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裏的燭火跳了一下,蘇查的手從棺材蓋上抬起來。他沒有轉身,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起,像一隻察覺到了危險的貓。他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鍾伯讓你來的?還是你自己要來的?”
“我自己。”
“你來了也沒用。她今晚要醒。”
何尚從門口閃進來,貼著牆根站著,鐵尺握在手裏,尺尖對著蘇查的後背。他一句話沒說,腳步聲幾乎聽不見。蘇查的頭微微偏了一下,沒有回頭,但他知道何尚進來了。
“何尚,你也來了。樂叔知道嗎?你跑到白馬鎮來,樂叔那邊誰看著?”
何尚沒有回答。他的眼睛盯著蘇查的右手——那隻手正按在棺材蓋的符上,五指微曲,指尖泛著青黑色的光,像五根被火燒過的樹枝。
蘇查轉過身。
他今天穿著那件深色的長袖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脖子上的黑色佛牌露在外麵。燭光下,牌麵的浮雕忽明忽暗,像一張在痛苦中扭曲的臉。他的臉比上次見麵時更瘦了,顴骨像兩把刀,眼窩深陷,眼珠在眼窩裏轉動,從我的臉轉到何尚的臉,再轉回我的臉。
“範泰熙,你以為把佛牌放回去,她就安靜了?”他看了一眼我手裏的布包,“鍾伯跟你說了什麽?說這是她的東西,還給她,她就不翻身了?”
“不關你的事。”
“查蓬阿讚等了她十幾年。她是我師父的妻子,不是鍾伯的,不是你外公的。”蘇查的手指在棺材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有人在棺材裏麵回應,“你把她還給我,我走。經書我不要了,你我也不要了。我帶著她回暹羅,交給查蓬阿讚。從此以後,你跟這件事再也沒有關係。”
我攥著布包,沒有說話。
蘇檢視著我,等了幾秒,臉上那種不急不慢的表情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冰冰的、像麵具一樣沒有表情的表情。
“你不信我。”
“我不信你。”
“那你信不信她?”
他讓開一步。棺材蓋完整地露了出來。黑色的漆麵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那些刻在蓋子上的符密密麻麻的,像螞蟻爬滿了木頭。符的中間有一道裂痕,不深,但很新,像是剛才被人用手指劃出來的。
蘇查剛才破符,沒有破開,但留下了一道痕跡。
“她剛才翻了一次身。你知道翻身是什麽意思?她體內的降頭術在找出口。”蘇查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那道降頭是查蓬阿讚親手下的,不是為了害她,是為了留住她。她當年病得快死了,查蓬捨不得她死,用降頭把她的魂魄鎖在身體裏。她不算是活人,但也沒有死。她就卡在中間,不生不死,十幾年。”
“所以她翻身,是因為體內的降頭在動?”
“對。降頭要出來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降頭出來了會怎樣?”
“她的魂魄會跟著降頭一起出來。沒有魂魄的身體,就是一塊死肉。查蓬阿讚等了十幾年,等來的是一塊死肉。”蘇查的手指在棺材蓋上那道裂痕上輕輕劃過,“他不會原諒我。”
“所以你要在她魂魄出來之前,把她帶走?”
“帶不走。她的魂魄已經被降頭拖到門口了,隨時會出來。我帶了也沒用,出來的是魂,不是人。”蘇查把手收回去,垂在身體兩側。“現在隻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
“你手裏那塊牌。你把牌放在她胸口,魂魄會回到身體裏。降頭也會回去。”蘇檢視著我的手,“但降頭回去之後,會找一個新的宿主。你離她最近,降頭會跳到你身上。”
祠堂裏安靜了幾秒。何尚在牆邊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中格外清晰。他沒有說話。
“你在騙我。”我說。
“我沒騙你。”蘇查的表情沒有變化,“鍾伯沒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他不想讓你知道。他想讓你把牌放在棺材蓋上,以為這樣就能安靜。不能。牌隻能讓魂魄回去,降頭還是會出來。降頭需要一個活人當宿主。”
“鍾伯不會害我。”
“他沒害你。他隻是不知道。”蘇查靠在棺材上,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你外公把南萍從查蓬那裏偷出來的時候,查蓬已經在她體內下了降頭。你外公以為棺材上的符能鎮住降頭,那些符是我師父的師父龍普查親手畫的。”蘇查往棺材蓋上那道裂痕看了一眼,“但符也有壽命。十幾年了,符快撐不住了。”
我看著手裏的布包。
紅繩係得很緊,和我解開經書包的那個死結一模一樣。鍾伯係繩的方式是固定的,解繩的方式也是固定的。我摸到繩結,修為從指尖流出來,滲進繩結的縫隙裏。繩結鬆了一下。我解開紅繩,翻開布包。
那塊佛牌躺在裏麵。
南萍出家之前的法相。盤腿坐著,手持蓮花,麵容安詳。燭光下,她的眼睛像在看著我,隔著十幾年,隔著生死,隔著那道棺材蓋。
“把牌放在棺材蓋上,還是放在她胸口?”我問。
“胸口。”蘇查說,“隻有放在胸口,魂魄才能回去。”
何尚從牆邊走過來了。他走到我旁邊,背對著蘇查,正麵看著我,鐵尺垂在腿邊,尺尖點著地麵。
“熙哥。你信他?”
“不信。但他說的,跟鍾伯說的不一樣。”
“鍾伯不會騙你。”
“鍾伯沒騙我。他隻是不知道。”我看著蘇查,“你怎麽知道的?你怎麽知道牌要放在胸口,不是放在棺材蓋上?”
蘇查從襯衫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某一頁,轉過來給我看。那一頁上畫著一個棺材,棺材上麵躺著一個人,人的胸口放著一塊佛牌。旁邊用泰文寫了幾行字,我看不懂,但那些字母的形狀和經書裏的一模一樣。
“龍普查的筆記。”蘇查把小本子合上,收進口袋,“鍾伯隻知道一半。他知道牌是南萍的,牌能讓她回去。他不知道牌怎麽用。”
我低下頭,看著手裏的佛牌。她還在看我,隔著燭光,隔著布包,隔著那道棺材蓋。
“範泰熙。”蘇查的聲音又壓低了,“你沒有多少時間了。她再翻一次身,降頭就出來了。魂也會出來。到時候,你放什麽都沒用。”