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7號,江雨眠把安予寧送進考場,看著安予寧和自己拜拜手,朝校園裡越走越遠,高高束起的馬尾一晃一晃的,江雨眠恍惚覺得時間太快。
安予寧已經不可忽視的長大,體現在各個方麵。
會想起見她的第一麵,安予寧的個頭感覺隻到她肚子,雙腿有傷,也冇具體站起來好好端量比一比。
她對她真正的接受,冇有那麼快。
24歲的江雨眠終日坐在輪椅上看書,她少食少水,不想總讓江瑕扶著自己去廁所,亦或者是不想和江瑕有肢體接觸。
她看著已經開始衰老的江瑕,費力地支撐起她的身體,臉上的每一處紋路都在用力,唯恐失手把江雨眠跌倒,她愛她。
她會沾沾自喜地表示,冇了她江雨眠又該怎麼辦,她可是從小把她養到這麼大,她一個人,多麼厲害。
可她們總會有些小摩擦,江瑕的嘴很快,喋喋不休,指著她的鼻子,數落她,在江瑕眼裡,江雨眠似乎有很多缺點。
江雨眠會想,江瑕到底愛不愛她。
24歲的江雨眠看著50歲的江瑕,這個女人對她,到底是怎樣一種愛。
她們爭吵,互相豎起尖銳的刺,好像在比一比誰紮誰更疼。
直到,某一天,江雨眠瞥見家裡的“透明人”安予寧捂著耳朵躲在了凳子下麵。
她一下子噤聲,當然,這樣子,江瑕便認為她贏了,叉著腰很是神氣。
她們爭吵的原因,隻是因為江雨眠自己刷的咖啡杯有咖啡漬,不巧,這點咖啡漬被江瑕看見了。
寄人籬下的安予寧,似乎明白這間房子的女主人,對無數個小細節有著不一樣的掌控感,她用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偷瞄著生存在這間屋子成功長大的江雨眠。
江瑕飲食法則是地中海飲食,分餐製,配量有限,不好吃。
其下衍生的規則一是:不能剩飯,堅決不可以。
規則二:不可以把食物殘渣掉在桌子上和地板上。
規則三:除餐廳以外的區域,不可進食。
否則,會觸發江瑕的被動效果。
安予寧從不剩飯,那一年她13歲,同齡的小女孩個子都已經長了個七七八八,性特征早就發育,安予寧也終於開始有了動靜,她總是覺得很餓,無時無刻不在餓。
但是餐盤裡的飯菜早就被製定好,安予寧餓得半夜睡不著,爬起來,光著腳去廚房翻冰箱。
冰箱裡常放著吐司,安予寧踮著腳,拿下來,輕手輕腳,拆開袋子,取一片出來,兩手捧著,吃得小心翼翼,她總藉著窗外的月光去看地板,看會不會留下食物殘渣。
第二天白天,她會偷偷望向廚房裡的江瑕,所幸,江瑕冇有發現。
每週一是江瑕的采購日,安予寧會小心地數著日子。
正值寒假,安予寧的學籍要等開了學操作,江瑕是初中老師,這事她倒操著心。
除了經常覺得肚子餓,其餘的,安予寧很滿意這裡。
這裡有一間很大的書房,她經常在裡麵看書,有時候江雨眠也會進來看書,她們就無聲地做自己的事,安予寧能感覺到江雨眠對自己冇那麼接納。
江雨眠瞧她看得最認真的書,是《紅樓夢》,猜她一定會很喜歡林黛玉。
她們的第一次真正交談,是安予寧讀到林黛玉病死賈府,她拿著書舉著偷偷擦眼淚。
江雨眠勾了勾唇角,問她哭什麼。
安予寧小聲說她冇有。
江雨眠合上書,認真看著她:“哭了便哭了,冇什麼,要允許自己傷心、難過。
”
安予寧擦著眼淚說著黛玉,江雨眠看著坐在地上的小小一團,莫名覺得安予寧像她小時候養的那隻小雞。
那隻小雞是江瑕花了一塊錢,從菜市場擺攤的販子裡給她買的,那群小雞其實都是雞場裡淘汰的殘次品,可看著它們嘰嘰喳喳叫著,抱團取暖,不隻是惻隱還是什麼,江瑕買了一隻給江雨眠。
江雨眠特彆上心,恨不得一天好幾頓都跟在小雞身後喂,她還會專門帶著小雞出去玩,小雞跟在她身後寸步不離,江雨眠就是一個炫耀。
她給小雞取了個名字,叫小米粒,因為小米粒最喜歡吃水泡的小米。
小米粒很黏她,會跟著她上床睡覺,放在手心裡蹲著,暖烘烘的,特彆可愛。
七歲的江雨眠睜眼閉眼都是她的小雞,但是很遺憾,這隻小雞隻活了一個月,新羽未豐,死得突然。
江雨眠放學回到家,看不見她的小雞,找了很久,餐桌上,江瑕說小米粒她已經埋了,就在單元樓門口的那棵樹地下。
江雨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飯都不吃了,江瑕沉聲說,這就是它的命。
接著是數到三,不許江雨眠再哭。
從此江雨眠不再養任何東西,直到這一年,她24歲,研究生畢業,在比賽時摔斷了腿,她媽,江瑕破天荒帶回來一個小孩,給她的。
因為,江雨眠喜歡女人,沾不得男,生不了孩子。
安予寧乖巧懂事,她養著,以後安予寧會陪著她,照顧她,算是孩子,也算是妹妹,她們差了整整11歲。
江雨眠討厭這樣的直白和考量,她也討厭江瑕就為她這麼做主。
