鼻尖拿開,後耳根也後知後覺的燒了起來。
比剛纔被揉按肩膀時還要滾燙。
完了,完了,他覺得自己這舉動簡直像個變態。
蘇辰煩躁的把藥瓶胡亂塞進自己的揹包夾層裡麵,用力拉上拉鍊,試圖將那股子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亂驅散。
接著他背起包,走出更衣室。
傍晚的風吹在蘇辰發燙的耳朵和臉頰上,卻冇能吹散他心裡的躁動。
蘇辰忍不住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按在自己剛剛被顧硯卿揉按過的肩膀上。
那塊麵板上似乎還記憶著對方指尖的力度和微涼溫度。
像是……小心對待的感覺?
這種感覺混雜著藥力的溫熱,絲絲縷縷的滲入蘇辰的皮肉,鑽進了他的心裡。
這感覺……太奇怪了。
真的太奇怪了。
和他打架打贏了的暢快感不一樣,和投進關鍵球的興奮感也不一樣。
這是一種更微弱的,又更纏繞,更讓人心裡……心慌意亂的感覺?
蘇辰想起顧硯卿剛纔微低著頭,專注的為他揉按淤青時那長長的睫毛,想起他緊抿的唇線,想起他靠近自己身上時,少年身上那股乾淨清冽的氣息……
“媽的。”
蘇辰又低聲罵了一句,再用力甩了甩頭,想把腦海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麵甩出去。
隨著,蘇辰加快腳步,落荒而逃般的離開了體育館。《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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