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晃了一下。
棺材裏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從裏麵推了一下蓋子。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祠堂裏,在那些祖先牌位和香灰的氣味中,那一聲悶響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水裏。
蘇查後退了一步。
“她要翻身了。你還有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我的額頭開始出汗。不是害怕,是修為在身體裏亂竄,像一條被堵住了所有出口的河,找不到方向,就在血管裏橫衝直撞。頭頂的漩渦在加速旋轉,轉得發燙,像有一團火在頭頂燒。
“熙哥。”何尚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高,但在燭火和棺材的陰影中像一把刀,把周圍的雜音都切斷了,“不管你怎麽選,我都在這裏。”
我看了他一眼。
鐵尺在他手裏,尺尖點著地麵,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隨時會撲出去的貓。他沒有看蘇查,他在看我。他在等我的決定。
“何尚,如果我把牌放到她胸口——”
“降頭會出來。跳到離她最近的人身上。”何尚說,“這裏離她最近的是你和蘇查。”
蘇查站在棺材的左側,我站在棺材的正前方。棺材蓋上的那道裂痕正對著我的胸口,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離她最近的是我。”蘇查說,“你讓開,我來放。”
“你放,降頭跳到你身上。”何尚的聲音沒有起伏。
“我放,降頭跳到我身上。”蘇查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我身上有師父的護身符,能擋住那道降頭。擋得住,我就活了。擋不住,我替她死。你放,降頭跳到你身上,你有坤平佛牌,也能擋。擋得住,你活。擋不住,你死。”
棺材裏又傳來一聲悶響,比剛才更重。棺材蓋微微震了一下,那道裂痕延長了一寸。
“你沒多少時間了。”蘇查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把牌給我。”
鍾伯說放在棺材蓋上就夠了。
蘇查說放在棺材蓋上不夠。
鍾伯說蘇查在騙我。
蘇查說鍾伯不知道全部。
我不知道誰對誰錯。但棺材在震,南萍在翻身,降頭在往外擠。我沒有時間站在這裏慢慢想誰在騙我。
我攥著那塊佛牌,手心全是汗。
修為從指尖流到佛牌上。牌麵上的那個女人——盤腿坐著,手持蓮花,麵容安詳——她的眼睛像在看我。不是蘇查說的那種看,也不是鍾伯說的那種看。是一種很安靜的、像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有人來看她的那種看。
她不想等了。
她等了十幾年。在棺材裏,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不生不死。她等了十幾年。
我把佛牌舉起來。
“範泰熙。”蘇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沒有往前伸,“你想清楚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期待,不是威脅,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岸上看著另一個溺水的人在水裏掙紮。
“我想清楚了。”
我繞過棺材,走到棺材的左側。蘇查退開一步,讓出了位置。
何尚沒有跟過來。他站在原處,鐵尺垂在腿邊,尺尖點著地麵。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沒有發出聲音。
棺材蓋上的符密密麻麻的,有些筆畫已經模糊了,像被水泡過的字跡。那道裂痕從符的中心穿過,把最核心的那個字劈成了兩半。
我伸手掀開棺材蓋。
何尚在後麵說了一句:“熙哥。”
我沒有回頭。
棺材蓋比我預想的要重。柚木的,厚厚實實,像是把一整棵樹剖開了直接蓋在上麵。我掀開了一道縫——足夠把手伸進去。
裏麵很暗,燭光照不到。但我能看到她的臉。
南萍。
麵板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衣服,領口繡著細小的花紋,花紋的顏色已經褪了,隻留下淺淺的印子。她躺在棺材裏,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手指細長,骨節分明。
像睡著了一樣。
但她不是在睡覺。睡覺的人會呼吸。她沒有呼吸。胸口沒有起伏,鼻翼沒有翕動,嘴唇沒有溫度。
她是活死人。
我伸出手,把那塊佛牌放在她的胸口。牌麵上的女人朝上,手持蓮花,麵容安詳。
她的手沒有動。她的眼睛沒有睜開。她的嘴唇沒有張開。
但她的胸口開始起伏。
一下。
很輕,像水麵上泛起的一圈漣漪。
兩下。
三下。
她開始呼吸了。
棺材外麵的燭火猛地跳了一下,幾乎熄滅,又猛地竄起來,火焰比之前高了一倍。蘇查後退了兩步,手按在脖子上那塊黑色佛牌上。
何尚衝上來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後拽。我踉蹌了一步,撞在棺材上。他沒有鬆手,繼續往後拽,把我從棺材旁邊拉開。
一道黑氣從棺材裏湧出來。不是煙,是氣,比煙重,比霧濃,像一條從地底下鑽出來的蛇。它從棺材蓋的縫隙裏擠出來,在棺材上方盤旋了一下,然後朝著蘇查的方向竄了過去。
蘇查舉起手,黑色佛牌在他掌心閃了一下光。黑氣撞在佛牌上,像水撞在石頭上,從中間分成了兩股,繞過他的身體,在他身後重新合攏,往祠堂門口飄去。
然後散了。
黑氣散在祠堂門口的青石板上,像一攤潑在地上的墨汁,慢慢變淡,慢慢消失。
棺材裏安靜了。
南萍的呼吸還在,很輕,很慢,像一條在地下河裏的魚,在黑暗中遊來遊去。
蘇查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手從佛牌上滑下來,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在發抖。
何尚的鐵尺抵在蘇查的喉嚨上。
“別動。”
蘇查沒有動。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降頭走了。”他的聲音很輕,很啞,像一個人在沙漠裏走了很久之後終於喝到了第一口水,“她活了。”
我看著棺材裏的南萍。她的臉上有了一絲血色,嘴唇從白變成了淡粉,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睜開眼。
但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