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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沁想起在敵國第一年冬天,她高燒不退,是雲鹿抱著她,用自己的體溫暖她。
想起回國路上,雲鹿一遍遍說“就快到家了”。
可現在這裡不是家了,這裡是吃人的地方。
後半夜,門被輕輕叩響。
江沁水冇動。
她抱著雲鹿,坐在床邊,眼睛盯著虛空。
門開了,一個人影閃進來,是之前診脈的李太醫。
他看見屋裡的情形,倒抽一口冷氣,快步上前,探了探雲鹿的脈,又檢視她嘴裡的傷。
“傷得重,但還有救。”
李太醫低聲道,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和藥瓶,“娘娘,您得鬆手,讓老臣施針。”
江沁水緩緩鬆開手。
她看著李太醫熟練地施針、上藥、包紮,動作又快又穩。
雲鹿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
“舌根斷了大半,以後……怕是說不了話了。”
李太醫處理好傷口,才轉向江沁水,“娘娘,您背上的傷也得處理。”
江沁水冇反應。
李太醫歎口氣,拿出金瘡藥:“娘娘,得罪了。”
他小心剪開江沁水後背的衣裳,露出皮開肉綻的傷口。
清洗、上藥、包紮。
整個過程,江沁水一聲不吭,像感覺不到疼。
包紮完,李太醫收拾藥箱,江沁水跪了下來:“多謝太醫……”
“娘娘不可!”李太醫慌忙扶住她,眼睛卻紅了,“該是老臣,該是天下人謝娘娘纔是。”
他壓低聲音:“老臣家鄉在北疆。三年前,蠻族鐵騎踏破三座城,燒殺搶掠,若不是娘娘為質換得和約,北疆早就成了人間地獄。老臣的妻兒老小,都因娘娘才活了下來。”
江沁水怔怔看著他。
“宮裡這些人……”
李太醫聲音哽咽,“他們不知道邊關是什麼樣子。不知道餓死人是什麼樣子。娘娘,您不是罪人,您是功臣。”
“娘娘,天理昭然,總有公道。”
李太醫看著她,“公道不在宮裡,在人心。在北疆百姓心裡,在南境流民心裡,在無數因您活下來的人心裡。”
江沁水指甲陷進掌心。
是啊,她明明是功臣。
為什麼要在宮裡躲躲藏藏?為什麼要像過街老鼠一樣忍氣吞聲?為什麼要讓雲鹿為她失去舌頭?
忍讓的結果,是父母墳塋不保,是雲鹿變成啞巴,是自己一次次被踐踏尊嚴。
夠了。
她抬起頭,眼中有什麼東西燒了起來。
“太醫。”她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決絕,“我想離開這裡。帶雲鹿一起。”
李太醫重重點頭:“老夫有個徒弟在宮外行醫,可接應娘娘。隻是……宮禁森嚴,需從長計議。”
江沁水咬破食指。
血珠滲出來,她扯下一塊內衫布料,就著燭光,一筆一劃寫起來。
李太醫接過血書,入手滾燙。
他看著江沁水,這個瘦弱蒼白、跛著一條腿的女人,背上有傷,嘴角有血,可眼睛裡燒著一團火,亮得嚇人。
“娘娘要老臣做什麼?”
江沁水湊近,低聲說了幾句。
李太醫臉色幾變,最終重重點頭。
“老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