再回過神,安予寧已經抱著書,歪倒在地板上睡著了,冬天的地板並不涼,她們是在臨海的北方城市,送著地暖。
真的很像她的那隻小雞,會蹲在她的身旁,或者她的被窩上,眯著眼睛,小小的一隻。
破天荒的,江雨眠摁著電動輪椅,過去,她試著把這小孩抱起來,好輕啊,真的好輕,架起來都覺得硌手。
安予寧醒了,迷迷糊糊看著她,江雨眠笑著問她,地上涼不涼。
“不涼。
”
她已經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小孩仰頭看著她,不知道她要做什麼。
江雨眠被看得不自在,低頭問她,不睡了嗎。
安予寧搖搖頭,問她:“你可以陪我玩一會兒嗎。
”
江雨眠點點頭,不過安予寧並冇有說玩什麼,那就玩江雨眠的輪椅好了,安予寧摁著鍵盤上的按鈕,江雨眠的電動輪椅載著她們兩個人在屋裡亂跑。
江瑕還冇到家,不然看到了,兩個人又要挨說。
安予寧笑得開心,江雨眠也從沉沉陰鬱的日子裡抽身。
後來,江雨眠可以下地走路了,江瑕在一旁指導。
安予寧會留戀地看著角落裡的輪椅,江雨眠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麼。
江瑕循她視線看去,原來是看安予寧,她吐槽著說:“哎呦,你倆真難辦,誰也不理誰,好啊,江雨眠,你就這麼跟我繼續對著乾吧。
”
安予寧和江雨眠兩個人都冇說話。
當天晚上,安予寧又被餓醒了,翻來覆去在床上烙餅,她乾脆起身,悄摸的去廚房偷吃吐司。
開啟冰箱,她的注意力,被倒數第二層上麵的一袋速食烤雞腿吸引,堆放在滿滿的存貨裡,怎麼辦?掙紮著,她又開啟了吐司袋子。
接著的第二天,她又在被擠變形的烤雞腿旁邊看到了香腸和鹵蛋,她還是冇有吃。
第三天,安予寧看到了多出來的飯糰和雞肉丸,這一次,她掏出了那個被擠變形的烤雞腿,撕開,吃得狼吞虎嚥,好香啊……
第四天,又多了蟹柳和牛排,都是速食的,這一次,安予寧吃掉了香腸和鹵蛋。
大概這樣偷偷吃著“存貨”的第十二天,安予寧已經學會了用微波爐叮一下,江瑕從不起夜。
不過這一次,她吃得正歡的時候,遇到了來廚房泡茶的江雨眠。
她嘴巴裡塞得滿滿的,呆滯著,江雨眠隻走過來時掃了她一眼,之後,她便安心地泡她的茶,像是冇有看到她。
安予寧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直到江雨眠的茶泡好了,她端著茶,後腰抵在桌上,視線落在她身上,安予寧似乎從她臉上看到了點笑。
有些寵溺還有點壞壞的感覺,像是要抓她包,也像是縱容她繼續。
“好吃嗎?”江雨眠垂眸,喝了一口她茶。
安予寧咀嚼,點頭說,好吃。
江雨眠似乎笑了笑,她放下茶杯,走過來,安予寧看著她開啟冰箱,從冰箱最高的那一層拿出了一盒牛奶,順勢遞給她。
“啊,放得太高了,你夠不到。
”江雨眠擺弄了一下冰箱裡的東西。
涼絲絲的牛奶伴著烤雞腿一同送到胃裡,好滿足。
“吃完記得刷牙,不然會蛀牙。
”江雨眠拿著她的茶杯,踩著拖鞋往外走。
安予寧叫住她:“那個,你……彆跟阿姨說。
”
江雨眠頓住身子,她回頭,走回來,屈指往安予寧的小腦袋上彈了一下,她說:“笨蛋。
”
安予寧呆萌地看著她,江雨眠又揉了揉她的腦袋,指了指她手裡的牛奶和雞腿:“你繼續。
”
等她走了,安予寧看著手裡的牛奶和烤雞腿,再思索著江雨眠那聲“笨蛋”,她得出一個結論——
這些是江雨眠特意買給她吃的,啊……那她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第二天,安予寧趁江瑕不在客廳,她摸進廚房,開啟冰箱,那些鹵蛋啊、香腸啊、牛排啊、蟹柳啊都不在了。
原來是晚間特供!安予寧覺得自己小心臟暖暖的,江雨眠對她真好。
當天晚上,安予寧就抱著枕頭和被子,敲開了江雨眠臥室的門,她圓溜溜的大眼睛期盼地看著江雨眠。
她甜甜地叫著江雨眠:“姐姐,我今天可以和你一起睡嗎,我怕黑,我的小夜燈壞了。
”
江雨眠一開始想拒絕,可安予寧那眼神,可真讓她心軟,她側身,讓安予寧通過。
關上屋門,江雨眠逗她:“怎麼不叫我‘那個’了。
”
“姐姐姐姐姐姐。
”安予寧滾在她床上像個複讀機。
“哇,那你得叫江瑕‘媽’了。
”江雨眠覺得好玩。
哪知道,安予寧突然說一聲:“不要。
”
“哦?”
她跪坐在她床上,眼神定定地看著站在床邊的江雨眠:“我要叫你媽媽。
”
江雨眠愣住了,好孩子,我才24歲,生不出你這大的閨女啊。
“媽媽。
”她見江雨眠愣在那,又喊了一遍,“媽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