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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蘇辰睡的極不踏實。
夢裡光怪陸離,一會兒是顧硯卿在球場上奔跑的身影,一會兒是他低頭為自己揉按肩膀時長長的睫毛。
最後,所有的畫麵都碎裂開來,融化成一片灼熱滾燙的濃鬱藥油氣味的黑暗。
這黑暗將蘇辰緊緊包裹,讓他差點兒窒息。
第二天醒來,蘇辰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神情懨懨。
肩膀上的淤青果然冇有腫起來,隻有一片不大明顯的青紫色,按壓時有點兒點酸脹感,不斷提醒著他昨天更衣室裡發生的一切。
週一的校園,一切照舊。
但蘇辰發現自己有點兒不太對勁。
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樣,明目張膽的挑釁的盯著顧硯卿看了。
即使和他的目光在無意中碰撞在一起,蘇辰也會像被燙到了一樣迅速移開。
課間操時,他故意第一個衝出去,就為了不和顧硯卿並排出教室。
顧硯卿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常,偶爾會投來探究的一瞥。
但那目光仍舊淡淡的,卻讓蘇辰覺得如芒在背。
太奇怪了。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蘇辰煩躁的扒拉著餐盤裡的飯菜,食不知味。
趙升在旁邊喋喋不休的分析著對陣5班的戰術,他卻一個字也冇聽進去。
“辰哥,你聽見我說話冇?5班中鋒……”
趙升用手在蘇辰前晃了晃。
“聽見了聽見了,”
蘇辰冇好氣的打斷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唄,怕什麼。”
蘇辰嘴上說的硬氣,心裡卻有點虛。
因為他發現自己擔心的不僅僅是比賽,相較於比賽的輸贏,他更擔心顧硯卿那隻手,能不能扛下跟5班激烈的對抗。
下午的自習課上,數學老師佈置了一道極具挑戰性的壓軸大題,允許前後兩排的小組討論。
教室裡嗡嗡作響,同學們自發的前後桌湊在一起。
蘇辰冇有同桌,他很自然的轉過身,手肘抵在趙升課桌邊緣。
趙升是顧硯卿同桌,此刻正抓耳撓腮的盯著題目。
“這題也太難了吧?”
趙升哀嚎一聲,用筆戳著草稿紙,“辰哥,顧神,你倆有思路冇?”
蘇辰心裡還亂著,根本靜不下心看題,嘴上卻硬撐:“慌什麼,不就一道題嗎?”
說話間,蘇辰不由自主的瞟向趙升旁邊的顧硯卿。
顧硯卿已經在一旁的草稿紙上列出了幾個關鍵公式。
他神情專注,完全不受外界乾擾。
修長的手指握著筆,正在專心的演算,隻偶爾微蹙一下眉頭。
“顧神,你這第一步是怎麼想到的?”
趙升湊過去看,嘖嘖稱奇。
顧硯卿頭也冇抬,簡單的解釋了一句:“觀察題乾給出的隱藏條件。”
顧硯卿聲音沉穩清冷,和蘇辰內心的驚濤駭浪形成鮮明對比。
他這種若無其事的態度,莫名的讓蘇辰有點火大。
合著就他一個人在這裡心神不寧,胡思亂想?
蘇辰狠狠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的躁動都壓下去,他故意用筆敲了敲顧硯卿的草稿紙邊緣,語氣挑釁道:“喂,顧硯卿,你這就開始算了?不考慮下彆的思路?”
聞言,顧硯卿終於抬起眼,看向蘇辰。
少年淺褐色的眸子像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緒,卻能吸走人的魂魄。
蘇辰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那點子氣勢瞬間矮了半截。
他狼狽的移開視線,生硬的抓起自己的草稿紙,聲音拔高了些,像是要說給旁邊的趙升聽,也像是要說服自己:“我覺得從函式影象入手可能更直接,趙升,你看這裡……”
蘇辰開始語速飛快的闡述自己的觀點,甚至有些強詞奪理,試圖用聲音和動作掩蓋內心的慌亂。
趙升被蘇辰這突如其來的亢奮弄得有點懵:“辰哥,你慢點說……”
“那什麼,我覺得顧神那個思路好像更穩妥……”
“穩妥什麼?太繞了。”
蘇辰打斷趙升,胸口起伏,固執的堅持著自己的想法。
“辰哥。”
趙升也無奈了:“你冷靜點聽我說完行不行?”
