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萍的睫毛又顫了一下。這次不是微微顫動,是整個人從沉睡中掙紮著向外爬的那種抖——眼皮在跳,手指在動,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倍。她的嘴微微張開,像要說什麽,又像隻是太久沒有呼吸過空氣,需要大口大口地往肺裏灌。
何尚的鐵尺還抵在蘇查的喉嚨上。蘇查沒有反抗,他靠在牆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發抖的手指。他的黑色佛牌暗了下去,牌麵上那個痛苦扭曲的人像恢複了原來的模樣,像一幅被水浸濕過的畫,線條模糊,顏色發灰。
“降頭走了。”蘇查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比剛才穩了,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空,像一個容器被人倒空了之後,剩下的隻有回聲,“她活了。”
我沒有理他。我轉向棺材,雙手扒住棺材蓋的邊緣,用力往後推。柚木很重,棺材蓋滑到一半卡住了,木頭的邊緣和棺材壁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何尚收回了鐵尺,走過來,一隻手搭在棺材蓋上,和我一起推。
棺材蓋滑到了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供桌上的香爐跳了一下,銅缽裏的香灰飄了起來,在空中形成一層薄薄的霧。
南萍躺在棺材裏。
她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蠟黃,不是健康的那種紅潤,但至少不再是死人那種白。嘴唇上的淡粉色比剛才更深了,像有人在她的唇上輕輕點了一筆水彩。她的雙手還交疊在胸口,那塊佛牌正壓在她的手背上,牌麵上的女人手持蓮花,燭光在她的臉上流連,像一層薄薄的金粉。
她的眼皮在跳。不是偶然的神經跳動,是有意識的、想要睜開的、正在努力克服十幾年黑暗的那種掙紮。
“南萍。”我試著叫她的名字。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南萍,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她的嘴唇張開了,發出一個極輕極短的氣音,沒有意義,像嬰兒的第一聲啼哭之前的那一口呼吸。
蘇查從牆上直起身。他的身體還在抖,但他開始往棺材這邊走。何尚舉起鐵尺,尺尖抵在蘇查的胸口,阻止他繼續靠近。
“退後。”
“我要看她。”蘇查的聲音突然變大了,大得在祠堂裏來回彈,撞到那些祖先牌位上,變成一片嗡嗡的回聲,“我師父等了她十幾年,我替師父看了她十幾年。她活了,我應該看她一眼。”
何尚沒有退讓。鐵尺的尖刺在蘇查的襯衫上,頂出一個淺淺的凹陷。
“讓她看我。”蘇查越過何尚的肩膀,看著棺材的方向,“讓她自己決定。”
我低下頭,看著南萍的臉。她的眼睛還沒有睜開,但我能感覺到她正在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像一個人沉在海底,被一根繩子慢慢地往上拉,一點一點地接近水麵。
“南萍,這裏有一個叫蘇查的人。他說他是查蓬阿讚的徒弟,替他來看你。你想見他嗎?”
她的嘴唇動了幾下。這次不是氣音,是一個完整的字,輕得像風,但在安靜的祠堂裏,每個人都聽清了。
“不。”
蘇查的身體僵住了。
“不。”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比第一次大了一些,嘴唇的動作也更清楚了,“不。”
不是拒絕,是陳述。像一個人在說一件很確定的事情——太陽從東邊升起,水從高處往低處流,她不想見蘇查。
蘇查退了一步。何尚的鐵尺跟著他往前送了一寸。他沒有繼續退,站在原地,看著棺材,看著南萍那張還沒有完全醒來的臉。
“好。”他說。隻有一個字,說完之後,他的嘴唇緊緊抿住,不再張開。
南萍的眼皮不再跳了。她的眼皮慢慢睜開——先是一條縫,露出一線眼珠的黑色,然後是半隻眼睛,然後是整隻。她的眼珠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在燭光下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瞳孔的深處有一個極小的光點,不是燭光,是她自己的光。一個十幾年沒有見過光的人,眼睛裏竟然還有光。
她看著棺材頂上的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把視線慢慢往下移。祖先牌位,供桌,香爐,銅缽,何尚,蘇查,我。
她看著我的臉,停住了。
“你像一個人。”她說。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用過的琴絃,發出的聲音不準,但還能聽出旋律。
“像誰?”
“像那個把我從暹羅帶回來的人。你外公。”
我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落在蘇查身上。她看了他幾秒,搖了搖頭。
“你不是他。你不是查蓬。”她的聲音裏沒有怨恨,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很淡的、像是回憶了很久才發現記錯了的失望,“但他讓你來了。”
蘇查低下了頭。
“查蓬還在柬埔寨?”
“在。”
“他還活著?”
“活著。”
南萍沒有再問。她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自己交疊在胸口的雙手,看著那塊佛牌。她用右手的食指摸了摸牌麵上那個手持蓮花的女人。
“這是我自己。出家之前,照鏡子的時候,我以為我會永遠那樣。”她把手指收回去,合上眼,“結果還是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