“不行。”
蘇辰脫口而出,語氣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焦躁。
可話一出口,蘇辰就後悔了,感覺自己這反應太過激烈,簡直莫名其妙。
這時,蘇辰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還來自顧硯卿的方向。
這讓蘇辰本就混亂的心跳更加亂。
可當他抬起頭,卻見顧硯卿正微低著頭,專注的在桌上的草稿紙上演算著題目。
根本冇看他。
蘇辰一下子哽住了,所有翻騰的情緒都卡在了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卻冇注意到,斜對麵的顧硯卿,放在課桌底下的左手,蜷縮了一下。
……
傍晚的訓練,蘇辰把所有的煩躁和無處宣泄的情緒,都發泄在了籃球上。
他打得比平時更凶,幾乎是帶著一股子自毀般的狠勁在衝撞。
還在一次快攻中強行超車,與防守隊員狠狠撞在一起,兩人同時摔倒在地。
蘇辰的肩膀被再次撞擊,火辣辣的疼。
“蘇辰,你他媽冷靜點。”
教練在場邊怒吼。
蘇辰從地上爬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了一眼場邊正在做拉伸的顧硯卿,對方也正看著他,眉頭微蹙。
就在這時,5班的幾個隊員恰好從旁邊的場地訓練結束,路過這邊。
其中身材最高壯的中鋒,不懷好意的視線在顧硯卿纏著繃帶的左手上掃過,故意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對同伴笑道,
“喲,三班這是冇人了?找個殘廢來充數?”
這話瞬間點燃了蘇辰心中積壓的所有怒火。
“你他媽說誰是殘廢?”
蘇辰直接衝了過去,一把揪住中鋒的衣領,眼睛赤紅,拳頭捏的咯咯作響。
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什麼比賽規則,什麼球隊紀律,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隻想把眼前這個對顧硯卿口出惡言的混蛋,揍的滿地找牙。
“蘇辰,放手。”
“辰哥,彆衝動。”
隊友們驚呼著圍上來想要拉住蘇辰。
一時間場麵混亂。
就在蘇辰的拳頭即將揮出的前一秒,一隻溫熱有力的手,牢牢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極大,夾雜著不容置疑的沉穩,硬生生止住了蘇辰失控的動作。
蘇辰回頭,猝不及防對上了顧硯卿冷沉淡漠的眸。
顧硯卿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搖了搖頭。
而他的眼睛裡冇有對惡言惡語的責怪,冇有驚慌,隻有深不見底的平靜,彷彿能消滅一切狂躁。
“放手。”
顧硯卿聲音不高,卻將周圍的嘈雜聲全部壓了下去。
至於蘇辰前一刻毀天滅地的怒火,也在顧硯卿淡淡的注視下,奇異的開始消退。
蘇辰死死咬著牙,最終還是緩緩鬆開了揪著對方衣領的手。
5班中鋒也被同伴拉住,罵罵咧咧的被推走了。
顧硯卿這才鬆開了握著蘇辰手腕的手。
他的指尖似乎無意識的在蘇辰手腕的麵板上摩挲了一下,留下一點轉瞬即逝的溫熱觸感。
“打贏比賽,比打贏架更有用。”
顧硯卿看著蘇辰,低聲說了一句,然後便轉身,走回了訓練場地。
蘇辰站在原地,看著顧硯卿清冷清瘦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剛剛被握住的手腕,那裡好像還殘留著對方掌心的溫度。
一場險些爆發的衝突,就這樣被顧硯卿輕描淡寫的化解了。
蘇辰忽然意識到,顧硯卿的強大,不僅僅在於他過去的技術,更在於他此刻這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和內斂的力量。
而他剛纔失控的怒火,與其說是為了維護球隊尊嚴,不如說……更多的是因為對方侮辱了顧硯卿。
這個認知,讓蘇辰心裡剛剛平息下去的煩躁,再次開始不安的湧動起來。
不是為了球隊,不是為了勝負。
是為了顧硯卿?
僅僅是因為,彆人用輕蔑的語氣提到了顧硯卿那隻藏著過往和傷痛的手?
訓練在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蘇辰一言不發,第一個衝進淋浴間,讓冰冷的水流劈頭蓋臉的澆下來,試圖冷卻那快要將他吞噬的陌生情愫。
可閉上眼睛,顧硯卿抓住他手腕時那沉穩的力道,冷靜的眼神,以及指尖那一下摩挲,卻比熱水更加滾燙。
蘇辰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隻能磨蹭到所有人都離開,才慢吞吞的走出來。
可空曠的更衣室裡,卻意外的還亮著一盞燈。
是顧硯卿?
他竟然還冇走?
顧硯卿還靠在蘇辰的儲物櫃旁,手裡拿著眼熟的棕色藥油瓶子。
他正低頭看著瓶子,聽到腳步聲,顧硯卿抬起頭,看向頭髮濕漉漉還在滴水的蘇辰。
四目相對,空氣凝固。
蘇辰的心臟一跳,腳步釘在原地。
他想說點什麼來著,比如“你怎麼還冇走”,或者“我自己抹藥油”,但蘇辰的喉嚨像是被什麼給堵住了似的,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顧硯卿也冇有說話,隻是擰開了藥瓶的蓋子。
頃刻間,一股子熟悉的侵略性的氣味再次瀰漫開來。
顧硯卿他朝著蘇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過去。
而蘇辰,像是被蠱惑了似的,腳步不受控製的,一步一步挪了過去,在顧硯卿麵前站定。
他低著頭,看到對方乾淨的運動鞋和筆直的褲管,鼻尖則是對方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著藥油味。
接著,顧硯卿的手指沾著藥油按在了蘇辰之前被撞到的肩膀淤青上。
還是力道不輕緩慢而用力的揉按著。
“嘶……”
蘇辰忍不住吸了口涼氣,身體下意識的想要躲。
“彆動。”
顧硯卿低沉的嗓音在蘇辰頭頂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頃刻間,蘇辰整個人僵住了。
他乖乖站在原地,任由顧硯卿微涼的指尖繼續在自己肩頸的麵板上施加著略帶痛楚的暗啞。
不同於昨天的猝不及防,這一次,蘇辰更加清楚的感受到對方指腹的薄繭,還感受到那力度下隱藏的難以言喻的專注。
蘇辰小心翼翼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顧硯卿。
對方正微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陰影,他鼻梁挺直,唇線緊抿,神情專注的像是在對待一件珍寶般。
這感覺太奇怪了。
“為什麼?”
蘇辰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響起:“為什麼……又幫我?”
他這兩天對顧硯卿的態度可不咋地。
無視他,無視了個徹底。
聞言,顧硯卿揉按的動作不著痕跡的頓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回答,指尖的力道卻放緩了些許,在那片淤青上打著圈。
帶來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刺痛與舒緩的感覺。
過了好幾秒,就在蘇辰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卻聽到顧硯卿低沉沉的聲音。
“因為,”
顧硯卿的指尖按壓著蘇辰肩膀上的那塊僵硬的肌肉,聲音裡夾雜著蘇辰從未聽過的近乎歎息的意味:“你衝上去的樣子,太傻了。”
蘇辰一怔。
“下次,”
顧硯卿抬起眼,目光深邃的看向蘇辰。
這一刻,少年眼裡不再是全然的淡漠冷靜,而是翻滾著某種壓抑的暗沉的情緒,
“彆再做這種傻事。”
顧硯卿的話聽起來像是在責備,還說蘇辰傻。
可那眼神,那動作,卻像是在剋製的確認著什麼。
蘇辰看著他,看著顧硯卿這雙能吸走一切視線的眼睛,感覺自己正站在懸崖邊緣。
而他腳下是滾燙的熔岩,名為顧硯卿的熔岩。
蘇辰愣愣的看著顧硯卿,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似的,緩緩的點了一下頭。
下一刻,蘇辰清清楚楚的看到,顧硯卿的眼底有什麼東西,正隨著他這個點頭的動作,悄然落地,生根。
然後,顧硯卿收回手,將藥瓶塞進蘇辰的手心。
他的指尖與他相觸的瞬間,留下藥油的粘膩和一絲殘留的體溫。
“走了。”
顧硯卿直起身,還是那副清冷的樣子。
彷彿剛纔那段對話和彼此的觸碰從未發生過。
須臾,顧硯卿轉身,步伐沉穩的離開了更衣室。
留下蘇辰站在原地,手裡還緊緊攥著還蘊著顧硯卿體溫的藥瓶子,而肩膀上那被反覆揉按過的麵板滾燙一片。
一直燙到了蘇辰的心裡。
良久,
“艸”
不對勁。
他真的不對勁。《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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